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峻峰
1
人之初,原始文明的演化和演進,及至形成日后國人遵循的動于榮,行于禮,發(fā)乎情,止于恥,猜想最先要解決的恐怕是“裸露”問題,于是有了遮蔽身體的“衣服”;同時還要解決“暴露”問題,這就有了遮蔽風雨的“房子”。古今中外的房子,或山巖洞穴,或泥土版筑,或竹木架構,或磚石壘砌,或鋼筋水泥混凝澆鑄,甚或現時代蔚為壯觀映襯了藍天白云的巨大玻璃幕墻的摩天大樓,要干什么呢,說白了,終是解決“暴露”,終是為了“遮蔽”。
問題是,如此這般,人果然被“遮蔽”了,但也遮蔽了陽光和風景,除了牢獄,人怎能在沒有氧氣和光明的遮蔽體里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這就需要在房子上面再打開一些口子,讓人還要有繼續(xù)的局部的“暴露”,有一定空間界限的與自然和外界的聯(lián)系。
唉,你看人,就是這么無奈,就是這么麻煩,就是這么饒舌。
當然了,這繼續(xù)的“暴露”已不是原來的那種“暴露”了,因為不怕麻煩的人類研究制造出了叫“窗戶”的東西,安置在那些“口子”上,既可以打開,來通風采光;又可以關閉,與外界隔絕。當然還有一些問題,就是人肯定不能從窗戶爬進爬出,進入那個遮蔽體,這就需要再打開—個更大的“口子”——你知道,那就是“門戶”。
說來,這是“常識”,然而,真不“簡單”。
2
對于已經失去傳統(tǒng)閱讀耐心和聆聽能力的現時代的人們,想要說明一件哪怕是極為簡單的事J隋和事物,真是太難了,因此希望你,能原諒我文字的饒舌和噦嗦。
譬如我要說的房子,譬如我要說的窗戶。
有人說,上帝一次性給出了木頭、石頭、泥土和茅草,其他的一切都是人的勞作……那么“人的勞作”最后形成的結果,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建筑”。換言之,也就是房子,或者窗戶。概念上,它們不過包含其內,是“建筑”的個體形式和局部呈現。
建筑最初是實用的。遮風避雨,防寒祛暑,阻擋蟲獸,掩蔽羞恥,是人類為抵抗殘酷無情的自然力而自覺建造起來的第一道屏障。那么緊接著的問題是,怎么建,怎么筑;建在什么地方,筑成什么樣式;磚、石、木、瓦、草、坯如何架構;柱、梁、枋、檁、椽如何結構。等等。才發(fā)現,原來建筑在實現過程中,具有實用和想像雙重意義的審美性質和科學要求。作為那些沉重的物質材料堆砌而成的物質實體產品,既是人類日常生活最基本的空間環(huán)境,也是人類為滿足自身居住、交往和其他活動需要而創(chuàng)造的“第二自然”。因此,我們把建筑叫做藝術。那么定義出來了:建筑,是通過建筑群體組織、建筑物的形體、平面布置、立體形式、結構造型、內外空間組合、裝修和裝飾、色彩、質感等方面的審美處理所形成的一種綜合性實用造型藝術。
無疑,建筑在千百年的發(fā)展中,以其獨特的藝術造型語言,有形無形的,奇形怪狀的,總是熔鑄、反映著歷史、時代、民族風格各異的人類共同精神審美和建筑家的內心藝術靈動,繁盛宏大,富麗堂皇,琳瑯滿目,美輪美奐,是人類發(fā)展進程中最為重要的物質文化形態(tài)之一。
建筑,是凝固的音樂、立體的畫、有形的詩,是一部石頭寫成的史書。
——我覺得,我們還是要這樣來比喻的。雖然這些比喻在現時代已經顯得俗不可耐。
3
繼續(xù)來,關于窗戶的饒舌。
建筑作為藝術,窗戶是其藝術裝飾的最重要的部位之一。因此人類不斷為窗戶“勞作”,使我們今天得以幸福地欣賞到各種各樣的一中國式、日本式、意大利式、英吉利式、俄羅斯式、伊斯蘭式、印第安式,或者古希臘式、古羅馬式、哥特式、文藝復興式、巴洛克式、古典主義式、國際式,或者古典主義、新古典主義、野性主義、象征主義、歷史主義、新方言派、重技派、怪異建筑派、有機建筑派、新自由派、后期現代空間派等等建筑的窗戶。
說了這么多,我們就需要檢討一下自己了。我們在享受建筑享受空間享受房子享受窗戶的時候,由于無端的緊促匆忙,司空見慣,神情焦慮,身心麻木,我們對建筑的理性之美工藝之美邏輯之美幻想之美,還有多少感覺和知覺?!以谏厦嬗昧恕跋硎堋边@個詞,尤其用于人所對應的一座房子一扇窗戶,這本身就構成了現時代的諧謔,有人會驚異地轉過臉來,再轉過臉去,嘲弄地笑了。我知道,他是在嘲笑我。因為在一般人的一般概念里,似乎是把窗戶完全視為與己毫無關聯(lián)的一種行業(yè)或一種專業(yè)了。我因此認為,現代人的精神痛苦大約終將是注定的了,也是永遠不得解脫的了。
我們只有享有,而沒有享受,而這種“享有”,對于很多人,無疑還包括了建立在巨大商業(yè)時代之上,及其金錢、威權、價值、身份、地位、尊嚴狹隘意義彰顯的占有、占領、掠取、豪奪和失控的瘋狂火拼和競爭。
而在另外的時間和空間里,窗戶給了他們實現這些目的黑暗中隱私的遮蔽,甚或成為驚天內幕,不為人知,包括所有那些不能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罪惡交易和齷齪勾當。
這不言而喻。似乎也不敢饒舌,小心哪一天,不定有人會撬開你的窗戶,割了你的舌頭!
4
哦,窗啊,那些木窗,木格格窗,糊著薄薄白紙的窗,貼著年畫或民間剪紙的窗,方窗,圓窗,構思奇特精致的異形窗,明凈的窗,朦朧的窗,古老的窗,嶄新的窗,平開窗,推拉窗,上懸窗,單扇窗,雙扇窗,多扇窗,天窗,落地窗,擺了綠色植物的窗,開滿花朵的窗,借景的窗,隨日月明暗變換的窗,掛著簾子的窗,開著的窗,關閉的窗,不同材質的窗,留白的窗,隱形的窗,隱喻的窗,假想的窗……
一切都十分久遠和陌生了。
那應該是我小時候生活的鄉(xiāng)村,土坯茅屋很小,雙扇扇的窗戶很小,記憶中它日夜都向外打開著的。小小的孩童,房間簡單,內心天真,純摯無邪,沒有秘密。清澈的瞳仁里,自然與生活的景物是如此美妙。朝外,透過開著的窗,一眼就能見到院子里的草垛,石碾,籮筐,糞箕,簸籮,鐵鍬,鋤頭,鐵耙和犁鏵;看見昂首挺胸的大紅公雞英姿勃發(fā),妻妾成群;看見瘦弱的桃樹在春天掛滿了青澀的毛桃兒;看見夜晚深邃如湖水的天空晶亮閃爍的星星。風從原野上吹來,吹進窗戶,房子里全是棠梨花的清香,棗花的清香,蓬蒿的清香,艾草的清香,豌豆的清香,車前子的清香,牛糞的清香,麥子的清香。
當然,你知道,我現在早已居住在了城市里,房子很大,窗戶很大,雙層玻璃,幾乎常年關閉著。我不能說我清白的沒有一點個人隱私,但我可以肯定地說,我關閉窗戶不是借以遮蔽不可告人的齷齪和勾當,而是我居住在鬧市,我的窗戶外面,空氣混濁,漫天霧霾,除了滾滾的車流、人流、塵土、喧囂,及其無端的緊促繁忙,司空見慣,神情焦慮,身心麻木的情境和情狀外,仿佛什么都沒有。
試想,你居住的地方,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日日夜夜,連片刻的安靜都沒有,還會有什么呢。
不堪模擬和想象,在這樣的情境和情狀的環(huán)境中,我們企圖向風向陽光向夜空打開帶有思緒和夢幻的窗戶,還有多少可堪欣悅的心情,敞朗的心情,閑適的心情,還有多少由一扇窗戶打開的詩意和浪漫。即使是著一襲白裙的優(yōu)雅美麗的古典少女,也不會在那一次窗扇的倏然打開中,現出驚艷一幕,更沒有驚鴻一瞥。倘是夜晚,渾濁的空氣里,只有路燈像死人的眼,密集的樓群是陰影里的魑魅魍魎,我們看不見星星,看不見月光,晚風里醉人的丁香花搖曳在相思懷舊的詩集里,即使是那個熱戀昏了頭的小伙子,也不會在鋼筋水泥般人J隋冷漠的樓下,甚囂塵上的污染和噪音之中,對著樓上那一扇窗戶里懷春的少女彈琴。
更不堪想象的就是我了,如果我實在是憋悶急了,也裝著像是有心情和閑適來欣賞風景那樣的模樣兒,在想象中去打開我的窗戶,若有所思地或煞有介事地爬在窗沿上待一會兒,其結果定會招來眾人圍觀,一片嘩然,議論紛紛,猜測窗戶邊上神情恍惚的那個家伙,是不是遭受不公,內心冤屈,上訪無路,告狀無門,或股票大跌,房子被拆,財產被騙,網上被黑……看來不像,聽說是個詩人哩,嗚呼,那便是舉世混濁而我獨清,舉世皆醉而我獨醒;懷瑾握瑜,憂心如焚,決然是要跳樓自殺了。
5
看來,窗戶發(fā)展到現時代,實用的意義以及象征的意義都復雜起來。另一方面,打開或關閉,又都形同虛設。別人望你包括偷窺令人不寒而栗,你望別人包括偷窺同樣驚心動魄。因此窗戶成了公眾對一個家庭最風險最可怕的意念或意淫的通道設置。一定程度上,窗戶越多,不是光明越多,舒朗的心情越多,而是不安越多,恐懼越多。即使是夫妻的夜生活,纏綿或高潮處不定會倏然一驚而起,汗毛就乍開了,常常是急迫爬起來,四處檢查一下窗戶關好了沒有,窗簾拉嚴了沒有。
其實,即使窗戶都關了,窗簾也拉緊了,但依然不能阻隔窗外的好事者、卑劣者、變態(tài)者、陰險者,盜竊者、偷窺者,通過關閉的窗戶對你覬覦和猜測。我不知道這是窗戶設計者的尷尬,還是窗戶享有者的憤懣。
說到這,就讓我想起了我們最為熟悉的另一個俗不可耐的比喻了: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
這眼睛,是人的眼睛。
人的眼睛,拿了窗戶作比喻,在形象上著實是恰當貼切的。這比喻無非是把人的身體當成了一座房子,血肉的皮囊就是四面的墻了,“墻”的上面開了很多通風透氣的口子,如嘴巴、耳朵、鼻孔等等,但都沒有把眼睛比喻成窗戶形象,而且從建筑裝飾藝術上說,這“窗戶”,大多不僅明亮,炯炯有神,也很美麗,甚或迷人。但在現時代,把它比喻成心靈的窗戶,恐怕也要令人大可質疑。簡單說,難道所有人的眼睛——換言之,即通過這扇“窗戶”,就能看到真實的沒有任何遮蔽的人心么。
事實證明,很多時候,可能恰恰相反。
當然,也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