趙俊杰

3月29日，英國政府致函歐洲理事會主席圖斯克，正式啟動脫歐程序。在一個月后的4月29日，歐盟特別峰會通過了非常強硬的與英國脫歐談判的指導方針。歐盟和英國在脫歐談判中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了“火星撞地球”的架勢。

歐盟針對英國脫歐的態(tài)度始終強硬

自2016年夏天英國走上脫歐的不歸路后，歐盟就著手尋求與英國的“離婚”之策。在歐盟決策層看來，對英國不必強留，但必須要讓其知道脫歐是一定要付出代價的。除將英國排除在重大外交場合外，針對英國政府公布的脫歐方案，4月29日召開的歐盟特別峰會破天荒地只用了一刻鐘就正式通過與英國脫歐談判的28點指導方針，這是歐盟與英國“斗法”至關重要的一個法律授權。該指導方針明確告知英國政府：1、歐盟27國將作為一個整體與英國談判，不允許某個成員國與英國單獨接觸。2、談判將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讓英國先“脫歐”，解除它作為歐盟成員國的一切權利和義務；第二階段才全面確定歐盟與英國的未來關系。3、第一階段談判的重點包括歐盟公民在英國的權利、“脫歐賬單”、英國與愛爾蘭的邊界安排等。4、針對英國脫歐所造成的負面影響，為歐盟公民、企業(yè)、股東和國際合作伙伴提供盡可能多的明確性和法律確定性。

歐盟要求英國必須為脫歐買單的做法，更是令英國政府相當不爽。早在2016年11月，歐盟負責英國脫歐事務的首席談判官巴尼耶在接受英國《金融時報》訪談時，表達了兩個觀點：一是主張“硬脫歐”，即英國退出歐洲統(tǒng)一大市場，今后仿效“加拿大模式”單獨與歐盟達成各類貿(mào)易協(xié)定；二是聲稱歐盟準備向英國索要高達600億英鎊的脫歐費，這筆賬單既包括英國以往承諾的歐盟預算分攤額、歐盟公民養(yǎng)老金份額，也包括政府各類貸款擔保。英國媒體把這筆脫歐賬單戲稱為“史上最貴離婚贍養(yǎng)費”。歐盟方面也不斷的發(fā)出讓英國人不舒服的表態(tài)。德國總理默克爾警告英國政府不要在脫歐談判中指望獲得優(yōu)惠待遇。歐盟委員會主席容克強調(diào)，歐盟準備向英國政府遞交600億歐元的賬單。5月初，歐盟脫歐談判代表將最初的600億歐元賬單修改為1000億歐元，讓英國政府十分憤怒。

英國脫歐采取全民公投的法律程序，是英國民意的表達，按理說歐盟也應該理解并尊重。然而，歐盟在英國啟動脫歐的進程中，卻處處與英國“作對”，不斷向英國政府施壓，這種做派似乎有些不近人情。歐盟為什么對英國脫歐持如此強硬的立場呢？從歐盟維護自身的利益來看，至少有三方面考慮：

首先，歐洲一體化是幾代歐洲政治精英嘔心瀝血探索實踐的產(chǎn)物。歐洲單一大市場、歐元以及歐盟共同防務等概念已深入民心。在歐洲一體化事業(yè)面臨困境的時候，歐盟各國本應同舟共濟、團結(jié)創(chuàng)新、共渡難關，但英國卻在這個時間點“撂挑子”，選擇了脫歐，這對歐盟而言無疑是當頭一棒，既損害了歐盟的威望，又削弱了歐盟的實力。

其次，歐盟擔心英國脫歐之舉在其他成員國間產(chǎn)生多米諾骨牌效應，特別是某些中東歐成員國。如果不對英國脫歐行為“殺一儆百”，那么有些國家就有可能步英國的后塵。另外，英國脫歐的行為必將在歐洲助推民粹主義和分離主義的社會思潮，任由反歐洲一體化、反歐元和反移民難民的極右翼政治勢力猖獗，那才是歐洲一體化的滅頂之災。因此，歐盟把處理英國脫歐視為當務之急和戰(zhàn)略要務。

再次，英國在歐洲共同體大家庭中生活了44年，從投入與產(chǎn)出的成本核算看，英國得到的好處比它付出的要多得多。例如，英國企業(yè)既從歐盟知識產(chǎn)權機制中獲益，也從歐盟統(tǒng)一貿(mào)易政策和自貿(mào)協(xié)定體系中獲益；英國七成的水果、蔬菜、肉類和魚類來自歐盟；英國是歐盟資助的健康研究項目最大的受益者；英國從歐盟共同農(nóng)業(yè)政策補貼中受益匪淺，1996年英國瘋牛病爆發(fā)時歐盟就給予了英國70%的損失補貼；2015年歐盟又向英國公共領域支付了44億英鎊財政補貼。從這個意義上講，歐盟提出的英國脫歐賬單預算絕非無理取鬧或漫天要價，而是有歷史依據(jù)和法律依據(jù)的。

英國絕非“軟柿子”

英國本屆政府受命于危難之際，現(xiàn)任首相特雷莎·梅面臨著與歐盟間的艱苦卓絕的脫歐談判。她既要承受歐盟的重壓，又要最大限度地維護英國的利益，避免國內(nèi)反對派指責其“賣國”。上任伊始，特雷莎·梅就迅速任命了保守黨干將戴維斯為英國脫歐事務大臣，并讓他放話表示英國希望在與歐盟進行脫歐談判的同時，循序漸進地與歐盟協(xié)商未來的雙邊貿(mào)易關系。后來，她發(fā)現(xiàn)歐盟態(tài)度強硬，不給英國留有余地和期許，干脆不再遮遮掩掩，直接表態(tài)英國對“軟脫歐”不抱幻想。

2017年1月特雷莎·梅對外發(fā)表演講，闡述英國具體的脫歐方案。她強調(diào)英國將采取“硬脫歐”方式，在退出歐盟單一市場和關稅同盟之時，將加強邊境管控，收回英國的司法權。這番言論足以體現(xiàn)英國首相“不畏強權”、抗爭到底的決心和信念。2月初英國政府公布了“硬脫歐”白皮書，這份長達77頁的文件確定了英國與歐盟談判的12個重點目標，包括英國退出歐洲共同市場，脫離歐洲法院的管轄，引入新的移民控制系統(tǒng)等。3月29日特雷莎·梅致函歐盟，正式啟動英國脫歐程序。

英國政府深知，脫歐決定的確給歐洲一體化造成傷害，既要離婚又要多分家產(chǎn)是很難兩全的。因此，特雷莎·梅采用軟硬兼施、雙管齊下的策略。一方面，她強調(diào)實現(xiàn)平穩(wěn)有序的脫歐，尋求與歐盟建立新的戰(zhàn)略伙伴關系；另一方面，又擺出一副強硬的姿態(tài)，指責歐盟成員國聯(lián)手對付英國，并表示不可能為脫歐付出巨額賬單，還警告歐盟一個懲罰性的脫歐協(xié)議對其將會是“災難性的”。英國首相之所以敢說這番話是有其“理論依據(jù)”的。據(jù)英國政府估算，目前有290萬歐盟其他國家公民長期生活在英國，他們大都擔心英國脫歐后會剝奪其原有的各項福利，因此，僅在2016年申請加入英國國籍的歐盟居民數(shù)量同比增長了35%。歐盟對這部分公民今后能否繼續(xù)呆在英國并享有先前的各種權利十分關注，這正是英國與歐盟在脫歐談判中討價還價的一個“籌碼”。

另據(jù)比利時歐洲政策研究中心2017年3月22日發(fā)表的《英國脫歐對歐盟27國的經(jīng)濟影響評估》報告，強調(diào)歐盟與英國已經(jīng)形成密不可分的經(jīng)貿(mào)關系體，彼此的依存度都很高。2015年歐盟27國與英國的貨物貿(mào)易總額達4910億歐元，占歐盟GDP的4%。其中，歐盟從英國進口1840億歐元，對英國出口3060億歐元。從國別來看，愛爾蘭和比利時與英國的雙邊貿(mào)易額分別占到兩國GDP的15.7%和10.8%。正因為脫歐是把雙刃劍，英國首相才不懼歐盟威脅。針對歐盟的獅子大開口，特雷莎·梅也放出狠話，有意反過來向歐盟索要此前英國政府投向歐洲投資銀行的90億英鎊（約104.59億歐元）。

英國雖然在同歐盟27國的較量中不占優(yōu)勢，但也不是“軟柿子”。英國的軟肋在于勢單力薄、孤軍奮戰(zhàn)，加之主動脫歐，沒有太多回旋余地。英國的強硬則在于歐盟有很多資產(chǎn)（包括投資和外匯儲備）以及大批公民存在于英國，對外貿(mào)易也有求于英國。而特雷莎·梅的行事風格絕不拖泥帶水，為了取得更大的支持，今年4月18日，她宣布英國將于6月8日提前舉行大選。此舉料定將使保守黨擴大在國會中的領先優(yōu)勢，讓她獲得更多的法律授權，避免在脫歐談判中受英國反對黨的約束。

歐盟出于加強團結(jié)、反對分裂、共渡難關的考慮，定會在脫歐談判中向英國政府施壓，以達到杜絕后患的目的。歐盟針對英國的“武器庫”中還有很多工具可供使用，比如：指使愛爾蘭實施與英國脫歐相關的談判戰(zhàn)略，捍衛(wèi)北愛爾蘭和平協(xié)定；要求英國退出歐盟前履行所有的財務義務，付出必要的分家費；暗中支持蘇格蘭再度舉行脫離英國的全民公投。然而，歐盟也知道談判必將是艱巨而復雜的，與英國“斗法”也需要掌握好火候，不能太過分，否則會兩敗俱傷。根據(jù)歐盟《里斯本條約》第50條規(guī)定，為期兩年的談判將于2019年3月29日結(jié)束，在此之前歐盟與英國的強強交鋒將是激烈的，心理戰(zhàn)和口水戰(zhàn)將不斷上演，但留給雙方的時間并不富裕。斗爭何去何從、談判如何推進，這些都是引人矚目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