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琳

老舍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的一個極其獨特的存在，他一直致力于對市民文化的思考，并以此為出發(fā)點建構了筆下的市民世界。所謂文化，老舍表達為一人群單位，即一個國家民族古往今來的精神與物質(zhì)的生活方式，教育、倫理、宗教、禮儀與衣食住行，都在其中，范圍很廣。在展現(xiàn)市民世界時，老舍采用了與20世紀二三十年代主流文學所選取的政治、革命不同的視角，并選擇從文化的角度來區(qū)別各階層人的世界。其作品的中心是既定文化背景下的人民的不同命運，以及在文化中蘊藏的人情和世態(tài)。老舍擅于通過文化倫理的視角對風俗、道德進行國民性的思辨，其小說中的市民世界和人文景觀始終是我國文化史的里程碑。所以，筆者把“市民世界”的研究作為了解老舍成就的切入點。

一、形成老舍“市民世界”的北平文化

社會生活是文學創(chuàng)作的不竭源泉，而對待生活的體驗更是作家創(chuàng)作小說的主要動力。出身市民階層的老舍于1920年開始創(chuàng)作小說，其作品具有與眾不同的藝術個性，尤其是基于對下層人民深刻理解上的市民文化批判情懷，給讀者以強大的震撼力。老舍可以說是北平市民社會的表現(xiàn)者和批判者。北京是民族傳統(tǒng)文化保留最為典型的一個城市，對于生于斯且長于斯的老舍來說，他與這座城市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老舍在多方位展現(xiàn)北京文化的同時，對長久以來因中華傳統(tǒng)文化積淀而存在的各種市民問題也進行了多層面的批判。

老舍生于清朝末年北京一個下級旗人家庭，父親在攻打八國聯(lián)軍時不幸戰(zhàn)死，全家只靠母親為人縫補維持生計。因為窮，他九歲才在別人的資助下得以上學。正如老舍在《昔年》中寫道：“我昔生憂患，愁長記憶新，童年習凍餓，壯歲飽酸辛?！边@首詩正是老舍對其前半生艱辛經(jīng)歷的最形象寫照，他將筆觸深入新派市民、老派市民和城市貧民等相關領域，提供出無可比擬的生動豐富的城市生活。在小說中，他描繪著形形色色的市民形象，如車夫、暗娟、教員、土匪、巡警、洋奴和漢奸，通過活靈活現(xiàn)的描繪，表現(xiàn)出其具有的更深層次的文化批判意味，以此給中國乃至世界人民獻出一部古都社會更迭時期市民階層、市民性格的全景式百科全書。

老舍的各類作品都具有一定的文化批判價值，即老舍把一部分中國人的真實面貌以文化的角度來呈現(xiàn)，并發(fā)現(xiàn)在社會上有普遍意義的典型存在，即中國人仍活在黑暗的現(xiàn)實中。老舍小說經(jīng)常從生活極其細微處寫小市民的性格、生活等，用一個詞語概括那就是“文化”，毫無疑問老舍本身就是“文化型”作家。這里說的“文化”主要指“北平文化”。從老舍在作品中對于北平文化的藝術表現(xiàn)來說，它是一個當代的多層面的復合體，它至少有三個層面：民族傳統(tǒng)文化、外來文化和風俗文化。

（一）民族傳統(tǒng)文化

民族傳統(tǒng)文化主要指北平士大夫文化，即入仕、升官?！皺唷笔沁@一文化現(xiàn)象的本質(zhì)，也是老舍一直批判的焦點。在舊中國，一切社會精神與物質(zhì)文化都被官僚機構壟斷，知識分子在這樣的政治制度影響下，已從“事業(yè)格式”蔓延至思想、人生等其他方面。并在心理上形成了一種“重政律、輕自然、斥技藝”的傳統(tǒng)性格。這是中國近代科學落后于西方國家的關鍵因素，并且北平也形成了因不學無術而發(fā)展來的無聊、敷衍、文牘主義癥狀的官場文化，但是老舍除批判之外，還隱含著對失落的傳統(tǒng)文化深切的留戀與懷念。例如，《離婚》中對房東馬老太太的描寫，將一個純真樸實的舊社會婦女形象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這與老舍筆下一貫的寫法有所不同，在充分發(fā)掘她身上所體現(xiàn)的中國優(yōu)秀傳統(tǒng)的同時，又展示出對古老文明的失落。

（二）外來文化

外來文化主要指殖民文化，即一種東方式的資本主義文化形態(tài)?！百Y本”是這一文化的“魂”。1840年以后，中國社會轉變成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西方列強將其民族文化逐漸引入中國，在被迫、屈辱、無奈的形勢下，中國進入一個東西文化交融的時代。但是，西方文化既存在精華，又有糟粕。老舍對待外來文化常常采取盲目躲避乃至全盤批判的態(tài)度，沒有真正認識到其中先進的部分，夸大了由西方資本入侵所攜帶的西方文明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侵蝕和破壞。事實上，破壞往往伴隨著新生，舊的封建殘舊被打碎，社會是在往前發(fā)展的，不過這需要一個長期的過程，老舍并沒有真正意識到這一點，這也是他創(chuàng)作新派市民不得力的一個重要因素。

（三）風俗文化

它指的是日常生活中存在的風俗民習，即北平文化的形態(tài)核心。老舍對北京非常熟悉。在老舍作品中，對于風俗化傾向大概用兩種理論可以闡釋。一是運用風情民俗來塑造角色，老舍的高明之處在于未把所描寫的那一幅幅紛呈異彩的風俗畫“嵌入”小說，而是由淺至深，逐漸挖掘，按著別出心裁，用民俗風情塑造環(huán)境；二是強調(diào)地域性，小說寓意深刻。在風俗文化中，老舍從婚姻制度的本質(zhì)、倫理道德到國民性、民族性格等的改造問題，他都以社會儀禮作為過渡，從而表現(xiàn)出各種市民形象，并挖掘出風俗文化中更深層的文化內(nèi)涵。例如，長篇小說《正紅旗下》中，作者就以自傳為線索，展示出北平社會習俗與歷史的遷移，以審視歷史及民族風習的視角，將清末旗人的生活習俗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將大量歷史事件與社會道德展現(xiàn)在對日常生活的描繪中，詩意的表現(xiàn)出北平社會的豐富風俗文化。

二、老舍筆下的市民人物形象

（一）老派市民形象

老派市民形象，即保留東方傳統(tǒng)美德中的溫順、樸實、講禮儀但又極端自私狹隘、不知變通的“老中國的兒女們”。他們雖是城里人，但本質(zhì)上仍然是鄉(xiāng)土中國的子民，身上背負著繁重的封建宗法思想包袱，他們是活在城市里的“鄉(xiāng)下人”。這里所說的城里人或鄉(xiāng)下人，不是他們的戶籍歸屬，而是表明他們身上的文化符號，即代表著現(xiàn)代和保守的理性觀點。他們的生活方式、人生態(tài)度都是很“舊派”的。老舍常常通過戲劇性的夸張，揭示出眾多人的精神病態(tài)，從而實踐他對北京文化乃至傳統(tǒng)文化中消極落后方面的批判。在老舍小說的眾多人物形象中，老派市民是老舍市民形象中塑造得最成功、最富有感染力的一個系列。

比如《二馬》中的迷信、中庸、馬虎、懶散的奴才式人物馬則仁，他思想上僵化、故步自封、麻木守舊，是老派市民中的一個典型代表。他生活迷信，不肯接受新鮮事物，古板地恪守著傳統(tǒng)文化中重儒輕道、尊重長幼的規(guī)矩，講究虛文浮禮，只講人情要面子。馬家父子為了繼承兄弟的遺產(chǎn)，不遠千里來到英國并住在溫都太太家里，由此展開一系列啼笑皆非的事情。馬則仁代表的老一派市民，老舍在他們身上烙上了老一輩中國人的印記，即“他不好，也不怎么壞；他對過去的文化負責，所以自尊自傲，對將來他茫然，所以無從努力，也不想努力”。在英國的早上吃完飯后，馬則仁便去后院澆澆花，拿膩蟲，剪青草，就算是蜜蜂落在他的腦門上也不去轟，心里照樣安適，他自己心里想要的就是這個穩(wěn)勁。當伊牧師勸馬則仁寫一本東西文化比較的書時，馬則仁回答都快50歲的人了，還受這份累。伊牧師聽了很吃驚，很誠懇地對他說：“我的朋友！你50啦？我60多了！蕭伯納70多了，還一個勁地寫書呢！”馬則仁的心里充斥著傳統(tǒng)方式和道德觀念，渾身散發(fā)著傳統(tǒng)士大夫的糜臭氣息，甚至把這套男尊女卑的等級制度觀念帶到英國，阿諛奉承、講究排場、重形式。

（二）新派市民形象

新派市民形象，即出生于自然經(jīng)濟的社會環(huán)境里，但又沾染大量西方社會的壞毛病，集中西糟粕于一體。在小說中，老舍用了眾多成功的新派市民形象，展現(xiàn)在新舊文化交替更迭時期，面對形形色色的價值觀時國人的抉擇。新派市民形象分為三種：理想中的“國民楷?！薄⑹芯疅o賴形象、“過渡人”形象。例如，《趙子曰》中以英國國民為參照而塑造的李景純﹑李子榮；《離婚》中的張大哥的兒子張?zhí)煺妫弧端氖劳谩分幸晃吨鹦旅难髲亩鴨适Я巳烁竦钠钊鹭S。老舍從對這些人物無情的嘲諷中向社會展現(xiàn)出“假洋鬼子”必定是中國進行社會改革中最危險的阻礙。

（三）底層市民形象

“底層市民”即出生于農(nóng)村或城市社會底層的人，他們深受封建思想的影響，為生活、追求、未來而努力奮斗，但是生活往往不盡如意，努力的結果依然讓人唏噓，并逐漸走向死亡。老舍將辛亥革命至20世紀20年代中國社會的真實情況，從社會底層的貧民生活中加以展現(xiàn)，封建帝制雖然已經(jīng)推翻，但社會的各種矛盾仍然存在。事實上，人們依深陷貧苦的現(xiàn)實中，迷茫、糾結、無法逃脫，老舍通過作品讓社會真正看到那些血淋淋的現(xiàn)實。其中以《駱駝祥子》、《月牙兒》為代表。

《駱駝祥子》中的祥子是貧苦人民中悲慘命運的典型代表，他是一個有普通勞動人民優(yōu)秀品質(zhì)的普通車夫，不但善良、樸實、熱愛生活，而且對待生活具有駱駝一樣的堅韌性格。祥子剛到城市時充滿希望，買上一輛自己的車并成為高等車夫便是他畢生的夢想，辛苦三載終于買上車的時候卻被大兵抓走，從此便又開始了辛苦的買車之旅，他被這個社會所壓迫，沒有自己的靈魂，被虎妞設計進而迎娶虎妞是他一切悲劇命運的開始，而虎妞難產(chǎn)死去是祥子心靈扭曲、肉體墮落、唯利至上的開始。小福子吊死更是讓他看清了這個社會的險惡、污濁、骯臟，它就是這么無情，不給善良的人喘息的機會。祥子是城市底層社會勞動者的典型代表，其意義在于不僅真實地對舊社會把人逼成鬼的黑暗企業(yè)進行控訴，還表現(xiàn)出個人奮斗并不是底層貧民擺脫貧困的出路。祥子作為舊社會貧苦人民的剪影，在他的身上集中反射出舊社會勞動人民被奴役的真實命運。人生并不會因他們的要強而多贈予什么，大兵、孫探長、駱駝、曹宅、小福子、虎妞……一切好像都不讓他擺脫低等車夫的最終歸宿。他的一切付出就為買一輛車，而因買車丟車而發(fā)生的三起三落，只能逐漸展現(xiàn)出個人的努力在這個吃人的社會中并不能改變什么。

三、市民形象中的文化批判意識

五四運動是老舍思想發(fā)生轉折的時期，由于對人物性格的獨特把握和細膩描寫，老舍小說中的人物獲得了原生態(tài)的質(zhì)感，他在長中短篇小說和其他藝術形式中構建了一個的完整時代——一個拆舊建新的時代。因為老舍作為現(xiàn)實主義作家，帶有舊社會的生活方式、社會心理、文化風俗是他猛烈批判的對象，并且在新舊更迭時期揭示出隱匿的悲劇內(nèi)涵，所以他筆下的小說既能表現(xiàn)人們對中國資本主義發(fā)展、殖民地化所持的批判態(tài)度，又能表現(xiàn)出其本身的正義性?？v觀老舍短中長篇小說的創(chuàng)作，人們可以看到一個似斷實續(xù)的主題，即對中國民族傳統(tǒng)文化的反思與批判。他的作品《二馬》《離婚》和《四世同堂》就將這一主題連接到一起，從而生發(fā)出更為深刻的社會意義。

20世紀20年代，受幼時成長環(huán)境的極大影響，老舍對于貧窮以及由此帶來的各種社會問題都有著真切的體驗，并在性格上受家庭（特別是他的母親）的影響，由此奠定了其思想感情的基礎，并在小說立場和內(nèi)容上甚至是創(chuàng)作活動都受到了影響，而他對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批判的主題也初步形成。五四運動時期，老舍從經(jīng)濟、政治等方面審視自身，以“民主”和“科學”為口號，發(fā)揚新思想、新道德，猛烈抨擊封建傳統(tǒng)文化，把人們從封建專制的思想牢籠中解放出來。

20世紀30年代老舍的創(chuàng)作步入了繁盛時期，因五四運動及新文化運動新思潮的影響，他執(zhí)著于對中國文化的批判及對民族問題的分析，在藝術方法上也逐漸成熟，表達了更為深入的剖析。老舍接連創(chuàng)作出《駱駝祥子》《貓城記》《離婚》等長篇小說和《斷魂槍》《月牙兒》等中短篇小說。老舍從文化視角出發(fā)，揭露人們庸俗、無知的國民性弱點，但他的沉思主要集中在文化現(xiàn)象本身，卻忽略了萌生這種觀念的根基。他沒有進一步地探究造成這些現(xiàn)象更深層次的社會政治因素，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他思想上的局限性，這也是他勾繪新派市民不得力的原因之一。

20世紀40年代抗日戰(zhàn)爭開始之后，老舍懷著一腔報國熱情，開始了他顛沛流離的抗戰(zhàn)生活。在國家危亡面前，老舍勇于直視民族文化的劣根性，并敢于反思民族現(xiàn)狀以尋求正確的文化出路?！端氖劳谩肥且徊楷F(xiàn)實主義的巨著，他以四代人代表的傳統(tǒng)文化，展示出巨變時期的四種不同文化形態(tài)和自己對國家和民族命運的憂慮。根據(jù)人物所屬文化形態(tài)的不同，《四世同堂》中的人物從文化范疇可劃分為四種類型：傳統(tǒng)文化角色、市民文化角色、原始文化角色、“前文化角色”。通過這四種角色，作品反映了在日軍淪陷區(qū)人民的悲慘生活，揭示了愚昧順從、麻木忍讓只能讓人宰割，并對傳統(tǒng)文化尤其是北平文化中丑惡、麻木等方面對人性的蹂躪進行了批判。老舍在小說中寫道：“一個具有愛好和平的美德的民族，敢放手打斷手足上的鎖鐐，它就必須剛毅起來，而和平與剛毅揉到一起才是最好的品德。”這正是老舍對傳統(tǒng)文化中市民意識所要建構的另一面反抗意識。

四、結語

在老舍眾多小說及其他文學作品中，他都把市民的遭遇﹑夢想﹑掙扎作為創(chuàng)作重點。作品通過各色市民生活，揭露那種非人道不公平的社會現(xiàn)實，表現(xiàn)出他對受屈辱損害的人們的同情及對上層社會的抵抗，說出勞苦大眾的真實心聲，并與不公正的現(xiàn)實作戰(zhàn)。老舍揭開他最熟知的下層社會的一角，讓人們親眼認識那些血淋淋的社會現(xiàn)實。在溫和樸實的古城里，他曾與各個普通底層人民為友，汲取民間養(yǎng)分，創(chuàng)作出眾多長篇小說，如《大明湖》《貓城記》《離婚》《牛天賜傳》，還出版了《黑白李》《微神》等15部作品。他的小說深入剖析了中國社會、各類市民人物的心靈以及民族精神在時代上的缺陷。老舍是新中國首位榮獲“人民藝術家”稱號的作家。他一生執(zhí)著于忘我的工作，也無愧是文藝界的勞動模范。

（江西科技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