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昱

1

“我爺爺是土地廟里的拔牙師傅?！边@是蓮子剛學(xué)說話那會兒會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這句話是爺爺教她的。雖然多數(shù)時間爺爺都在土地廟里給人拔牙，沒有像別人的爺爺那樣天天待在家里，可蓮子還是跟爺爺最親。

最近，蓮子不知道從哪里聽來有名片這回事，就給爺爺做了一張名片。

她有點猶豫要不要把爺爺?shù)拿謱懮先ィ肓税胩?，咬咬牙，還是寫了上去，名片上多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名字“張大牙”。蓮子不知道那其實是爺爺?shù)木b號，村里的人都這么叫爺爺，她以為爺爺就叫這個名字。

一模一樣的名片做了好多張，蓮子看到一個不認(rèn)識的人，就發(fā)一張名片給人家，還一臉認(rèn)真地說：“我爺爺是拔牙師傅，你的牙齒要是爛了，就去找他。”

蓮子做名片，都是因為最近找爺爺拔牙的人越來越少了，每天晚上爺爺都蹲在院子里抽煙，悶悶的。

有一次，蓮子看到爺爺抽完煙，長嘆了一口氣說：“現(xiàn)在路通了，都去城里醫(yī)院拔牙了，把我這個老掉牙的拔牙師傅給忘記嘍?！?/p>

自從村子到城里的新公路修好后，去城里拔牙的人越來越多了。

蓮子拿著她給爺爺做的名片，跑到村口的汽車站，挨個對等車的人說：“你是去城里拔牙嗎？你不用去城里拔牙，拔牙找我爺爺就可以了。我爺爺是土地廟里的拔牙師傅?！?/p>

一個來村里玩的城里老爺爺俯下身跟她說：“小姑娘，你找一張大點兒的紙，把你的這些話寫上去，貼在大榕樹上，就不用這樣跑來跑去了。來這里等車的人、路過這里的人都會看到。這叫做廣告?！?/p>

蓮子真的“噔噔噔”跑回家，從月歷上撕下上個月翻過去的那張，用水彩筆把名片上的那些字都寫在月歷紙的背面。寫完了廣告，她剪下四截透明膠布，在月歷紙的四個角都粘上一塊，然后她拿著月歷紙，站到小凳子上，把它貼在了大榕樹上。

晚上睡覺前，蓮子還在惦念著大榕樹上的那張廣告。

2

天剛蒙蒙亮，蓮子就醒了。雖然天還沒有亮透，蓮子還是利索地套上衣服褲子，頭發(fā)也沒有梳，就一口氣跑到了村口大榕樹下。

貼在榕樹上的廣告不見了。蓮子一屁股坐到小凳子上，“哇啦哇啦”哭了起來。

蓮子哭得正傷心，一抬頭看見一個穿綠裙子的大姐姐正低著頭認(rèn)認(rèn)真真地看著自己哭鼻子呢。

“哎喲，小妹妹，怎么啦？”大姐姐彎下腰溫柔地問蓮子。

哭得沒有勁兒了，蓮子才斷斷續(xù)續(xù)把最近的事情一股腦兒告訴了綠裙子大姐姐。

“你剛才說你爺爺是誰？”大姐姐蹲了下來。

“我爺爺是土地廟里的拔牙師傅。”蓮子說。

大姐姐笑了笑：“你別哭啦，我?guī)湍阋黄鹣朕k法。”

蓮子“騰”地從小凳子上站起來，用手背抹干自己臉頰上的眼淚。

“大姐姐，你住哪里?。俊鄙徸訂?。

大姐姐指了指大榕樹：“這就是我家?！?/p>

蓮子心里一驚，原來古老的大樹里真的住著樹精，跟她原來想的一模一樣。

蓮子想，既然大姐姐是樹精，那說不定還認(rèn)識土地公公呢。

她問：“那你認(rèn)識土地公公嗎？”

大姐姐的頭往后一仰，清脆地笑了起來：“當(dāng)然認(rèn)識啦?！?/p>

蓮子說：“土地公公那么老了，應(yīng)該有爛牙齒吧。你能不能跟土地公公說說，讓他找我爺爺拔牙呢？”

“那我?guī)湍闳枂柾恋毓?。”大姐姐說。

“我們家還沒有電話。土地公公要是答應(yīng)了，你就來我們家。”

3

過了一個星期，蓮子還沒有等到綠裙子姐姐。她干脆跟爺爺說：“爺爺，我今天跟您去土地廟吧?！?/p>

蓮子和爺爺剛邁進(jìn)土地廟，就愣住了——有一大幫人在土地廟里。

她看見那天在大榕樹下碰見的綠裙子大姐姐，不過今天她的頭上盤著高高的發(fā)髻，看起來像是古代俠女的打扮。

“這些人都是來找我爺爺拔牙的嗎？”蓮子問。

大姐姐沒有回答蓮子的問題，轉(zhuǎn)過身，對那些在廟里到處轉(zhuǎn)悠的人喊了一嗓子：“喂，拔牙的醫(yī)生已經(jīng)來了，你們要拔牙的快過來?！?/p>

“那個，那個土地公公，他答應(yīng)讓我爺爺幫他拔牙了嗎？”蓮子對土地公公念念不忘。

“哦，你等一會兒?！贝蠼憬阏f完就跑開了。

過了一會兒，大姐姐拽了一個老公公過來。只見老公公穿著粗布衣服，打著綁腿，頭上梳著發(fā)髻，看起來很慈祥，正是蓮子想象中的土地公公的模樣。

“這就是土地公公，他剛好有一顆牙要拔。”

蓮子的爺爺有些發(fā)愣，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老公公在蓮子爺爺?shù)亩叺驼Z了幾句，爺爺點點頭。

“土地公公”在爺爺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爺爺把鉗子、鑷子、碘酒之類的東西從箱子里拿出來，在桌子上的白色瓷盤里一字排開。

蓮子爺爺給“土地公公”打麻藥的當(dāng)兒，大姐姐走開了，過了一會兒，又拉了一個老爺爺過來。

這個老爺爺也穿著古裝，胖乎乎的，穿的是藍(lán)色的綢緞袍子，還戴著高高的官帽，蓮子覺得他看起來一點兒都不像神仙。

爺爺神情專注地拿著鉗子給“土地公公”拔牙，然后又給胖乎乎的老爺爺拔牙。他們都沒有喊疼。

4

拔完牙，爺爺和蓮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蓮子不停地問：“爺爺，剛才土地公公在您耳朵邊說的到底是什么??？”

可爺爺光抽煙，就是不說話。實在被蓮子問急了，爺爺就說：“等我晚上喝夠了酒就告訴你?！?/p>

晚上，爺爺端起了酒碗，“咕嘟咕嘟”一口氣把整碗酒都喝了，喝完酒，他“砰”地放下酒碗說：“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拔牙了?！?/p>

蓮子的媽媽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她很少看到蓮子的爺爺這樣喝酒。她站起來說：“爸，我給您去盛飯。”

“不過我很高興，今天還給土地公公拔牙了?！睜敔斂戳艘谎凵徸?，補(bǔ)充道。

蓮子抬起頭，看到爺爺?shù)难劬锪辆ЬУ?。蓮子的眼睛也一下子變得濕潤了?/p>

從那天起，爺爺再也不去土地廟拔牙了。因為那兒成了古裝劇的拍攝基地，村里已經(jīng)把土地廟租給影視公司了。

不過，蓮子還是會像以前一樣告訴別人：“我爺爺是土地廟的拔牙師傅，他拔牙一點兒都不疼?！?/p>

最后，她還會再補(bǔ)充一句：“我爺爺還給土地公公拔過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