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焱
“以竹為生”,乍看以為是有關國寶熊貓的故事,饒有興致地翻開目錄后,展現在眼前的卻是一部時間跨度長達八十年的村落社會史。鳳凰文庫“海外中國研究系列”最新出版的這本專著譯名為《以竹為生:一個四川手工造紙村的二十世紀社會史》,全書圍繞著一個以毛竹為原料從事手工造紙的西南村落展開,從晚清帝制的鄉(xiāng)村生活到改朝換代的社會動蕩,從造紙技藝的細枝末節(jié)到現代國家的制度變革,作者以細膩、流暢的筆觸向我們講述了一群民間造紙人在二十世紀所經歷的興衰變遷。
誠如作者艾約博(Jacob Eyferth)在導論中所言,盡管本書“聚焦于某一特定地方的物質條件與日常生活”,但他還是“力圖追求在一個更為宏大的層面上提出論點”,從一項民間技藝的變遷史來洞察二十世紀以來整個中國社會的變革正是作者在本書中想要實現的學術野心。他將中國的革命定義為“一系列彼此關聯(lián)的政治上、社會上和技術上的轉型”,其中技能、知識、技術掌控正如土地和政治權力一樣是革命過程中重要的再分配對象。而在二十世紀夾江造紙村圍繞技能進行的爭奪正是那個時代中國社會變革的微觀體現,其結果導致了技術控制權大規(guī)模地從農村轉向城市,從一線生產者轉向管理層精英,從女人轉向男人。作者將這種在二十世紀初出現的知識分配變化視為中國城鄉(xiāng)分野的重要源頭之一,這種二元格局在一九四九年社會主義革命以后進一步強化,并進而延續(xù)到了改革開放乃至當代中國。瀏覽全書,除了感嘆作者對文獻、口述、物質等多元史料的把握和運用外,其在歷史與現實之間、微觀事實與宏觀結構之間的貫穿能力更是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以竹為生”的歷史,是一段技術爭奪與再分配的歷史,其命運可以視為那個動蕩時代下中國社會的縮影;而歷史總是延續(xù)的,發(fā)生在過去的故事也許在我們身邊換了個面目繼續(xù)上演。此種洞穿古今、見微知著的學術關懷詮釋了米爾斯所倡導的“社會學的想象力”:人們只有“將個人的生活與社會的歷史這兩者放在一起認識,才能真正的理解它們”,而這種看清世事、體察全貌的“心智品質”也正是每個學者所不可或缺的。尤其是身處幾十年內就發(fā)生天翻地覆變化的當代中國,如何從小人物的歷史軌跡來考察大時代的社會轉型是作者在本書中的主要工作。在近一個世紀的歷史敘事中,作者試圖通過聚焦一種技能勞作的細節(jié)來呈現鄉(xiāng)村民眾的生活世界,“技能”這一看似不起眼的切入點卻為我們理解整個中國農村變化以及國家的現代化進程提供了一種另類視野,而夾江造紙人的身份從“匠人”到“農民”,手工造紙作坊從“黑市”到“復興”,其背后所涉及的國家、市場、社會力量之間的復雜關系也正是當前中國社會轉型所面臨的核心議題。
在對夾江造紙村二十世紀之后發(fā)生的變化展開討論之前,作者先回到了更早的帝國時代,去探尋那個還沒有發(fā)生動蕩之前的鄉(xiāng)村世界。在未與“現代工業(yè)”相遇之前,中國的鄉(xiāng)村民眾多生活在費孝通筆下的“鄉(xiāng)土社會”之中,對中國傳統(tǒng)社會稍有了解的讀者都不難理解血緣、宗族在其中所占據的核心位置,具有智識與威望的士紳階層成為帝國與個體之間的中介,在當地憑借禮義道德實行著無為、無訟的長老統(tǒng)治。在本書中,作者發(fā)現夾江地區(qū)雖然也注重血緣、宗族,但獨特的地理環(huán)境與生產生活模式卻使得鄉(xiāng)村圍繞著匠人群體而非文人階層形成了一套社會秩序。作者在前三章圍繞著夾江造紙技藝的生產與傳承,向我們呈現了一幅中國鄉(xiāng)村親屬制度與社會組織的另類圖景,進而從中刻畫出了技藝嫻熟的“匠人”這一形象。
夾江地處山區(qū),盛產毛竹,在當地手工造紙一直是一門既需要技術又需要體力的賺錢營生,由彼此有血緣關系的男性和他們的家庭組成的造紙作坊非常普遍。雖然由于勞動力短缺,鄰居和親屬之間會通過換工來互幫互助,但像“打漿”這樣的核心技藝只可能在家庭內部,尤其是男性之間傳承。長久以來,夾江形成了一個建基于血緣、宗族之上的技藝傳承體系,并呈現出了一種與其他平原地區(qū)不同的親屬關系實踐。
與弗里德曼強調土地、權力、繼嗣群體競爭的“宗族范式”不同,夾江造紙人踐行著一種更為“扁平化、容闊性的親屬關系實踐”。這種親屬關系與宗族范式相重疊,講求實際,以有用為取向,強調橫向的同宗關系,而不是縱向的血脈繼嗣關系(如同輩之間會有“過繼”的習俗)。在宗族內“講輩分”的親屬關系導致了兩個結果:一是確保生產技能為所有父系親屬所共享,而不是被某支血脈壟斷;二是在宗族所有成員之間建立了紐帶,圍繞造紙形成了一種分享、合作的傳統(tǒng)。對夾江的槽戶(當地有別于農戶的造紙作坊稱為槽戶)來說技藝是比土地更重要的資產,技藝在宗族內的所有男性成員身上得以傳承,這就使得宗族成為一個技能共同體,而不是分裂的支系。這種鼓勵親屬間合作與知識共享的親屬關系,使得知識技能更易在血親之間流通,強化了親屬與非親屬的邊界。從此種意義上來講,農村人不能完全被看作以土地為根基的農民,他們還是一種技能生產群體,中國親屬制度也不再僅僅是由血親形成的來進行儀式和政治活動的組織,還可能是一種建基于血緣關系之上、具備知識傳承與技藝再生產功能的社會組織。
與平原地區(qū)主要從事農業(yè)生產的鄉(xiāng)村不同,夾江及周邊地區(qū)圍繞手工造紙,逐漸形成了一個涉及雇傭、貿易、信貸等多個領域的手工業(yè)體系。這種規(guī)模很小而且分散的市場并非嚴格按照契約規(guī)則運作,而是更多地嵌入當地的社會網絡之中,在一定程度上強調人與人之間的互惠義務。造紙人之間互幫互助的義務網絡一定程度上緩和了階級差異,即便是到了二十世紀初,村莊里的貧富差距也不至于引起社會沖突。夾江地區(qū)的這種經濟秩序與斯科特筆下“東南亞小農”的“道義經濟”頗具相似之處,在“安全第一”的生存?zhèn)惱硐?,農民追求的不是收入的最大化,而是較低的風險分配與較高的生存保障,農民依據倫理道德和社會公正感來定義什么算是“剝削”。夾江大的造紙商戶與雇工之間存在著類似的道德義務與互惠關系,圍繞造紙形成的關系網絡為當地村民提供了一定的社會保護作用。不斷發(fā)展的造紙業(yè)在晚清時期占據著重要的政治經濟地位,造紙“匠人”甚至可以憑借其專業(yè)化的生產技藝來向國家權力中心傳達社會與文化訴求,他們組成的強大鄉(xiāng)幫、商會就曾在二十世紀初成功地抵抗了國家增加稅收的政策。
從清末造紙業(yè)的發(fā)展來看,手工業(yè)與農業(yè)共存的混合型鄉(xiāng)村經濟在當時非常普遍,而類似夾江造紙人這樣專業(yè)化的“匠人”群體在社會中也擁有著較高的政治經濟地位。既然鄉(xiāng)村中有著知識生產的傳承,那這些技藝嫻熟的“匠人”又如何演變成了“農民”形象呢?城鄉(xiāng)間資源、產品互通互賴的局面又如何發(fā)展成了后來壁壘森嚴的城鄉(xiāng)二元格局呢?作者將這一問題的答案追溯到了二十世紀初期的工業(yè)化進程上。
晚期帝制的中國,鄉(xiāng)村手工已生機盎然,工匠在工業(yè)品生產與交換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而這一局勢被二十世紀初期“實業(yè)救國”的口號所打破,面對國家危亡,受過西方教育的知識分子主張以迅速工業(yè)化來武裝中國。在此之前,清政府所倡導的小農經濟使得自我規(guī)范的鄉(xiāng)村能夠對特殊生產技藝進行壟斷,文人精英們對這種知識壟斷大為不滿,并將地方產業(yè)與鄉(xiāng)村的親屬群體描繪成一群自私自利的知識壟斷者。憑借從西方引進的信息處理技術(科學詞匯、比例圖、照相技術等),新式精英們開始從當地人手中“提取”并轉移知識,并倡導集中資源在城市大力發(fā)展制造業(yè),分散在鄉(xiāng)村的小規(guī)模手工業(yè)被視為“舊經濟形態(tài)”“封建殘余”而受到了壓制,先前的混合型鄉(xiāng)村經濟逐漸變成了單一的農業(yè)經濟。正是二十世紀初期城市知識精英對鄉(xiāng)村“技能”的爭奪與再分配,開啟了中國城鄉(xiāng)分化的大門。
作者認為城鄉(xiāng)差異得以生產并延續(xù),原因在于整個社會對農村人形成的刻板印象,將農民視為貧、弱、私、愚,是需要接受教育和文化改良的對象,他將這一觀念追溯到了“五四”一代的改革者身上。這些反傳統(tǒng)、反底層文化的激進知識分子憑著自身臆想構建出來的城市與鄉(xiāng)村的理想類型,這無疑是對真實農村的一種誤讀。在作者筆下,一九二八至一九四五年是夾江手工造紙業(yè)的黃金時代,直至新中國成立初期鄉(xiāng)村手工業(yè)的規(guī)模依然超過城市現代工業(yè),但在新式的城市精英口中,手工生產卻是落后和衰敗的,農村槽戶也被描述成保守、簡陋、零星不能合作和不求改良的,并建議以大型造紙廠取代手工作坊。雖然依據不足,但這種對鄉(xiāng)村及“農民”的成見卻一直延續(xù)到新中國成立后乃至今天。
一九四九年后,以城市為主的現代化工業(yè)發(fā)展成為大政方針。手工業(yè)被視為“傳統(tǒng)、技術落后的生產方式”,其存在本身就是國家經濟落后的表現。而手工匠人更是被描述為具有資產階級傾向的群體,因而區(qū)別于工人階級,需要接受社會主義改造。夾江造紙地區(qū)在隨后的土地改革中被重新分配了土地和作坊,作坊主與普通雇工之間的階級界限也被重新劃定。作為需要改造的對象,作坊主往往以主動交出造紙的家族秘方來換取寬大處理,造紙技術的保密性被打破,技能與知識也進而被重新分配。接下來的集體化運動進一步區(qū)分夾江的工業(yè)與農業(yè),少數造紙人被納入了國有部門的工人行列,其余的大多數則被劃歸為“農民”,被整合進農業(yè)性生產單位。但在槽戶的記憶中,五十年代除了政治運動外,他們的社會關系和日常工作并沒有發(fā)生太大變化,鄉(xiāng)村的手工造紙作為一項“集體副業(yè)”一直在進行。
然而接下來的三年饑荒使得整個社會秩序混亂,失去了生產原料的造紙業(yè)遭到了滅頂之災,但在饑荒結束后又迅速復興。隨后國家在一九六五年推行了農村糧食自給自足的政策,夾江地區(qū)的糧食配給量減少,不從事農業(yè)生產的造紙人被指責為“吃虧心糧”;同時城市中機械化造紙業(yè)的發(fā)展以及國家對紙張價格、銷售、用途的全面控制也在不斷沖擊著鄉(xiāng)村的手工紙市場。手工造紙業(yè)不斷衰退,造紙人的收入下降,夾江也從過去的中心位置變成了邊緣地帶。
如若說二十世紀初的知識精英在劃分城市與農村類型的基礎上建構出了“農民”的負面形象,那么新中國成立后的社會主義改造與集體化運動則踐行了這個所謂“工農分家”的理想藍圖。一端是城市快速發(fā)展的工業(yè),一端是農村地區(qū)的去工業(yè)化,這種城鄉(xiāng)分開的發(fā)展思路在計劃經濟體制下得到了進一步鞏固。戶籍制與單位制將農村居民牢牢固定在了鄉(xiāng)村的土地之上,他們徹底從技藝嫻熟的“匠人”變成了城市居民眼中“自給自足的農民”,同時也在森嚴的城鄉(xiāng)壁壘之下被完全排除在了公民權之外。
面對政治與意識形態(tài)的連續(xù)打擊,夾江的手工造紙在社會主義時期曾中斷了近二十年之久,但卻在改革開放后快速復興。為何這項民間技藝有如此強大的生命力?帶著這些問題,作者對技能的本質進行了探討。他認為技能并非內在于個體心智或身體里的知識,而是存在于人與人以及人與環(huán)境的互動之中?!凹寄堋迸c布迪厄提出的“慣習”有很多共同的特征,都是非話語性的,經由長久的學習模仿獲得,都是通過集體而非個體實踐形成,并只在社會性實踐中展示,人與人之間溝通多靠不言自明、心領神會的方式進行。技能就如“慣習”一般是“在體化的歷史,內化了的第二天性”,它遍布在一個相互關聯(lián)的場域之中,這個場域既包括造紙人本身、生產的工具、作坊和機器,也包括人為和自然的環(huán)境,還包括社會性制度安排和理念。
產生于特定社會與歷史條件下的技能,無法用明確的言語表述,它具化在踐行者的頭腦和身體里,嵌入在自然和人為的環(huán)境中,分置在不同踐行人群體中,也嵌入在人們的社會生活中。作者甚至認為技能在某種意義上就是社會關系。正是技能的社會屬性,使得造紙的技藝在中斷多年之后得以重生,因為它已經內化在造紙人的身體及其所處的環(huán)境之中。也正是技能嵌入社會關系的這一本質,使得歷史上知識分子、精英、專家對造紙技術的“提取”與“轉移”無法徹底成功,他們可以將技能轉錄成可以復印傳播的科學文字,但卻無法復制其賴以存活的生活環(huán)境與社會關系。
作者對技能本質的探討進一步延伸到了歷史性范疇,這一討論將造紙人的主體性、能動性置于分析的中心。他認為“技能”造就了“大”歷史進程(戰(zhàn)爭、革命、工業(yè)化)與具體的日常生活經驗相會合的平臺。常規(guī)的、充滿技巧性地與周圍世界打交道,這構成了使得一切有意識的思想和行動得以噴涌而出的無言背景,也構成了一切個體、集體能動性的理由。面對外部環(huán)境的改變,夾江造紙人作為身處其中的行動主體,可以依賴他們以前習得的技能,對日常生活中的變化做出反應。在土地革命和階級斗爭中造紙人學會了諸如“地主”“貧農”的語言,盡管他們不明就里,但卻能夠將這些整合進自己的現存能力之中,從而在社會和經濟轉變中探尋自身的生存策略。造紙人的能動與反抗體現在戰(zhàn)爭、革命、社會主義建設的各個階段,民間造紙的傳統(tǒng)一直得以延續(xù),即便是在夾江造紙業(yè)遭受最大打擊的集體化時期,私人造紙也從未被徹底清除,私下交易的民間黑市一直存在,這也為夾江造紙業(yè)在七十年代末以后的復興提供了土壤。
從“匠人”到“農民”,從“黑市”到復興,有關技能的爭奪是貫穿整個夾江變遷史的關鍵線索,其結果是鄉(xiāng)村造紙人的不斷去技能化。根據主導力量的不同,作者區(qū)分了兩種形式的“去技能化”:一種是“布雷弗曼式”的去技能化(又稱資本主義的去技能化),資本家出于逐利的動機,透過“概念與執(zhí)行的分離”造就了一批“螺絲釘”似的工廠無產階級;另外一種是“斯科特式”的去技能化(又稱社會主義的去技能化),是國家技術官僚、殖民地的行政長官以及國家現代化的代理人為追求一個理想中的現代世界圖景而對底層群眾(小農、小工匠以及土著居民)進行的剝奪,多發(fā)生在后殖民時代尋求轉型的集權或威權國家。作者在書中對兩種類型的去技能化進行了比較,這是本書中最為精彩的一部分,其背后影射出的正是社會轉型中的核心議題,即國家、市場、社會之間關系的問題。
作者認為資本家關注的是利潤,而不是權力,資本家通過控制勞動過程以及整個行業(yè)的技術革新來實現去技能化,其去技能化的廣度不足,但卻具有徹底轉變人們工作、生活方式的強大穿透力,其結果有時會帶來社會整體技能水平的上升。而社會主義的去技能化是國家以更高的合理化程度之名來覆蓋式地對全部人口進行去技能化,其嚴重地削弱了現存社會結構,但卻很少干涉生產過程中的具體細節(jié),傳統(tǒng)的社會關系被保留下來,針對生產的技術革新很難取得進展,這也是許多后期威權國家無法徹底向現代化國家轉型的根本原因。作者的這一分析深刻地揭露了資本市場、國家權力兩種力量在現代化進程中的不同運作邏輯與后果。
面對中國近百年現代化進程中出現的諸如貧富分化、勞資矛盾、官民沖突等問題,我們應該怎樣去追溯這一變化發(fā)生的源頭,我想作者已經透過夾江的變遷史給出了他的答案。作者在書中聚焦于一種“由國家主導的技能收繳過程”,這一過程起始于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在五十、六十年代的各種運動和斗爭中達到高潮。雖然面臨市場與權力的雙重沖擊,但造紙人直接面對的是由國家主體和精英們構成的社會主義管理者,他們通過推行一種全新的知識管理體系,將技能掌控權從“未開化的”“難對付的”“自私的”當地人手中,轉移到了以國家名義說話和行動的專家們手中。國家對夾江造紙人的強大滲透與形塑力量即便改革開放后也從未消失。雖然家庭作坊逐漸“回歸”,但國家個體化家庭政策的推廣以及市場化意識形態(tài)的重塑,使得鄉(xiāng)村逐漸遠離了那個講輩分、求合作的宗族時代。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的發(fā)展模式以及新技術的推廣,則在“工人”與槽戶、大槽戶與小槽戶之間造成了經濟、文化、社會地位上的“區(qū)隔”。與行政權力掛鉤的資源分配方式使得夾江造紙業(yè)的差異性逐漸顯現,不平等現象以及村民之間的沖突也愈演愈烈,傳統(tǒng)的親族關系也被沖淡。
夾江造紙業(yè)的興衰史,不過是近百年來中國社會巨變的縮影,如何看待國家、市場與社會之間的關系正是我們理解中國社會轉型的關鍵所在。正如郭于華在其《解析共產主義文明及其轉型—轉型社會學論綱》一文中所言,“社會轉型的基本含義是整個社會的結構性變遷”,“其中最重要的結構關系是國家—市場—社會之間的關系”。而中國社會轉型困局和陷阱的根源在于“改革過程中權力、市場和社會三種力量的失衡”。艾約博在本書中所要揭示的也正是中國社會主義道路上國家權力運作的獨特邏輯。他在結語中寫道,中國在現代化進程中“傾向于將歷史上發(fā)展而來的結構夷為平地”,鄉(xiāng)村手工業(yè)被“更接近設想中的理性經濟形式替代”,政府“對純粹形式的渴望以及與之相伴的對混亂的恐懼”導致了無數人喪生,“那些把槽戶同國家和社會連接起來的社會組織和文化組織遭到了摧毀”。作者筆下的這種國家規(guī)劃者以理性之名建構理想秩序的舉動不免讓人聯(lián)想到哈耶克所說的“致命的自負”,這種“謬誤”能給人類社會帶來多大的災難也已不言自明。
作者著力分析“由國家主導的技能收繳過程”,認為這一過程起始于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在五六十年代的各種運動和斗爭中達到高潮。其實這并不僅僅是“技能”演變的過程,甚至也不是同一個過程。這一順理成章的分析尚未說明制度變遷的本質,未免成為這部引人入勝的著作之白璧微瑕。
在這個消費主義與個人主義思潮席卷社會各個領域的年代,經歷了百年跌宕的夾江也未能逃脫,但官方的意識形態(tài)能否真的得到村民的認同卻很難說。當地的大戶石氏家族立起了石碑,希望將淡薄而脆弱的親族關系重新凝聚起來,對于造紙人來說,那些支撐起技能再生產的社會組織能否在新時期得以重建依然還是個未知數。作者似乎在最后留下了一個開放式的結尾,但對于讀者而言,追尋小人物的歷史命運并由此窺探上世紀中國的滄桑巨變是有意義的,如又能從中領悟到些許原本就不難明白的道理,那就更是一大幸事。
(《以竹為生:一個四川手工造紙村的二十世紀社會史》,[德]艾約博著,韓巍譯,江蘇人民出版社二0一六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