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麗

上饒，我去過三次，如果有機會，我還要去，還要在春雨綿綿、油菜花盛開時節(jié)，背著簡單的行囊，穿一身寬大的棉布衣裳，且要坐火車。七八個小時，讓我的目光開始從灰蒙蒙光禿禿的華北平原慢慢地享受南方，就像一個喜歡吃糖果的孩子，口袋里沉甸甸的，她還是舍不得馬上將它吃完，她愿意一次吃一塊，甚至半塊，將另外的半塊包在糖紙里，裝在身上。我想她是留戀那甜甜的味道，甚或著迷那花花綠綠的糖紙展現(xiàn)的陌生世界。那么，我去上饒，著迷的是窗外那漸漸變綠的大地，是越來越多的棋盤般的水田，還是那一抹抹明亮而迷人的大黃色的色塊呢？我一再地問自己，直到坐在龜峰腳下的清水湖邊，喝著三清媚龜峰寫作營的清茶，聞著滿架的書香，終于我知道我喜歡它，是因為三個字。

饒

上饒，在去之前，我只知道它是一個城市的名字。人稱它是上乘富饒，生態(tài)之都，典型的江南魚米之鄉(xiāng)。八方通衢和豫章第一門戶，在唐朝就聞名遐邇。對如此的介紹，我始終保持審慎之態(tài)?？墒俏覍︷堊郑瑓s充滿了興致。饒，詞典解釋是富饒，是寬容，是沒有代價地增添。在毛素珍女士把自己家的房子拿出來作為創(chuàng)辦三清女子文學(xué)研究會的活動場所時，我重新認識了饒字。文學(xué)研究會成立十年，已發(fā)展會員1117名，她們的公職身份是警察、公務(wù)員、老師……在節(jié)假日，組成采風(fēng)小分隊，統(tǒng)一的名字叫寫作者，走鄉(xiāng)訪村，寫家鄉(xiāng)的山、家鄉(xiāng)的水，寫家鄉(xiāng)曾經(jīng)輝煌或正懷夢想的人們。三清女子文學(xué)研究會，在上饒許多寸土寸金的風(fēng)景區(qū)，都建起了寫作營：靈山寫作營、婺源篁嶺寫作營、龜峰寫作營、三清山寫作營、文學(xué)莊園、文學(xué)村、上饒小學(xué)文學(xué)分會、弋陽文學(xué)分會等等。寫作營房間都不大，但卻把書的芳香灑遍四處。在上饒一小，校長說學(xué)校里的女老師因為愛上文學(xué)，工作認真了，家庭也和睦了。在滿大街白墻上寫著論語、道德經(jīng)的墻上，我重新認識了饒——這個充滿富足，充滿寬厚的字。我的家鄉(xiāng)是武。當我把“武”和“饒”放在一起比較時，心里更加歡喜后者。這個飽滿的字，讓我感覺人生好像一下子亮麗了起來。它正是我渴慕的一種人生狀態(tài)。只有走在上饒，你才會懂得一個寫作者的自豪。一位市領(lǐng)導(dǎo)說，我蠻喜歡文學(xué)的，讀一本小說，感覺日子好像都跟過去不一樣了。八歲的小學(xué)二年級學(xué)生周思璇，她是文學(xué)會最小的會員，她節(jié)假日為跟著姐姐們?nèi)ゲ娠L(fēng)而自豪。九十歲的民歌藝術(shù)家姚金娜女士，精心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為的是請人跟她聊她的詩歌創(chuàng)作。還有許多漂亮的上饒女人，她們拿著自己手寫的稿子，不停地讓你指點，她們還害羞地說為什么她們熱愛文學(xué)，因為她們是詩人辛棄疾的后代。

辛棄疾青年時，上馬擊敵，下筆著書，很是得意。人到中年，屢遭彈劾，官職被罷，在上饒，開始了他中年以后的閑居生活。鵝湖山、靈山、博山等地，都是辛棄疾常去尋古覓幽的地方：“何人半夜推山去？四面浮云猜是汝。常時相對兩三峰，走遍溪頭無覓處。 西風(fēng)瞥起云橫度，忽見東南天一柱。老僧拍手笑相夸，且喜青山依舊住。”（《玉樓春·戲賦云山》）“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yīng)如是。情與貌，略相似?！保ā顿R新郎·邑中園亭》）這些詞句表現(xiàn)了辛棄疾對上饒山水風(fēng)物一往情深。后來，雖有職，但仍厄運不斷。1207年10月3日，他在上饒鉛山，終因憂憤而卒。據(jù)說他臨終時還大呼：“殺賊！殺賊！”

弋

弋，水形橫斜似弋，從我認識它起就喜歡它的模樣。它跟流動，輕盈，暢想聯(lián)系在一起。當我寫下這個字時，心里充滿了莫名的喜悅，人好像也舒展了許多。因為這個弋字，我到了龜峰，在它赭紅的丹霞地貌，傾聽百戲之祖的弋陽高腔。坐在設(shè)在景點里的寫作營，這個怕在全國其他城市再也沒有的創(chuàng)舉，讓我一個寫作者，如回到了家里的書房。

在自然洞窟中開鑿而成的佛教石窟南巖寺，風(fēng)度翩翩語調(diào)溫潤的主持圓坤大師，他請作家采風(fēng)團在他的洞窗喝茶，態(tài)度謙謙地記錄著大家對寺院建設(shè)的意見時，我再一次感受到弋存在的另一種意味。

在弋陽，許多女人，都會給你提起一個人的名字，說她們喜歡他，他穿著白西裝，騎著白馬，他上馬能擊敵，下馬寫文章，他有實業(yè)家的頭腦，又有政治家的胸襟，他發(fā)行股票、開銀行、辦學(xué)校。他深深的眼眶，高高的鼻梁，秀氣的八字須，讓一個十四歲的房東少女，為他情寄一生。她為他學(xué)騎馬，為他唱紅歌，為他求神，祈禱他一生平安。這個女人叫周桂蘭，在他犧牲后，拋家離子，在青燈古佛前護佑著他的靈魂安息。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九十二歲，仍在一個叫福慶寺的廟里當住持。他不是歌星，也不是明星，更不是生在當代，他已經(jīng)離開我們八十二年了，他是一名軍人，他的名字叫方志敏。他和他的老鄉(xiāng)南宋愛國詩人謝枋一樣，文武全才，還生有一副硬骨頭，這個骨頭，不認輸，不低頭，為了心目中的理想，不惜犧牲最寶貴的生命。多少年前，他的名字曾出現(xiàn)在中小學(xué)生的語文課本里，現(xiàn)在，很少人提及他，然而在他的家鄉(xiāng)弋陽，在飯桌上，在街頭的宣傳欄，在紅軍公園里，到處都有人給我們講他的故事。在如畫的龜峰風(fēng)景區(qū)，一塊因暴雨倒塌的石頭，也讓人們情不自禁地跟他聯(lián)想在一起。在人們的傳說和想象中，方志敏顯得神秘而偉大。人們對他敬慕、懷念，讓我作為一名軍人，情不自禁地走進他的家鄉(xiāng)湖塘鎮(zhèn)，站在他曾經(jīng)讀書的小橋邊，想象那久遠的時代，他在湖邊專心讀書時，卻不知有七八位少女悄悄地把新做的布鞋放在他身后。

龜

這個字我過去是不喜歡的，雖然沒少喝過由它做成的湯?？墒堑搅她敺?，看著滿山的石頭，個個長得都像龜，那個可愛的樣子，讓你不禁想去摸它。雖然我不喜貓狗，但我喜愛孩子，我總覺得此山的龜，就像一個個可愛的孩子，它不停地跟我捉著迷藏。我喜歡上他了，想抱著他親一下，他忽地就藏在密林或懸崖間。等我放棄找他時，他又大聲地在不遠處喊著：我在這里！我在這里！快來找我。我走他又沒了，我停他又隱隱露出那可愛的小腦袋，逗得我也漸生童心，玩興不盡。山石形態(tài)，多為自然造化，一切的闡述都是誤讀，我深以為然。

到了龜峰，坐在寫作營里，讀書、寫字，累了，我先上前山。穿竹林，看千年樟樹，看層林色澤不一的樹木。走走停停，一點兒也不累，這也是我喜歡它的原因，不像北方的山，爬得氣喘吁吁，一點游賞的心事都被累代替了。在這是閑淡，是信步，是想上就上，不想上即可退回，反正游人稀少，沒人跟你搶著地照相，也沒人擋道。在你走走停停中，還會不時讓你回到兒時的記憶中，比如陡坡上那一叢的映山紅，你會哼起來：若要盼得喲紅軍來 ，嶺上開遍喲映山紅。你也可能什么都不想，你只感覺它紅得絢麗，開得燦然，甚或它只是為這個綠綠的山點綴一下，沒有那么宏大的所指。

上山累了，你下來，在湖邊坐一會兒，喝杯茶，興致來了，可劃著小船在清水湖游一會兒。兩岸的山是跟著你走的，只是形態(tài)變了，有時可能是蹦跳的孩子，有時又是采藥老人，還有時，它又是只小兔子，反正由著你去想。坐船累了，你下來信步走，又是平坦的地，長著桃花、梨花，山間的小溪不斷。你只管走，累了坐到小橋邊，聽水聲，聽鳥叫。要上山，你盡管去上，比前山陡些，適合鍛煉，但又是善解人意的陡，南方么，就像它的男人或女人，再強悍，他們畢竟整天與雨為友，又能險到哪里去呢？說不準，你就走在徐霞客曾經(jīng)走過的土地上，去領(lǐng)略那比雁蕩還美的風(fēng)姿。也可能你坐的石頭上，郁達夫也曾經(jīng)坐過。在這個遍地都是名人足跡的地方，你斷然是不會寂寥的。

無雨不江南，無水花不俏。頂著水珠的花兒草兒，更是嬌嫩，羞澀，還有那么一種溫潤的風(fēng)情，讓你不由得冒著雨，走來走去，樂此不疲。

你渴了，不遠處即有熱水，接了喝就是。累了，坐在木椅上，望山下，或彎曲的河流，或形態(tài)萬千的石頭，或者那些可愛的你叫不上名字的樹木。你摸樹皮，摸樹葉，你望那高高的身姿，查百度，查著查著，你又笑了。為什么一定要搞清它叫什么呢？有時，不知道，也許更美妙。由著你去想象。反正它一直就在這里，在你讀書累了時，在你上山累了時，它陪著你，以它那縷縷香氣，以它你從來沒見過的質(zhì)地。就如你辦公桌上的那插在瓶中的幾枝綠枝，你也叫不上它的名字。它的葉片呈橢圓，摸在手里肥厚豐裕，色澤墨綠。每每在你坐久了，站起來摸著它時，你感覺那沉穩(wěn)的綠，那肥厚的感覺，讓你心里瞬間踏實寧靜了許多。而這時，你再想到那滿山的龜，你會想到以龜?shù)男膽B(tài)，去對待人生紛紜的利害，是不是也是一種人生的通透。

你再想，龜是踏實，是不懈，是從容。弋是輕逸，是自由，是詩意。龜和弋，是不是就組成了豐富的饒字呢？你胡思亂思，反正，沒有誰跟你爭。爭了，你也不辯。因為你發(fā)現(xiàn)在這樣靜美的自然中，一切爭，都毫無意義。只管以謙恭之心去體察這山間的萬物。不記得哪位詩人說：二十歲時喜歡昂頭逼視天空，現(xiàn)在更多時間在俯身觀賞土地上靜默的生長。

天晚了，你下山，再次回到寫作營，重新去讀方志敏的《可愛的中國》，想著那些發(fā)生在這片紅色土地上的故事或人。你想，如果此生有這么一個小房間，有書，有茶。外面有湖，山上有樹。還有，跟那一個個生機勃勃，跟你一樣有著夢想的人為伴，那么，在此地，住到老，該是多么幸福。

當然，作為過客，這是不可能的，你必須抓緊，去享受在這的每一刻。閉上眼睛，去傾聽窗外那鳥聲，去聞那花香，去想象湖中那鴛鴦偎依的呢喃。此時，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