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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妄替“民國”號一脈

        2017-06-27 16:39:11王學斌
        書屋 2017年6期
        關(guān)鍵詞:學界民國

        王學斌

        猶記2014年夏日的一個晌午,時在貴州出差的筆者打開電郵,收到來自《大眾日報》社馬清偉兄的一份郵件。馬兄信中告知,報社正策劃“民國治學與教育”的選題,想約請一人為此專欄執(zhí)筆供文,對民國時期學人之治學精神及教育體制之嬗變更迭作一紹介。恰其剛讀完拙作《民國底氣》,認定筆者堪勝此任,于是邀我撰寫相關(guān)文章。

        說來慚愧,《民國底氣》一書實寫于筆者攻讀碩士階段。雖筆者那時精力極其充沛,下筆動輒千言,然閱歷尚淺,學養(yǎng)不足,更無絲毫見識可言,故所寫民國人物的系列文章,大多拾人牙慧,追隨時髦潮流亦步亦趨而已。一言以蔽之,彼時之筆者,可謂典型的民國鐵粉一枚。

        梁任公曾言“不惜今日之是以否定昨日之非,不惜以今日之新我否定昨日之舊我”,筆者深以為是。倘仍以七、八年前的手法與理念寫此專欄,勢必將神話愈描愈玄,距史實漸行漸遠。正秉此念頭,我另起爐灶,從爬梳一手資料著眼,盡量“去熟悉化”,避免觀念先行,拋開那些大師傳奇與學林掌故,力求揭示民國學界、政界與社會的真實一面。自2014年7月首篇刊發(fā),至第二年年底尾篇登載,承《大眾日報》社錯愛與大度,一年半內(nèi),容許我由著個人想法與文風于寶貴的版面上暢意漫談。不知不覺間,冬去春即來,誰也未曾想到這個專欄居然連載六十六期,累計十五多萬字;黃卷青燈下,春走冬又至,我對“民國”的理解亦因之大不如往。

        吾之粗淺的新理解,大致有二:第一,眼下所謂的“民國熱”,恐怕多有人為建構(gòu)的意味。提到近三十年來的“民國熱”,確為思想文化界以及通俗寫作界的一重要現(xiàn)象。究其緣由,首先遠因可追溯到上世紀八十代末九十年代初,隨著政治形勢的變化,昔日在思想文化領(lǐng)域活躍一時的許多寫家們再度遁回書齋,從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探尋國家復興之道,民國學術(shù)漸進入其視野當中,于是,王國維、陳寅恪、梁漱溟等民國著名學人被“發(fā)現(xiàn)”,并日益得到圈內(nèi)人推崇,因此“民國熱”可謂先在學界升溫。其次,自本世紀初開始,隨著大眾史學的出現(xiàn),一股讀史熱潮逐漸興起,代表性的便是“X朝那些事兒”系列,慢慢的從先秦聊到清朝,自然而然的便涉及民國這段歷史。加之,有一批頗受臺灣《傳記文學》雜志風格熏染的大陸民間作家的辛勤“發(fā)掘”與努力傳播,民國歷史特別是那一批學界名流的知名度已越出高校圍墻,飛入市井巷間。再次,常人讀史,往往懷知古鑒今的情結(jié),較之當下,民國學術(shù)、教育的確有值得讓人懷念、敬仰的地方,于是,這種情緒不斷被反復放大。同時,出版社、傳媒界的不斷建構(gòu)、造勢,民國熱度從而不斷攀升,這種讀者與媒體間的“共謀”,亦可從經(jīng)濟與文化的互動角度來解釋。隨著經(jīng)濟水平的不斷提高,大眾文化的消費需求日趨攀升,況且“讀史熱”本就是我們傳統(tǒng)世俗文化的一部分,比如自古就有說書者、唱詞人。當下社會通俗歷史以各種藝術(shù)形式呈現(xiàn),這背后恰恰是文化消費的一種折射,“民國熱”乃其中一支。當然,大眾消費的焦點絕非真實,而是話題。于是乎,徐志摩被渲染成“男神”,林徽因被打造為“女神”,章太炎、辜鴻銘、黃侃等學界宿儒只留下一堆怪癖與八卦;數(shù)不盡的名人軼事最終成為現(xiàn)代人茶余飯后的談資,殊不知這些其實是他們自己的“發(fā)明”而已。復次,這也是學術(shù)研究的一種現(xiàn)實回應(yīng)。眾所周知,民國史甚近,斯人未遠,恩怨猶在,很多話題、很多人物在一段時間內(nèi)是不方便涉及或者重提的,換言之,這些事件、人物還沒有完全“進入歷史”。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近些年學術(shù)研究的不斷深入,很多民國事件逐漸進入大眾視野,如原存于美國斯坦福大學胡佛檔案館的《蔣介石日記》的公開與揭秘,便引來國人的持續(xù)關(guān)注。于是,學界“發(fā)覺”學術(shù)成果其實可以轉(zhuǎn)化為公眾話題甚或文化產(chǎn)品,故紛紛嘗試以通俗化的形式向讀者推介民國史,讓人們耳目一新,關(guān)注度自然高漲。

        第二,審視目前的“民國熱”,總體而言有一些成果問世,但仍存在不小的虛熱。比如媒體、出版界翻來覆去炒作一些學術(shù)界都已澄清、或者本來就是子虛烏有的野史、掌故或秘聞。我們距離真實的民國看似很近,實則甚遠。民國虛熱已久,故猶如患病之人,精氣耗損、勞傷過度、臟腑失調(diào),從而虛弱而生內(nèi)熱、內(nèi)熱進而化虛火,終諸癥叢生。下愚不才,粗略加以概括,癥狀或有六種。其一,陰虛火旺導致五心煩熱,沖上腦際,于是漸生妄想。不妨以“大師”為例。國人多以“錢學森之問”來批評當下高等教育培養(yǎng)不出一流人才,然民國亦非孕育大師之沃土,畢竟在近代學術(shù)機制遞嬗的大背景中,大學強調(diào)“分”而排斥“通”,專家成群結(jié)隊,大師自難以容身。其二,氣虛火旺引發(fā)身倦無力,積勞成疾,便落下一身職業(yè)病。譬如民國名師高徒之典型代表梁啟超與張蔭麟,梁通宵趕稿,透支身體,終油盡燈枯;張較之更甚,玩命加班,中年即早逝。此情形在當下學界何其相似,且并無改觀,反倒呈愈加流行之勢,許多學者多于月光里開工,在太陽下酣睡,其身體狀況自令人堪憂。其三,熱病不知人,虛熱也。恰因由來已久,且日用不覺,故易生流行病。留學生、新青年、畢業(yè)論文、學術(shù)期刊、學會團體、圖書館等,這些現(xiàn)代學術(shù)身份與機構(gòu)之產(chǎn)生,都拜近代文化轉(zhuǎn)型所賜。然作為今人,早已對此習以為常,故借此刻之經(jīng)驗看彼時之情形,難免方枘圓鑿,誤讀頻出,若任其流行,民國將愈發(fā)被幻相所籠罩。其四,精神外弛,陽無所附,加之現(xiàn)狀不盡如人意,遂愈發(fā)寄情于數(shù)十年前之民國,浮想聯(lián)翩,相思日重。民國男神之廬山真面目到底如何?先生與名師之風范究竟怎樣?學者生前事與身后名反差會有多大?若不基于史實,原原本本地加以還原,那么世人對民國之了解,恐怕只會越關(guān)切而越走味,相思成災(zāi),人們反復消費林徽因、神化陳寅恪等人便是顯例。其五,火大燥熱,不免潛移默化間影響人之性情,變得張狂自大,與他人常生磨擦,結(jié)下恩怨。民國不少學者熏染文人相輕之習氣,本來相惜相敬,然隨著彼此地位之改換,開始互撕相爭,終致恩怨難解。傅斯年與顧頡剛之始親后疏,黃侃與錢玄同手足齟齬,劉文典與沈從文同事不睦,個中滋味,頗值當下學人反思與自?。汗沤駥W壇,多少罪惡不是假學術(shù)之名行私欲之實?其六,今人愛談民國,多與那時文人怪癖有關(guān)。不過諸怪癖是真是假,眾品行孰優(yōu)孰劣,倘不加辨別甄擇,便會郢書燕說,流于病態(tài)。民國有些學者的確怪異,但怪亦有道,非任意妄為。無論是飲酒、饕餮、吐槽,還是寫詩、用典、行文,他們獨出心裁、別具一格之背后,往往有其隱衷,暗有所指。今人貪戀于軼事趣聞,徒慕其表,不究其根源,故捕風捉影,道聽途說?!段淖印さ赖隆菲唬骸肮噬蠈W以神聽,中學以心聽,下學以耳聽。以耳聽者學在皮膚,以心聽者學在肌肉,以神聽者學在骨髓。故聽之不深,即知之不明。”如今眾多民國鐵粉時常樂在“耳學”之中,不問虛實,所傳所信實際上南轅北轍而已。

        質(zhì)言之,當下的“民國熱”須一分為二看待?;貧w常識,尊重歷史的實熱,自當力倡;若是類似前面所道之虛熱,則應(yīng)祛其虛火,排其誤解,矯其偏見,以史實補之,以常識調(diào)之,以誠心養(yǎng)之。對于民國,既不當仰視,易將其意義放大;亦不應(yīng)俯視,勢必遮蔽或低估其價值;故抬頭望與低首看,皆會讓民國走樣,失其本來面目。不妨平視民國,正視其得與失,美與惡,是與非,利與弊。

        “一入江湖歲月催”,筆者混跡民國寫作圈多年,依然是個庸醫(yī),故斗膽妄替“民國”號脈診斷,必多有錯謬。不當之處,望諸方家賜教指正。

        民國是種“病”,得治;此病之源頭,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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