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4-28 年輕人

如果你知道什么是苦

來自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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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我們的苦難，

終有一天成為他人的燈塔。

BGM： stay——RihannaMikky Ekko

作者/甘北 播音/富達

因為寫文章需要，我去探訪過一位六旬老人。

老人幼年喪父，母親獨力撫養(yǎng)他和幾個兄弟，沒飯吃。最饑荒的那幾年，只剩一層皮包骨，大腿上的肉按下去，半晌還凹下去一個洞。

不想餓死，只能出門討生計。十二歲的他背著行囊去外省，身無分文，又不會說當?shù)卦?，被騙、被欺、被地頭蛇堵在巷子里打。后來總算有點起色，謀了一份礦上的差事，苦是苦了點，好歹衣食有了著落，余下的錢還能找個對象，結(jié)婚生子。

眼看孩子一天天長大，好日子就要來臨，礦塌了，一條腿換了一條命。

他想過死，拿著甲胺磷坐在漆黑的夜里，剛想喝下去，熟睡中的孩子翻了個身，他就沒舍得了。

可活著總得有個活法吧？他推著輪椅螻蟻一般騰騰轉(zhuǎn)，依舊找不到活干。

一天，經(jīng)過人民廣場的時候，他心頭突然一動，買來紙筆，拜了個師父，開始練習畫畫。

專業(yè)的練不成，他就畫卡通，兩個月下來，有了點意思，在鬧市支了個攤，畫了賣給小朋友，居然有了不錯的收益。

“現(xiàn)在畫畫沒生意了。我準備去學校門口擺攤，賣點早餐……”他的門牙少了一顆，不知道是在命運的哪次捉弄中失掉的，說起話來有些漏風。

“唉，人生真苦呀！”我忍不住感嘆道。

“我從沒有這樣說啊！”他吃驚地看著我道：“你們寫文章的，不能這么悲觀！要告訴別人日子是會一天比一天好才行，我現(xiàn)在吃喝不愁，孩子也長大了，過幾年就能抱孫子了……”

今年年初，我的一位朋友毫無征兆地成為了一名段子手?！皟和撞褪墙o兒童吃的，請問，豬扒套餐呢？”這樣的段子，她一天能刷四五條。

以前的她不喜交際，今年突然愛上了請人吃飯。請人吃火鍋，四五人點一桌配菜，自己不吃，就忙著給人燙菜，像年夜飯桌上熱心的老姨娘。

飯桌上熱氣蒸騰，她有那么一刻閑了下來，恍恍惚惚看著熱氣發(fā)呆，然后眼珠子猛地一轉(zhuǎn)，站起來說：“要不我們玩真心話大冒險？”

恰逢那段時間我失戀，她連續(xù)一個月陪我早起看日出，坐在大草坪上，看著毛絨絨的初升太陽，我聽見她在自言自語：“又是新的一天，還有什么過不去？”

單位里的年輕同事都喜歡她，別人不愿教的問題，她都愿意教，誰挨了領(lǐng)導的批，她都會上前安慰兩句：“年輕人，困難是暫時的，前途是光明的。”

她好像從沒有煩惱。直到很久以后，我們才得知，她的未婚夫，去年車禍去世了。

幾個月前，我去醫(yī)院照看一個長輩。同病房有一個年輕女人，得的是乳腺癌，前幾年切除了一側(cè)乳房，現(xiàn)在癌細胞轉(zhuǎn)移，另一側(cè)也要切除。

很不幸，對吧？

可是她特別樂觀，每次都主動找我們聊天，給我們看丈夫和孩子照片，樂得哈哈大笑。有一次，她神秘兮兮地招我過去，從床單下面摸出一本《VOGUE》，指著封面上的模特對我講：“你看吧，我就說平胸時尚，穿衣服多好看啊，胸大能穿出這效果？”

當時長輩的情況不太好，醫(yī)生建議做化療，我們打不定主意，就去向她咨詢。

她半躺在病床上，幾乎是眉飛色舞地跟我們描述那個過程：“痛，那肯定痛的啦，還掉頭發(fā)，你看我的頭發(fā)，是不是像尼姑，但是不怕的啰，一陣就過了?！?/p>

聽她那語氣，就像是打個預防針而已。

后來，我們送長輩去做化療，她還在病房開導我們：“你們這些后輩，不要哭哭啼啼，你們要表現(xiàn)得樂觀一點，老人家才能看到希望?！?/p>

辛棄疾說“愁”，他是這樣寫的：“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語還休。欲語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p>

《紅樓夢》寫賈母為薛寶釵慶生，寶釵深知賈母老人，喜熱鬧戲文，點了一出《西游記》，果然深得這個歷經(jīng)幾代人悲歡榮辱的老人歡心。

張愛玲向來言辭鋒利、文字刻薄，可在失去胡蘭成后，就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再也寫不出盛年時那樣的作品，她說“因為愛過，所以慈悲；因為懂得，所以寬容”。

1989年1月，距離詩人海子臥軌自殺不到三個月，他寫下了那首著名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他說“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愿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終成眷屬/愿你在塵世獲得幸?！卑言娨獾氖澜鐜Ыo了一切世人。

好多年前的青歌賽，大學士余秋雨和中央音樂學院副教授趙易山一起做評委。余秋雨滿腹才學、旁征博引，收獲的好評卻遠不及旁邊話語溫和的趙易山，那么多場點評，趙易山從未有過一句苛責之詞，不管選手犯下的錯誤多么低級。

后來，無意間看到他的訪談，談起從前文革下鄉(xiāng)的日子，趙易山云淡風輕地說了一句：“如果你知道什么是苦，一定要告訴別人什么是甜?！?/p>

如果你知道什么是苦，一定要告訴別人什么是甜。

這世界從不如我們想象中的美好，既沒有萬事如意，也沒有心想事成。我們想不明白，為什么短暫的一生，要經(jīng)歷那么多的死別離、愛憎恨、求不得。

我們隔著漫漫的黑夜，被死死釘在十字架上，領(lǐng)教命運的滋味，為失戀痛哭流涕，為不得志郁郁寡歡，為親人離世痛不欲生，仿佛就要進入死地。

但苦難的意義，從不是置人死地，而在于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在一夜長大，推開門去見風雪，見風雪，而后御風雪，而后羽化成仙。

長夜痛哭漫漫，上下求索漫漫，很苦，都很苦。但總要失過全世界的戀，才有可能成為詞神林夕，慰藉更多人的長夜痛哭、上下求索。

一個人，活成燈塔的樣子，才是苦難賦予我們最大的意義。愿我們的苦難，終有一天成為他人的燈塔。

編輯/袁三 校對/龍璐

作者簡介：甘北，文藝女青年，我有一間大房子，活夠了就去死。代表作《女人都不愿結(jié)婚了，男人卻還想娶個保姆》。微博：甘北Lily，個人公眾號：甘北（ID：ganbei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