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美鳳

中國文化大學（臺灣）美術(shù)學系助理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明清家具史。

曾在《紫禁城》二〇一二年連載「明代宮廷家具」系列文章

清代內(nèi)務(wù)府器用成造中的滿語詞匯

吳美鳳

中國文化大學（臺灣）美術(shù)學系助理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明清家具史。

曾在《紫禁城》二〇一二年連載「明代宮廷家具」系列文章

清太祖努爾哈赤于明萬歷二十七年（一五九九年）命人以蒙古文字配以女真語音而創(chuàng)制滿文，以方便書寫公文、記錄檔冊。三十余年后的天聰六年（一六三二年），清太宗皇太極進一步命人在已有基礎(chǔ)上加圈、加點、增加字頭或新的拼寫形式，使之與原語音更為貼切而完善，成為新滿文，有別舊的老滿文。入關(guān)前與明朝數(shù)十年的往來與和戰(zhàn)，滿族文化多有向漢文化學習、模仿之處，故早期的滿文如《滿文老檔》等對本身缺乏的詞匯便取借于漢文，如政治方面，皇帝直接拼為「huwang di」、太后為「tai heo」；軍事方面，將軍是「jiyang giyan」、紅夷炮為「hung i poo」；人物稱謂如皮匠則為「pi jan」、畫匠則為「huwan jan」；器用方面，柜子是「guise」、椅子為「ise」等。

造辦處《各作成做活計清檔》圖片轉(zhuǎn)引自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等編《清宮內(nèi)務(wù)府造辦處檔案總匯》一，人民出版社，二〇〇五年，頁三

順治元年（一六四四年），清人入關(guān)以后，滿語一躍成為國語，或叫「清語」，但其統(tǒng)治的對象是多以說漢語為主的漢人，故而清朝初期有些官方文書是用滿漢文合璧的形式書寫的。但七八十年下來，大部分官方文書的書寫漸以漢字為主，習用的滿語詞匯遂以拼音或意譯的方式以漢字表達，也就是將滿語音譯成漢字。加之入關(guān)前后清政府均與蒙古有密切的往來，有時也會將蒙語直接轉(zhuǎn)音成漢字，在宗教信仰方面則有梵文轉(zhuǎn)音的現(xiàn)象。如此，以漢字為主，夾雜滿語、蒙語或梵文等意譯或拼音的書寫方式，在當時的滿人或漢人看來應(yīng)皆習以為常，一目了然，但到了三百年后的今天，就讓人如丈二金剛般摸不著頭腦，讀起來一頭霧水。目前所見內(nèi)務(wù)府造辦處各作成做活計檔案便是其中一例，此檔案現(xiàn)藏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有《清宮內(nèi)務(wù)府造辦處檔案總匯》（以下簡稱《活計檔》）結(jié)集出版。本文從《活計檔》中內(nèi)務(wù)府行走人員、造辦處匠役、各作坊成造或庫貯的器用名稱等方面試舉幾例以反映此現(xiàn)象，并揣度其原意或源起，或可提供清前期物質(zhì)文化研究之參考。

內(nèi)務(wù)府行走人員

清制，所有官員須經(jīng)吏、兵二部銓選任用，但出自上三旗（正黃旗、鑲黃旗、正白旗）內(nèi)務(wù)府包衣的文武官員并不兼入吏、戶二部，升降自成系統(tǒng)，與外廷各官不相統(tǒng)攝。（王鐘翰《清史續(xù)考》，華世出版社，一九九三年，頁三二六、三四二）包衣（boo i）滿語意為「家里的人」，一般指無血緣關(guān)系的家族成員，除了通婚加入家族的女性外，還包括經(jīng)收養(yǎng)、接納、征戰(zhàn)或兼并所虜獲而來的遼東漢人、邊界朝鮮人等外族，是為主人從事征戰(zhàn)或家內(nèi)莊園勞務(wù)工作的人，是忠誠的家仆、隨從、近侍或僚友，甚至是滿族早期社會中無血緣的親族。（祁美琴《清代內(nèi)務(wù)府》，遼寧出版社，二〇〇九年，頁一四～二八）內(nèi)務(wù)府文職總管稱包衣昂邦（boo i amban），最高秩二品，漢語稱「總管內(nèi)務(wù)府大臣」，通常以滿洲大臣特簡（趙爾巽等《清史稿》卷一百十八，中華書局，一九九八年，頁三四二三），如雍正時期的怡親王允祥或乾隆初期孝賢皇后之弟傅恒等，總管大臣下設(shè)郎中、主事、筆帖式、員外郎等。筆帖式（bithesi）是從事記事、翻譯的文書官，秩從六品到七品不等。另有管理倉庫的烏林達（ulin i da），或稱司庫，秩正六品。專管銀、緞類倉庫的烏林人（ulin i niyalma），有時也稱庫使。其他常見的還有庫掌，或稱庫長、庫衣達（滿語「ku i da」的音譯），或也是管理倉庫的小官，秩約六品。滿語中的倉庫為「namun」，「ku」當是漢字「庫」的音譯。

武職方面，設(shè)護軍統(tǒng)領(lǐng)，最高秩三品，下設(shè)驍旗參領(lǐng)、佐領(lǐng)、管領(lǐng)、撥什庫、護衛(wèi)等，各有品級。佐領(lǐng)約當四品，稱包衣牛錄（boo i niru）或牛錄額真（niru ijen)，管理三百人。管領(lǐng)稱包衣大或包衣達（boo i da或hontoho），小主管之意，秩正五品。撥什庫即滿語「bo?okū」的音譯，有時記作領(lǐng)催，造辦處的領(lǐng)催職在協(xié)助佐領(lǐng)稽查匠役、催督活計等。帶頭的撥什庫滿語為「bo?okū i da」，為領(lǐng)催之長，稱催長、或催總，秩約六品。

造辦處的匠役

內(nèi)務(wù)府各作匠役為來自上三旗身具技藝的包衣，依其技能不同在各作坊服役，按級別不同支領(lǐng)不同的錢糧米石，由包衣大管領(lǐng)。乾隆三十七年（一七七二年）六月，造辦處行文給會計司：「今本處廂（鑲）黃旗化麒管領(lǐng)下甲身匠役常明病故，其甲缺已補鑲黃旗全保管領(lǐng)下匠役何四，其匠役缺挑補得化麒管領(lǐng)下閑散人老兒頂補當差，相應(yīng)行文會計司……」（「甲身匠役常明」指常明身為甲身又兼匠役，故其病故后需補兩個不同缺額）「甲身」即具有披甲人（「uksin」，帶甲兵?。┥矸?，有步甲與馬甲之分，是驍騎營下派至各宮殿的端槍兵丁，如慈寧宮等處即設(shè)有披甲人兩名，圓明園、頤和園各設(shè)有馬甲四名。披甲人有時以甲身兼匠役，有時也被派以文書工作。

造辦處還有從事各種跑腿打雜但無品級的拜唐阿（baitangga），或?qū)懗伞赴靥瓢ⅰ沟?，滿語意為「執(zhí)事的人」。與披甲人一樣，有固定的錢糧米石，依其專精亦放至各作坊服役，如乾隆四十二年三月：「養(yǎng)心殿造辦處為行柏唐阿錢糧米石并補副催長事。今本處正白旗雙福佐領(lǐng)下眼鏡柏唐阿、副催長永善，鑲黃旗珠爾杭阿佐領(lǐng)下柏唐阿副催長蘇愣額，此二人補放本處筆帖式所遺眼鏡柏唐阿一缺、柏唐阿一缺、副催長二缺?！埂秆坨R柏唐阿」即指在眼鏡作坊執(zhí)事的人。

至于「閑散人」，滿語為「sula ni yalma」或「sula urse 」即「蘇拉人」或「蘇拉們」，指閑散無事、待命之人。蘇拉（sula）是行走內(nèi)廷人數(shù)最多、幾乎各宮殿皆有的「臨時工」，但若有機會也可頂替常態(tài)性的匠役缺。乾隆三十七年七月造辦處行文：「今本處正白旗吉廣管領(lǐng)下牙匠黑子，因當差滑懶，將伊退回……今挑得該管領(lǐng)下閑散人寶全補替伊缺當差，相應(yīng)行文會計司?！褂秩缜∷氖耆拢骸附癖咎幝犑氯耍M語為「mejige」，即傳事人）正白旗吉廣管領(lǐng)下蘇拉雙保……病故，故將伊所食錢糧米石照例停止，此缺今本處挑得正白旗吉廣管領(lǐng)下蘇拉慶兒頂補當差?！箍芍K拉不但可補匠役缺，也可補聽事人缺，升轉(zhuǎn)不受限。蘇拉一般在宮苑間做端送食品、運送器皿及家具、清掃殿堂、給魚池換水等瑣事，依內(nèi)廷各司院的需要，每月有其定額，每日平均總數(shù)約五十到一百名不等。但有喜事時例外，如乾隆四十四年（一七七九年）七月，皇八子儀親王永璇出外設(shè)府，乾隆皇帝賞給永璇的家具及其他器用就用了近三百名蘇拉來運送。

另外，同年稍早的正月，壽康宮有承應(yīng)人出缺，造辦處行文會計司稱「本處鑲黃旗于化其管領(lǐng)下裱匠海亮挑得承應(yīng)人……今挑補得鑲黃旗保善管領(lǐng)下幼丁永寧頂補此缺當差」?！赋袘?yīng)人」?jié)M語為「aciha niyalma」，指跑腿、供使喚的人，裱匠海亮被挑補為壽康宮承應(yīng)人，可知匠役可在本旗內(nèi)互補，也可上三旗間互調(diào)，亦可被挑選至非匠役職差。乾隆四十年七月，造辦處為緊急成做箱、匣等需「鐵什件」的活計，行文京城左右翼營索求協(xié)助：「左翼鐵匠營好手銼匠四名、固山達一名，右翼鐵匠營好手銼匠四名、固山達一名，俱急赴前來趕做活計?！埂腹躺竭_」是滿語「gūsa i da」的音譯，有時也寫作「固塞達」，指駐防京師旗營的旗長（即協(xié)領(lǐng)），職在副都統(tǒng)之下，佐領(lǐng)之上，秩從三品，負責操練守衛(wèi)，協(xié)理防務(wù)。

由此可知，內(nèi)務(wù)府行走的包衣人事調(diào)整非常具備彈性，皇帝直接統(tǒng)轄的上三旗的包衣都是皇帝「大家庭」的「家人（boo i）」，遇有機會皆可在「家內(nèi)」到處行走。而總理造作之事的造辦處，雖僅系內(nèi)務(wù)府組織下的一個機構(gòu)，但急需時還可咨文調(diào)動京城旗營的匠人、固山達等前來協(xié)助。造辦處位小權(quán)大，地位相當特殊，皆因其承造的是御前交辦的活計，幾乎「日瞻天顏」，對外也就代表圣上旨意，無人敢拂逆。

各作坊成造的器用

內(nèi)務(wù)府造辦處的作坊，依《活計檔》所載，有玉作、牙作、皮作、繡作、銅作、木作、油作、漆作、匣作、裱作、旋作、鋄作、琺瑯作、鑲嵌作、雕鑾作、玻璃廠、如意館、畫院處、自鳴鐘、輿圖房、炮槍處、裝修處等。各時期作坊因需要或有裁撤或新設(shè)，并非一成不變。此外，宮外的圓明園以及江南的蘇州、杭州、江寧三處織造，甚至如粵海關(guān)等鈔關(guān)，也都視需要協(xié)助造辦。清代內(nèi)務(wù)府轄下的造辦處宛如皇帝專屬的超大型復合式工廠，宮外還有規(guī)模不小的分廠（如圓明園以及江南三大織造）以及協(xié)力廠（各處大小鈔關(guān)），共同制造皇帝、后宮、皇族們的一應(yīng)器用所需。

「開其里」和「押其法都」

乾隆三十九年（一七七四年）二月，內(nèi)務(wù)府活計庫一些庫貯器用整理出來預行變價，清單列有「象牙開其里二十一件……牛角開其里四件……花鹿皮押其法都九件、紅皮押其法都大小四件」?！搁_其里」是滿語「kaiciri」的音譯，指懸于腰間的牙簽筒，有時也寫成「開七里」、「開其立」。小小牙簽筒造作講究，除整器為象牙造作外，還有多樣化的表面處理，如象牙彩漆開其里、象牙鑲嵌開其里、象牙茜色開其里、雕牙開其里、嵌白玉開其里，以及湘妃竹開其里、牛角開其里，還有附加西洋奇器的日晷開其里等等，不一而足。牙簽筒通常與荷包、扳指、火燫包、小刀等一起掛在腰帶上，方便隨時取用。

清嘉慶 皇帝吉服帶故宮博物院藏

清 畫琺瑯夔鳳紋開其里長一〇厘米 口徑一·六厘米故宮博物院藏

清 牛角嵌金銀絲靈仙祝壽圖開其里及款識長一一·五厘米 口徑二·四厘米故宮博物院藏

「開其里」也可為人名，乾隆九年正月，「太監(jiān)胡世杰、張玉交青綠雙耳瓶二件，傳旨，著配座，得時交開其里，不可在一處安設(shè)。欽此」。同年四月，粵海關(guān)受命成造十扇圍屏一架，次年完作送進呈覽，奉旨：「著交開其里看好地方陳設(shè)。欽此?！惯@位開其里也可算御前紅人，不久就晉升為首領(lǐng)。

至于「押其法都」，「押其」有時寫作「雅器」、「雅七」，是滿語「yaki」的音譯，有罩子、箭罩之意?！阜ǘ肌故菨M語「fadu」的音譯，為荷包袋、囊之意。「押其法都」的原意是由花鹿皮、紅皮等制成的箭罩袋，或稱箭筒。滿族人入關(guān)前以剽悍的野戰(zhàn)騎射聞名，弓箭是其重要的隨身必備武器。弓袋與箭筒合稱撒袋（滿語「jebele」），或稱「橐鞬」，在清太祖天命年間即為賞賜要物。天命六年（一六二一年）十一月，蒙古喀爾喀部來歸，太祖除厚賞其二位臺吉貂裘、蟒衣外，還有「鋄金撒袋一副，又撒袋八副、弓矢俱全」。（《滿洲實錄》，頁三三四）佩戴時左弓袋右箭筒，描繪乾隆平定準噶爾戰(zhàn)役的《格登斫營圖》中所繪，巴圖魯（「baturu」，即勇士）阿玉錫帶頭沖上格登山頂?shù)倪_瓦齊大營內(nèi)橫沖直撞，其弓袋佩于左側(cè)，緊隨其后的清兵箭筒掛在右側(cè)。故宮博物院藏有清高宗御用橐鞬，亦為皮質(zhì)，上壓金黃色大洋花葉紋，還鑲嵌琺瑯，箭筒附一滿漢文墨書標簽「高宗純皇帝御用琺瑯鑲嵌壓花橐鞬一副 乾隆十九年恭貯」。

「堪達漢」和「阿哥達」

應(yīng)用低溫等離子技術(shù)，可以對生物醫(yī)學中的高分子材料進行表面鍍膜、聚合、改性和修飾等，從而改善生物醫(yī)用材料的親水性、透氣性等，通過優(yōu)化人造移植材料的性能，推動醫(yī)療技術(shù)的發(fā)展。

《活計檔》中記載乾隆十二年（一七四七年）的庫存文件清單洋洋灑灑項目繁雜、巨細靡遺，其中有「鍍金圈他不庫帶壹條……帶毛堪達漢腿皮八個……堪達漢角貳只、堪達漢蹄子貳十六個」?！杆粠臁够?qū)懽鳌杆紟臁?，為滿語「tabukū」的音譯，指小扣環(huán)、馬具上的皮紐（安雙成主編《滿漢大辭典》，遼寧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三年，頁五八一），或打鳥雀的夾子{（日）羽田亨《滿和辭典》，學海出版社，一九九八年，頁四一〇}，他不庫帶就是有小扣環(huán)的帶子?！缚斑_漢」為滿語「kandahan」的音譯，又寫作「罕達犴」、「堪達犴」，指駝鹿（也稱麋鹿），因其頭似鹿，尾似驢，背似駝，蹄似牛，又稱「四不像」，是大興安嶺特有的大型動物。庫存文件清單中所列項目，除堪達漢角、蹄外，還有帶毛的腿皮等，都是處理好備用的材料，其成品包括筆桿、鼻煙壺、扳指、火燫包等。

同年的舊存文檔中還記有「阿哥達數(shù)珠壹盤」，「阿哥達」為滿語「agada」的音譯，是一種叫「屏翳」的異獸（安雙成主編《滿漢大辭典》，遼寧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三年，頁二二），「阿哥達數(shù)珠」也就是用此異獸的骨做成的數(shù)珠。

「噶布拉」法器

數(shù)珠是源自佛教的法器，一般為一百零八顆，清代君臣、后妃、命婦等身穿朝服時也有佩掛，稱「朝珠」，用材以東珠為貴，其他還有蜜珀、珊瑚、綠松石、青金石、楠木、菩提子等，還有藏傳佛教諸多法器中不可或缺的「噶布拉」。檔案記載，乾隆九年（一七四四年）二月，「司庫白世秀將做得噶布拉碗上骷髏頭持進，交太監(jiān)張玉等呈覽。奉旨：做的胖了，著往瘦里去些」。乾隆二十四年二月，「太監(jiān)胡世杰傳旨，通武做的噶布拉數(shù)珠甚慢，著王子大人催著做。欽此」。除數(shù)珠、碗以外，噶布拉還可制成鼓，乾隆三十八年八月「……于九月二十四日……將蘇州由熱河送到玉合巹爵一對、玉鈴杵二件、玉噶布拉鼓一件持進，交太監(jiān)胡世杰呈覽」。噶布拉或?qū)懗伞父虏祭?、「嘎巴拉」，滿語為「」，系借自梵文「kapala」（長山《滿語中梵語借詞研究》，《滿語研究》二〇一四年第一期，頁四四），指人的頭蓋骨，也泛指人骨，為高僧圓寂后所留，制成器用后是藏傳佛教密宗重要的法器。

清人繪 平定準部回部得勝圖冊之格登斫營圖紙本印版縱五一厘米 橫八八·三厘米故宮博物院藏

清 高宗御用紅皮嵌琺瑯銅釘橐鞬橐長三六厘米 寬二六厘米 鞬長七七厘米 寬三四厘米故宮博物院藏

清 噶布拉念珠故宮博物院藏

噶布拉鼓既是樂器，也是法器。修法時，手握鼓腰箍，左右擺動，鼓側(cè)邊的軟錘擊打鼓面，發(fā)出響聲，可驅(qū)除惡魔?，F(xiàn)藏故宮博物院的一件噶布拉鼓可供參考。至于噶布拉碗，于密宗的灌頂儀式中，將其注入水或酒舉行灌頂儀式，可沖去一切污穢。藏傳佛教的護法神通常左手捧著內(nèi)盛供神血肉的噶布拉碗，右手握鉞刀或金剛杵，用以斬斷碗中血肉所象征的邪惡怨懟。一件十八世紀的銅六臂大黑天像，表相一面六臂，六手分持噶布拉碗、金剛鉞刀、三叉戟、骷髏數(shù)珠、噶布拉鼓和金剛索。檔案記載，乾隆九年四月，「副催總達子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交秘密財寶天王……喜金剛一尊、威羅瓦一尊……大黑護法一尊……配背光，座子要一般高」。此處所記「威羅瓦」即藏傳佛教的大威德怖畏金剛，即大威德明王，梵文音譯為閻曼德迦（yamantaka），藏傳佛教認其為文殊菩薩的化身，造像多威猛猙獰，用以降伏妖魔。乾隆四十五年（一七八〇年）八

清 銀鍍金蓋座噶布拉碗故宮博物院藏

月，六世班禪抵熱河避暑山莊進謁乾隆皇帝，呈獻的禮品中就有一件威羅瓦金剛唐卡。故宮博物院另藏有一件康熙四十六年二月仲巴胡土克圖進獻的威羅瓦金剛唐卡，唐卡中所繪威羅瓦金剛呈牛頭三眼，頭戴骷髏冠、左、右手各執(zhí)一噶布拉碗，碗中盛滿血肉，周邊是斬除的妖魔首級，令人怖畏。

清 噶布拉鼓故宮博物院藏

清 銅六臂大黑天像高七三厘米 故宮博物院藏

「班臣額爾德尼」和「地母胡涂克圖」

清人繪 六世班禪僧裝像唐卡布本彩繪縱一二五厘米 橫六八厘米故宮博物院藏清人繪六世班禪僧裝像唐卡布本彩繪縱一二五厘米橫六八厘米

清人繪 陽體威羅瓦金剛像唐卡及題記布本彩繪縱六四厘米 橫四一厘米故宮博物院藏唐卡背面白綾上有滿、漢、蒙、藏四文題記：“乾隆四十六年二月十一日 仲巴胡土克圖歲本康卜恭進供奉利益畫像陽體威羅瓦金剛……右一?！?/p>

《活計檔》中有關(guān)藏傳佛教的記事不少，乾隆二十四年（一七五九年）十二月，「太監(jiān)胡世杰交銀里噶布拉碗一件。傳旨：著問胡圖克圖將中間佛字轉(zhuǎn)過邊上咒語，使得使不得。欽此」。過幾天的次年正月，「催總六達子來說，總管王常貴交，賞班臣額爾德尼：銅胎法瑯冠架瓶一對……鵝黃緶花大荷包一對、花小荷包五對、迎手靠背坐褥一分。賞地母胡涂克圖：銅胎法瑯冠架瓶一對……鵝黃緶珊瑚豆花大荷包一對、花小荷包三對、迎手靠背坐褥一分」?！负靠藞D」，或?qū)懽鳌负鷪D克圖」、「呼圖克圖」等，皆為蒙古語「kūtuktu」的音譯（安雙成主編《滿漢大辭典》，遼寧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三年，頁二八八），指「有壽之人」或「活佛」，是清代對藏傳佛教中有勢力和地位的活佛的封號。「地母胡涂克圖」的「地母」有時寫成「第穆」、「德木」，可能是藏語「demo」的轉(zhuǎn)音，或有「土地之母」的含義，有時漢語合寫為「德木活佛」。「班臣額爾德尼」即「班禪額爾德尼」，抄寫的太監(jiān)識字不多，有時僅寫其音近之字?！割~爾德尼」為蒙古語「erdeni」的轉(zhuǎn)音，是珍寶、寶物之意，常見其略稱「班禪」。班禪主掌后藏教化事宜，與主掌前藏教化的達賴喇嘛是西藏黃教宗喀巴的兩大弟子，其地位在「胡涂克圖」之上。

「木蘭隨圍祭達巴漢雀鳥」

《活計檔》記載，乾隆二十九年（一七六四年）七月，「初十日，掌稿筆帖式常安持來堂抄一件，內(nèi)開此次木蘭隨圍祭達巴漢雀鳥。奉旨：著照上年例成做三份。欽此」。三十年八月，「熱河行在造辦處催長四德、副催長赫伸接得堂抄一件，內(nèi)開此次木蘭隨圍祭達巴漢雀鳥。奉旨：著照上年例成做三份。欽此」。「木蘭」是滿語「muran」的音譯，意為鹿哨的鳴聲。木蘭圍場指

哨鹿范圍之處（滿語「muran i aba」），木

蘭行圍也稱木蘭秋狝，是康熙皇帝在康熙二十年（一六八一年）所創(chuàng)建的大型狩獵習武活動。圍場大約在喀喇沁、敖漢、翁牛特旗的范圍內(nèi)，地處蒙古高原和燕山山脈之間，山巒綿亙，林木叢蔚?！高_巴漢」為滿語「dabagan」的音譯，為「山嶺」之意。按《大清會典》載：「行在禮部行知盛京禮部豫（預）備，木蘭行圍，祭興安大嶺?！梗ā洞笄鍟洹贰讣螒c朝·禮部卷二十八·祠祭清吏司一」）造辦處的記錄應(yīng)即事先提醒在木蘭行圍前，隨圍官員要預備祭拜山神和雀鳥之用品。

「圖塞爾根桌」是高桌還是矮桌

《活計檔》記載，乾隆十一年（一七四六年）六月十二日，「司庫白世秀來說，太監(jiān)胡世杰傳旨：著做楠木圖塞爾根桌子一張。欽此」。該桌于當月二十八日做得，由胡世杰持進呈覽?！笀D塞爾根」是滿語「tusergen」的音譯。據(jù)《滿漢大辭典》所釋，指「筵席上放盅碟的高桌」。也有專家認為是矮桌，因為清代大宴均席地而坐，地下鋪棕毯和坐墊，故應(yīng)用矮桌。（朱家溍《故宮退食錄》上，北京出版社，頁一七四）根據(jù)《活計檔》記載，雍正朝造過圖塞爾根桌十四次，乾隆即位后至乾隆十一年共造圖塞爾根桌十次，乾隆十一年也是乾隆朝最后一次造圖塞爾根桌的記載。前后所記圖塞爾根桌的高度尺寸約在三十至四十一厘米間。目前所見故宮博物院所藏清代高桌，一般高度在八十二至八十八厘米間，故所謂「圖塞爾根桌」應(yīng)稱不上是高桌。

另據(jù)滿族入關(guān)前描寫清太祖努爾哈赤于萬歷十一年（一五八三年）起兵到天命十一年（一六二六年）崩逝間事的圖文并茂的《滿洲實錄》，所見描繪有筵宴時放置杯盞盅碟的桌子的圖畫分別是萬歷三十八年「額亦都招九路長見太祖」、天命元年的「太祖建元即帝位」，以及

清 郎世寧 哨鹿圖軸及局部絹本設(shè)色 縱二六七·五厘米 橫三一九厘米故宮博物院藏

天命六年「太祖大宴群臣」。三圖中放置壺尊盅碟的桌子均由兩名仆役一前一后抬舉進場，其中兩張俱為低矮的炕桌，腿足短小似不及膝，只有一張為四面平桌，其腿柱似略及腰。此時期的檔案中未見「tusergen」之稱謂，當是有其實無其名，且高度不定。描繪乾隆二十年（一七五五年）賜宴蒙古杜爾伯特來歸的

《萬樹園賜宴圖》，畫面中的黃幔下陳列尊爵壺卮的是一張三彎腿的高桌。所謂「圖塞爾根桌」似無一定高度，其意義僅在于筵宴時用以陳放尊爵壺盞。此特殊用詞在乾隆十一年以前曇花一現(xiàn)，之后便不復見，但圖像數(shù)據(jù)顯示，此類用途的桌器在之后的筵宴中仍存在著，推測乾隆前期上追三代的考據(jù)學興起，以「反

坫」或「反坫桌」取代了「圖塞爾根桌」的名稱?！阜篡恪篂橹艽T侯筵宴時用以置虛爵（空杯）之土坫，此名稱的轉(zhuǎn)變是滿族人漢化的表現(xiàn)，抑或上古三代文化的「禮失而求諸野」，尚值得深入研究。

「額亦都招九路長見太祖」插圖局部圖片轉(zhuǎn)引自《滿洲實錄》，華聯(lián)出版社，一九六四年，頁一三九～一四〇

「太祖建元即帝位」插圖局部圖片轉(zhuǎn)引自《滿洲實錄》，華聯(lián)出版社，一九六四年，頁一八〇

「太祖大宴群臣」插圖局部圖片轉(zhuǎn)引自《滿洲實錄》，華聯(lián)出版社，一九六四年，頁三三〇

清人繪 紫光閣賜宴圖卷（局部）絹本設(shè)色全卷縱四五·八厘米 橫四八六·五厘米故宮博物院藏

清人繪 萬樹園賜宴圖卷（局部）絹本設(shè)色全卷縱二二一·二厘米 橫四一九·六厘米故宮博物院藏

清人繪 臚歡薈景圖冊之“慈寧燕喜”絹本設(shè)色每開縱九七·五厘米 橫一六一·二厘米故宮博物院藏

《活計檔》中諸如此類的詞匯雖不能說浩如煙海，但也幾乎觸目皆是，不勝枚舉。事實上，滿語或蒙文等詞匯的音譯不僅見于《活計檔》，清代內(nèi)務(wù)府其他檔案中亦經(jīng)?？梢?。如現(xiàn)藏臺北故宮博物院的手鈔本《內(nèi)務(wù)府現(xiàn)行則例》，其中「廣儲司」記「宮殿年例抹布」條記有「乾隆十六年十一月呈準，壽安宮每年做扒需用紅花布十疋，十七年呈準壽安宮年例需用扒布十疋，內(nèi)今減六疋，只用四疋作為定例……二十三年十一月……呈準靜怡軒后新建慧曜樓年例做扒需用紅花布十丈，自本年起做為常例」?！刚苾x司」記「宴桌事宜」：「每年除夕、元旦、十四日、十五日預備皇太后、皇上、皇后暨妃嬪前拉拉桌張、餑餑桌張，奏請交該處預備?！骨罢摺赴恰挂辉~或為滿語m「ampi」的音譯，有栓結(jié)、結(jié)扣、結(jié)子之意{（日）羽田亨《滿和辭典》，學海出版社，一九九八年，頁二〇八}，即每年節(jié)慶時門庭張燈結(jié)彩所用之紅色布匹。后者所謂「拉拉桌張」，因其后隨記「餑餑桌張」，是否當為滿語「lala」（黃米飯、什錦稠粥之意）的音譯？是否在筵宴進行中，皇上、妃嬪要盛上一碗「拉拉桌張」上的軟稠的黃米粥，再就著「餑餑桌張」上堅實的餑餑進食？凡此均有待進一步探討。

清 黃花梨透雕螭紋方桌高八一·五厘米 長八二·五厘米 寬八二·五厘米故宮博物院藏

清 填漆戧金雙龍戲珠紋供桌高八六厘米 長一三五厘米 寬一〇一厘米故宮博物院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