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 LI

林莉的詩

LIN LI

山岡

從祖父、祖母、大姑小姑們居住的

山岡上走過

父親用手指了指對面的不單山

“日后，在那里

只要你們一回來，我都能看見”

這是春天的山岡

剛下過一場雨

我們低聲說著將要到來的那一天

我們的聲音滴著水

怎么這么快

我們就到了

要平靜談起身后事的年紀

放眼過去

漫山杜鵑濕漉漉地開著

它們，也像一群心里有燈的人

不用努力

亦是善良的

亦有一個好去處

怎么能這么快呢

新土剛剛挖開

我們的腳邊

杜鵑花重疊著杜鵑花

禮拜堂

臺風剛過

禮拜堂紅色十字架旁

一群麻雀，反復飛旋著

它們在灰暗的云層里

相互親切叫喚，撲閃翅膀

在這陌生之地

我久久徘徊著，舉起手，又放下

我知道

再迫切的祈禱也是一種徒勞

這人世，有多少急急的懇求、禱告

惶恐著、希冀著、掙扎著

并沒有為命運帶來新意

就像此刻，雀鳥飛遠

紅十字架依然莊嚴肅穆

被臺風劈斷的櫸樹

露出漸漸變黑的疤

我也要拉著行李箱走了

布谷鳥在遠處叫喚

急促的。切切的。

兩短一長，平平仄的聲調(diào)

有時拖長一兩句，但很快就消失了

像是風疾速

碎裂在褐色的巖石上

沒有爆破后的空虛和陰影

當我沉默著

一次次站在窗前凝視遠處

眼睛蓄滿淚水

當我沉默著，準備好信封

當我沉默著

翻找一個覆著青苔的郵筒

當我把一根被切割過的光線

移動到唇邊

沉默著

我都能聽見它

咕咕——咕——

咕咕——咕——

寧靜而準確

…………

我戰(zhàn)栗著的呼吸觸碰到過它

四月

平常的一天，窗外傳來沙沙聲

那是母親在橙樹下掃落葉，

她淡藍的影子裹在

清晨的薄霧里，

三片橙樹葉在她揮動的竹枝下

發(fā)出類似輕雷的聲音。

在所有遺忘和忽略中

母親領(lǐng)著它們醒來

專注，深情，

像愛護著她的三個女孩兒

滿樹橙花把枝條壓得更低，

一個憂傷的弧

她俯身的彎，敬意中有隱隱的不忍

一只報喜鳥，

停在她淡藍的光斑中啁啾

另一個國度的禮贊已然誕生。

洼地

雨水侵入，薊草、紫藤、荊棘

從低處探出沉默的臉

年復一年，它們在佐證著生和死

不朽以及衰敗，意義或者虛無

我們沒有說話，你的黑發(fā)迎風叉開

我們一直在努力順應，于迷茫中掙扎

薊草、紫藤、荊棘花默默在更迭

雨水使它們獲得蔥蘢又蓬勃的一生

沒有人知道在新的一輪測試中

我們是否比會它們活得更好

我們已經(jīng)步入荒涼的洼地

我們曾走過更多的曠野、湖泊、村莊

四周那么寂靜，我們也可以隨意保持

薊草、紫藤、荊棘忍者般的風度

那遍布傷痕的肌體上，花蕾和枝條

微微抖動，傲慢而大膽

山澗

你必須忍耐途中的受難、折磨

隨細碎的金銀花從山崖

攀援下來，你將在發(fā)散著

一種苦香潮濕的記憶中

進入八月

仿佛某種召喚，你來到這里

像一只從塵世飛返的倦鳥

在清澈的流水里清洗傷口、塵垢

也許不會再有別的，昨天的

疤痕和被某種力量控制的狹長陰影

靜靜移動

偶爾，你冥想過死亡

一些突然夭折的事物

像巖石上滾動的水花，閃耀

遠處山嶺起伏，阡陌交雜

那里面還藏有一種新的夢境？

如此溫柔，沒有痛苦的割裂

卵石靜臥，流水默默前往

就要匯入深潭

你陷入偉大的靜止

重新開始

對命運進行忠實而模糊的追隨

以及辨識。

驚蟄

湖水清澈

不遠處，桃花開了

時間落到這里，時間變得粉紅

岸邊垂釣的人拋下誘餌

過不了多久

就有魚兒咬鉤

人世靜好，連釣竿上

魚兒的撲騰也是多余的

就在剛才

我和母親還在為某個問題爭執(zhí)

我們試圖用嘴巴里的針挑出

那些根植在我們身體里的刺

其實，我們都不知道我們就是

不知不覺就咬鉤的魚兒

這讓我悲傷

在湖邊走著，我想起

連日來頻頻來到夢中的人事

它們在很多個漆黑的夜里重返

哭泣著

像另一根釣竿上

徒勞掙扎的魚

時間落到這里，時間在撲騰

一個人老了

一個人老了，有些事不能做了

一個人老了，有些話也不可隨意出口

一個人老了，該點起慈悲的燈

他向山岡、丘陵、河流的深處走去

有時候，一個人可以

遍地谷物，袖攏繁花

也可能被春風一吹

就露出嶙峋的骨頭、多褶皺的皮肉

最壞的打算

也應該像做過錯事的烏鴉

配得上在五月的桑葚樹上哀鳴

是花朵總要沿著黑夜回來

我聽到了，花朵開門的聲音

跺腳的聲音

低頭笑著的聲音

但總有一些

墻根邊的、天橋下的

腳手架上的、礦井里的

走著走著

就在人間斷了音訊

我聽到，它們告別后

又回來

回來后，繼續(xù)告別

即使孤零零被遺棄在曠野

也像剛剛蒙頭

從天邊奔波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