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顏,原名鐘秀華,畬族,1980年出生,中國少數(shù)民族作家學會會員。作品見于《人民文學》《詩刊》《散文》《散文選刊》《青年文學》《文藝報》等報刊,發(fā)表作品近百萬字。獲《民族文學》年度散文獎、《人民文學》雜志社全國征文獎等多種獎項,有作品入選《當代新現(xiàn)實主義詩歌年選》《中國散文詩人》《中國校園文學年度佳作》等多種選本。出版有散文集《天空下的麥菜嶺》。
他胖得理直氣壯,手臂永遠擺不直,提溜著,像一對標準的圓括號。他掄著那對括號跑到我夢里來,理直氣壯地笑話我:“鐘校長啊,你抱‘西瓜啦?”
驀地醒來,是清晨六點一十分。拉開窗簾,看到窗外的玉蘭樹浸在晨光里,殘存的幾片白色花瓣稀稀落落掛在樹上,樹葉都抽了芽。一種時序更替,物是人非的傷感漫過頭頂。
在手機通訊錄上,他依然是我的四舅。十年了,我像珍存著一件寶物似的珍存一個電話號碼。只是我從來不敢撥通它,我怕聽到“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我還怕聽到一個陌生的聲音取代了四舅爽朗的哈哈大笑:“對不起,你打錯了?!?/p>
現(xiàn)在,他去了遠方,他在夢里說到的“西瓜”已經(jīng)從肚子里蹦出來,長成了一個十二歲的姑娘。只是,他到最后都沒有看到“西瓜”進裂之后變成了什么樣。
2003年,應是他最后一次從南昌回到瑞金。我們一起去吃飯,人多,車子座位不夠,他讓我坐到他膝上,打趣地說:“我抱著你,你抱著‘西瓜。”彼時我已是一個新婚的孕婦,總歸有些羞澀。但他不,像小時候無數(shù)次抱我那樣自然貼切。
其實那時候癌細胞已經(jīng)不可逆轉(zhuǎn)地鉆進了他的肌理,他是知道的。但他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依然是談笑風生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樣子。從我記事起,他仿佛就是一個從來沒有悲傷的人。后來我想,一個沒有悲傷的人怎么會被病魔帶走,而且走得比許多悲傷的人還要早呢?
他活在一些永遠笑聲不斷的片段里。我與哥哥年幼時,家中勞力少,外婆常派四舅五舅來插秧割稻。我什么也干不了,非得屁顛屁顛地跟到田間地頭去。他站在水田里干活,不時拿著畚箕把臉遮住,又倏地打開,喊一聲:“家共(方言,躲貓貓之意)?!卑盐叶旱每┛┲毙Α2逖頃r,每扔一把秧苗,他都像擲一個飛鏢那樣刷地飛出去,嘴里念著“著”,秧苗就劃了一個優(yōu)美的弧線??鋸埖膭幼骱驮溨C的話語,往往把田間地頭村民們的目光全都吸引了過來。日復一日形同苦役的農(nóng)活一下子就成了快樂的事。
四舅在我家,到了飯點,鄰居們就會端著碗圍到我家來。四舅一上桌,笑話就一籮筐。比如他會指著一碗菜問大家:“是從上面往上吃,還是從下面往下吃呢?”于是一干人等哄堂大笑。我驕傲了很多年,因為小伙伴們都羨慕我有一個好玩的舅舅。
長大以后,我常常想,他為什么快樂呢?其實他真的有理由不快樂。未經(jīng)人事便失去父親,幼時差點被送養(yǎng),求學之路又艱辛多舛,三番五次被外婆拉回家務農(nóng)。這其間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豈是三言兩語可以說盡??伤彩且豢病驳乜缌诉^去,還生就一副我自橫刀向天笑的爽朗勁。
十一歲那年,沒有人想過要為我過一個生日。因為,我是一個女孩。我的哥哥是辦了十一歲生日酒的,請了很多客人,收了很多禮物,我也第一次吃上了甜甜的白木耳燉紅棗湯。于是我便盼著自己的十一歲早日到來。
事實上,最后只有四舅記得我的十一歲。他托人捎來一把紫紅色綴花邊的折疊小傘,還有一套粉紅色鑲金邊的衣服,每粒紐扣上游著兩條搖頭擺尾的金魚。天知道它們?yōu)槲規(guī)砹硕嗌贅s耀和虛榮,在那個只見過黑布大傘的年代,在那個以撿哥哥穿剩的舊衣服為主的年代。
第一次穿上那套新衣服去上早自習,我遲到了,悄悄地溜進早操的隊伍里去,但還是招來了無數(shù)注視的目光,包括年輕的班主任。他看著我,一副從來不認識我的神情,窘迫讓我羞慚地低下了頭。后來我想,一定是這套衣服使我煥發(fā)出了從未有過的華麗,讓我與眾人區(qū)分開來,以至于引起驚詫和側(cè)目。我一向衣著土氣而破舊,母親斷然不會為打扮我多花一點錢,事實上也沒有多余的錢。這套衣服成為我人生中第一次確認自己與眾不同的依憑。后來,游著金魚的紐扣掉落了一粒,跑遍了整個圩場,沒有找到相同的紐扣可以替補。我于一次偶然的機會發(fā)現(xiàn)那個紐扣安在一個不認識的女生衣襟上,它已經(jīng)完全歸屬于她。四舅給予我的榮耀和獨一無二,以如此奇怪的形式在另一個女孩身上延續(xù)。而我則擁著那份對殘缺之美的遺憾與珍愛,一直穿到再也穿不得為止。
我對四舅的親近幾乎全憑一種直覺。七八歲的樣子,我和哥哥在外婆家度暑假,開學前外婆安排四舅五舅騎自行車送我們回家。兩輛舊自行車并排擺在屋前的空坪上,兩個英姿煥發(fā)的舅舅各扶著一個車把手站定。外婆指著他們問我:“滿崽,你想坐哪個的單車?”似乎不用經(jīng)由大腦思索,也用不著多余的艱難抉擇,我一言不發(fā)徑直走到四舅身后,拉住他的自行車貨架。五舅的目光透過厚鏡片向我投來,詭異而意味深長地笑。
走到半路上我才知道,五舅的笑里包含著什么。原來四舅的車不是用騎,而是用飛的。
跟定四舅,就相當于被一路的驚險鎖定。沒騎出多遠,四舅已經(jīng)將五舅遠遠地甩在了身后,直到影子也不見。起初我是得意的,暗自慶幸選對了人。瞧,我們跑得多快呀,用現(xiàn)在的話來說就是兩個字一“拉風”。但是簡易的砂石路哪經(jīng)得起快速的顛簸,騎得越快,屁股震得越疼,好多次感覺自己就要被震飛。四舅卻不管不顧,經(jīng)常整個身子立起來用盡全力蹬。從石羅嶺下行,時遇陡坡急彎,自行車簡直像瘋了一般往下躥,而邊上就是萬劫不復的懸崖。我大驚失色,不迭聲地喊:“舅舅,你慢點呀!”他回我一句:“剎車不靈,你抓牢就行?!蔽覜]了主意,只得拼盡全力死死地握住貨架,沒被拋下深淵,真是個奇跡。
下得山坡,五舅卻載著哥哥悠然自得地追了上來。他看著面如紙灰的我,又一次意味深長地笑。兩兄弟相互調(diào)侃,一個說:“你跟得倒是蠻緊?!币粋€說:“哎呀,還是你跑得快,會飛呢?!倍嗄暌院?,我一個人騎自行車從石羅嶺疾馳而下,飛一般掠過一群擔柴火的婦女,掠過一陣又一陣的大呼小叫。同樣是剎車不靈,我竟然沒有太多的恐懼,有驚無險地順利下了山。在后怕之余,我心里不免有些許自得,不管怎樣,我畢竟是跟著四舅“飛”過一次的人。
我曾經(jīng)以為這輩子都不會看到四舅的眼淚。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一個永遠將苦難狠狠地甩在身后的人,他怎么會無助到需要用眼淚表達內(nèi)心?可是我分明看到有晶瑩的液體蓄在眼睛的深處,他的眼眶紅紅的。彼時,他扶著門框,已經(jīng)沒有多余的力氣送我下樓。
那是2005年的初冬吧,就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經(jīng)時日無多的時候,我撇下剛剛斷奶的孩子去江西農(nóng)大看他。那幾天,他大多數(shù)時間是爽朗的。雖然已經(jīng)行動不便,但沒有疼痛的時候,他依然高聲談笑,像從前那樣把每一句庸常的話說成笑話。他坐在飯桌上吃飯,還把橄欖菜嚼得嘎嘣嘎嘣脆響,仿佛食欲很好的樣子。
舅母去上班的時候,屋里就剩下我們兩個人。四舅開始和我講他四十余年的人生心得,講著講著,他突然問我:“你也是個孩子的媽媽了,還當了副校長,做完—件事的時候,你有沒有總結(jié)經(jīng)驗的習慣?”我一時愕然。他看出了我的局促,沒有過多追問,然后只是將那些工作和生活中的關(guān)鍵節(jié)點講述與我,一一例證—個人從稚嫩走向成熟,需要怎樣不斷地總結(jié)經(jīng)驗教訓。
我忽然意識到,這可能是四舅這一生中與我最正式的談話,也是最后的一次談話。
一個一窮二白的苦孩子,經(jīng)歷高考落榜,復讀考學,再艱難留城,又一路打拼,由一個小民警變成大學校領導,他的一生無論如何堪稱勵志與傳奇。四舅是想把他人生的精華一股腦地傳授于我呀。我心性再愚鈍,也能體會到四舅的用心良苦。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在此之前,四舅的很多事,我是從外婆和父母的嘴里零星聽說,并拼湊起來的。
外公去世那年,村里的好心人是勸外婆將四舅送給他人養(yǎng)的。人選早就有了,至少衣食無憂,人家已經(jīng)伸出雙手準備迎接。幸而四舅好養(yǎng)、易樂,令外婆沒有最終下定決心。稍大一些,四舅就可以領著五舅玩耍了。那時兄弟姐妹全都搶著帶弟弟,可以不用下地干活。但是沒人能爭過四舅。因為他會做鬼臉、逗人笑。別人把五舅抱走,他說一聲“哭”,五舅哇地就哭了。別人一放下,他說一聲“笑”,五舅就笑了。沒辦法,大家只好乖乖地下地干活去。
小時候,我也是將四舅當成偶像來崇拜的。
寒暑假,四舅穿著軍校的警服來我家,一大群小伙伴便圍了過來。四舅愛表演,他只需要用一只手臂,就能將我高高地吊起來。然后是比我重一些大一些的孩子,無一例外,像拎小雞一樣拎在手臂上。想來,村里的孩子沒人敢欺負我,是不是也因為我有個威武的舅舅。四舅教我最簡單的防身術(shù),如遇拳頭襲來,左手格開,喊聲“防”,右手一拳擊出,喊聲“攻”。此招我與哥哥操練多年,雖屢戰(zhàn)屢敗,但從未氣餒,直到我們都已長大,不再武斗為止。
外婆六十一歲生日,我正在換乳牙。許是缺鈣的緣故,兩個大門牙遲遲不見長出,像一扇沒關(guān)好的漏風的門。每個人都在取笑我“切牙耙”,連前來村小監(jiān)考的天佐老師也為我編了個順口溜:“秀華,你是一個切牙耙,玩哩一手烏麻麻,考不好就蠻口劃?!北藭r我由于試卷早已做完,正在玩一支漏水的圓珠筆,一雙手全都黑了。我沒有因此考得不好,卻開始羞于見人,羞于大笑,羞于露出缺了門牙的嘴巴。
而四舅卻拿著照相機,為外婆和一眾子女孫輩拍全家福。全家人笑語連連,只有我面色凝重,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我覺得自己笑的樣子一定丑陋不堪。沒有人知道我內(nèi)心藏著深重的自卑,因為那兩顆漏風的門牙??墒撬木?,他只用幾個笑話就把我努力堅守的矜持打敗了。就在我笑得毫不設防的時候,四舅迅速舉起相機,按下了快門。
直到今天,當我重新打開陳封的相冊,一一檢視那些舊年的黑白照片,我仍然相信,四舅為我拍的照片是最美麗的。是的,我穿著四舅為我買的最漂亮的新衣服,敞著沒有門牙的嘴巴,笑得那些天真,那么可愛。這些相片,常常讓我重新找到童年的軌跡,相信自己曾經(jīng)度過如此美妙的時光。
事實上,當我分揀年少時的那些快樂,突然發(fā)現(xiàn),其中有一多半是四舅帶給我的。直到他臨終之際,我才發(fā)現(xiàn)這短短四十余年的一生,他活得并不輕松。只是,他從來不愿意將那些沉重加諸于他的親人心上。
可是最后,他卻要將一生的凝重托付與我,包括那從未輕易示人的眼淚。
我依然記得那天寒氣逼人,我穿得單薄。在四舅家與他告別,他不斷脧巡著那套不大的房子,以期找到一件珍貴的物品,好送我留做紀念。終于,他想到床底下有一套景德鎮(zhèn)瓷器。他挪過去,想奮力拖出它,被我先生制止。我與先生一同搬出那箱笨重的瓷器,放在門邊。
我們明知道這也許是最后的一次見面,卻仍舊說著一些諸如“安心、保重、早日康復”之類的違心話。四舅握著我的手,眼眶漸漸變紅。待我拉開門回過頭,他的眼淚早已毫無節(jié)制地奔流而下。我不敢再說話,怕發(fā)出聲音的全是哭腔,只好急急轉(zhuǎn)身下樓。
到了樓下,我和先生放下沉重的瓷器,放聲大哭。
那套瓷器從南昌運到瑞金,正遇上我喬遷新居的當口,我把它們一個一個取出來,擦得锃亮,小心翼翼地存放在櫥柜里。我知道我不會輕易地使用它們,因為我更愿意讓它們完好無損地存留于世,就好像我的四舅從來沒有離去一樣。
我看著它們,就可以想到四舅給我寫的信,他讓從未到過大城市的我暑假去南昌呆一段時間;想到他在南昌車站接我,一把接過我的行李,大聲取笑我的土氣;想到他教我打電話,還從單位打電話以抽查我是否會接聽電話;想到他攜著新婚的美妻從沙洲壩一路步行翻越石羅嶺來到我家,他們的浪漫和美滿曾讓我對愛情充滿幻想;想到他給我發(fā)的壓歲錢,曾經(jīng)是我生命里的一筆巨款;想到他帶給我那么多的榮耀那么多的歡笑……
只是我當初并不知道,他在南昌接我的時候其實已經(jīng)查出了惡疾;我也不知道,他的愛情和婚姻也曾經(jīng)歷過暗礁險灘;我還不知道,他在與病魔搏斗的十多年間,有過多少次對自我的否定和對生命的厭棄。我只是看到,他的笑,和他帶給無數(shù)人的笑。
四舅的最后時光,正是舊歷年的大年三十,新年鐘聲即將敲響。那個冬天多么冷啊,整整一個月,母親第一次穿上了羽絨服,呆在南昌陪伴著他。好多好多的不堪,還有不忍,都由母親轉(zhuǎn)述。她說,一群四舅善待過的貧困大學生,圍在他身邊哀哀地哭;她說,四舅卻笑,含著眼淚笑,雖然他已說不出話來;她說,那么胖大,那么樂觀的—個人啊……
一個人的出場總是伴著歡喜,而退場卻裹挾著無與倫比的悲傷。
白玉蘭飄落下來,不經(jīng)意間,時序換了一茬又一茬。如今,四舅住在梅嶺,不知道有沒有想念家鄉(xiāng)的糯米酒,有沒有人陪他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有沒有最歡暢的笑,被掩在悲傷的深海。
我跌跌撞撞在人世沉浮了三十余載,終究沒有將四舅教我的總結(jié)經(jīng)驗當成習慣。但是我繼承了四舅的笑,無論是山雨欲來風滿樓,還是大浪淘沙始見金,我都相信,笑比哭好。我常常覺得,總有一股隱秘的力量,蟄伏在悲歡之上。
從此,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什么能夠奪走四舅的笑。
責任編輯:劉英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