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豆

隱身術（組詩）

陳 樸

快手的手（外二題）

賴賽飛

老 任

老任，第一次見面

你給我說離過一次婚

老任，第二次見面

你就喝醉了，說你離過兩次婚

我不怪你，老任

酒局最后，你說對現(xiàn)在的媳婦很好

老任，我也喝多了

請在上車回家時扶我一把

老任，透過汽車的玻璃窗

我又看見了落日、荒原和一個小男孩

一只蝙蝠如是說

我熟悉善良的天敵

貓，蜥蜴，蛇和人類

我熱愛勞累的靈魂

白天休息，夜間覓食

我常忘記被詛咒的命運

飛越茫茫大海

我是一個吸血鬼——

但堅持用乳汁喂養(yǎng)我的兒女

在北京燕都遺址博物館

王六匹，侯四匹

王比侯擁有更多的馬骨頭

除此之外，喝酒吃飯的陶罐

煮肉熬粥的鼎鬲，全歸國有

陪葬的十二歲男孩，三千年

日夜想念他的媽媽

三千年后，一具白骨還會愛

另一具白骨嗎？還有恐懼嗎？

很幸運，答案是肯定的

我依然愛著王身邊的十二歲男孩

但也不幸，圍觀者的我

仍然為王的幽靈脅迫，與他同葬

游元大都土城墻

時間在腳下

凹下去，又凸起來

舊城墻，有風雨沖開的缺口

也有后人不斷累加的新土

冬日到訪的人們，嚴包緊裹

只是因為冷，不再是守城的兵

天下太平。廣場上跳舞的男女

解放了的公主和她的情人們

沿途的花草、嬰兒與小橋流水

現(xiàn)代版三千佳麗，仍舊深居簡出

一只穿鞋的泰迪已完勝元朝的金戈鐵馬

若不是四號公園里的一群雕塑

忽必烈、元妃、馬可波羅和下跪的漢民

我不會將它納為一個心靈的去處

開挖掘機的人

晚上十點，他跳進黑色的時間長河

公開向法律宣戰(zhàn)

高樓之間，他制造身處懸崖的絕境

將喜鵲、蚯蚓、螞蟻和人統(tǒng)統(tǒng)吵醒

續(xù)接白天的輪回之苦

他開始挖土，挖深，不斷挖深

將大地的每次戰(zhàn)栗都精確傳遞

至每個房間，房間里的每顆心臟

一只鋼鐵野獸在他的胯下不停發(fā)出備受折磨的嘶

吼。

與生俱來的恐懼

讓我屏住呼吸凝聽——

也讓他的每次挖掘愈加深刻

仿佛在逼迫我們認可

他在勞動，他就在樓下

仿佛在逼迫我們交出睡眠

與他一起開挖星空的寧靜

開挖我們祖先的墳墓，并將他們一一吵醒

歸途中

深秋，六點沒到

天就黑透了，像一條大魚的膽汁

愈近終點，車上的人愈少

窗外的黑暗，又一次讓我感到旅途漫長

車過東海，最后一截路程

嘈雜的車廂內只剩下我和一位中年婦女

她在讀一本《圣經》

我在寫詩

核廢料

將螞蟻比喻成獅子

三年后，我又見到草叢間疾走的他

這次，他將燕山上撿回的野核桃

按照前年、去年、今年

按十二月二十八、十二月二十七、十二月二十六

分別裝進了不同的白紙盒

接下來，每一天

他將檢查每一個盒子，每一顆核桃

那些霉變的，變輕的，突然裂開的

他定義的壞核桃，揀出統(tǒng)一裝進一個黑紙袋

最終，所有的核桃

都會變壞，都會變成核廢料

為此，他說，桌子上的鬧鐘

我設置每兩個小時大叫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