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守花

一

時令已入深秋，絲絲涼意撲面而來，蘇凡鶴蹲下身子，把兒子的衣服拉鏈拉好，然后對兒子說進(jìn)去吧?？粗鴥鹤舆M(jìn)了校門，他才轉(zhuǎn)身向法院走去，平靜得一點都看不出他今日要上法庭。

沒有任何懸念，法庭判決離婚，他的妻子終于如愿以償。走出法院，蘇凡鶴把目光投向深秋的天空，碧藍(lán)的天還是那么明凈，道旁的槐樹上幾只麻雀沒來由地叫了幾聲。

下午去單位上班，他裝作什么事也沒有發(fā)生。其實有什么好裝的呢？心里明明清楚，早在十天前，同事們就知道他的離婚案今天要判了。

快下班時蘇凡鶴下樓拿了個東西，在二樓緩步臺看到主任上來了，他停下腳步早早準(zhǔn)備好笑容，打招呼的話都已經(jīng)在舌尖上呼之欲出了。在這緊要關(guān)頭，忽然強烈地想打一個噴嚏，急忙仰起頭，努力地想把這個噴嚏憋回去。你想啊，居高臨下，這一噴嚏出去，還不得濺主任一臉？可是，已經(jīng)成熟了的這個噴嚏想要憋回去也是很難。蘇凡鶴仰著頭，擠眉弄眼，表情怪誕，最終把一個好端端的噴嚏壓抑成了一聲令人作嘔的咳嗽。誰都知道，這種惡心人的作嘔多用于對某人深惡痛絕。當(dāng)蘇凡鶴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再向主任望去時，主任已經(jīng)踏上三樓，瞥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上去了。

蘇凡鶴的心里咯噔一下，主任有想法了，自己剛才的表情一定是放肆無理的。

下班后接了兒子回家，照例問兒子想吃什么，兒子照舊回答啥都行。蘇凡鶴開始收拾做飯。老婆已經(jīng)很久不回家了，不對，從今天開始應(yīng)該是前妻了。其實，蘇凡鶴的婚姻早就像一座爛尾樓一樣千瘡百孔，只是他久久地抱著那根搖搖欲墜的柱子不撒手才堅持到了現(xiàn)在。如今，那根柱子順理成章地轟一聲倒了，多年的堅持畫上了句號。正如坐在他對面的張雪說的：松開風(fēng)箏的線風(fēng)箏一定會飄走。

爺倆吃了飯，蘇凡鶴收拾完廚房回到客廳，對看動畫片的兒子說，果果，去寫作業(yè)吧。兒子說作業(yè)寫完了。蘇凡鶴就說那你再去看會書吧。默默起身回房間去了。果果一直就是這個樣子，經(jīng)常像揣著一腔子心事。

蘇凡鶴換了臺卻并不看，離婚前他的日子是這樣過的，離婚后還是這樣。點了根煙仰著頭靠在沙發(fā)上，煙霧一圈一圈飄浮在他頭頂，先是一縷，繼而擴散成一片。香煙繚繞中，蘇凡鶴想著今天下午那個噴嚏的事情，心里的不安又加重了一層。主任會怎么想我？會不會認(rèn)為我對他有意見了？

老輩人說，寫過休書的地方草木都不長，看來今天這個日子對我蘇凡鶴而言諸事不順。

噴嚏的事情在蘇凡鶴心里總是過不去，總覺得主任看他的眼神不對，眼下，他越是低眉順眼上趕著前去搭話，主任越是愛答不理。他決定找時間找機會親近主任，把自己對主任的敬重之情充分表達(dá)出來。

二

要接近主任也不是什么難事，只要到一樓活動室就能碰到。下班后，蘇凡鶴候在一樓活動室，果然，不一會兒主任就來了。主任走到觀戰(zhàn)的人群邊，大家讓開了一個空位。場上交戰(zhàn)雙方打了幾個回合，輸者下了，大家都說，主任上！

主任擺擺手：“排隊排隊，輪到誰了？”

于是新一輪對打又開始了。

剛才還圍在主任身邊的人這會子一個個全都不著痕跡地站到了一邊。蘇凡鶴被擠牙膏似地擠到了主任身邊，他不由自主地又往主任身邊靠了靠，想著搭茬說話。

大家的目光都盯著球臺。主任說：“削啊，這球一拍子就削死了?！?/p>

蘇凡鶴側(cè)過頭，滿眼含笑地剛想接主任的話茬，卻發(fā)現(xiàn)主任脖子上有個紅印子，定神再一看，的確是個紅印子。蘇凡鶴伸手摸了一下，濕的，看來能擦掉。主任側(cè)過頭，用眼神詢問蘇凡鶴。

蘇凡鶴急忙從包里找紙，說：“主任，你怎么把印泥蹭到脖子上了？我給你擦了。”

主任面色一緊，眼波掃了一圈，周圍的人有的正打電話，有的低了頭看手機，不搞手機的人全心全意地觀看場上的比賽，沒有人注意蘇凡鶴的一舉一動。主任接過蘇凡鶴手中的紙，瞥了他一眼，轉(zhuǎn)身往外走，說：“我先上個衛(wèi)生間，隊給我排著啊！”

主任從衛(wèi)生間回來，脖子上的紅印子不見了。一群人呼啦啦又圍在了主任身邊，把蘇凡鶴擠到了離主任最遠(yuǎn)的地方。這個下午，他再沒有找著合適的機會表示自己對主任的熱情，出門的時候，他想和主任說句話，主任一臉淡漠地點頭而過。

身后過來一個人，拍了拍他的肩說：“你沒有見過唇印嗎？”說完這句話徑直走了。

霎那間，蘇凡鶴什么都明白了，原來那不是紅印泥而是唇印。這個唇印是誰留下的呢？蘇凡鶴的心情極度郁悶。

三

轉(zhuǎn)眼秋涼更深，蘇凡鶴再沒有主動搭訕過主任，進(jìn)進(jìn)出出碰到了也不敢正視主任的眼睛，仿佛自己干了虧心事一般底氣不足。這期間，他的前妻打過一個電話，聲色俱厲地責(zé)問蘇凡鶴把她的職工醫(yī)療保險本子放哪里了。蘇凡鶴想說，三年前你就把你所有有用的沒用的東西都拿走了，現(xiàn)在，家里空氣中都沒有你的氣味了。他在前妻炮轟一般的責(zé)問聲中，囁嚅了半天擠出一句話，我給你找找。放下電話，果然就翻箱倒柜地找了，直到前妻再次打來電話，他才停止翻找，當(dāng)然沒有找到。前妻又是一頓數(shù)落。蘇凡鶴想告訴她，在三年前你提走的那個紅色拉桿箱里找，但前妻不聽他說完就掛了電話。

唇印事件在蘇凡鶴心里糾結(jié)來糾結(jié)去，仿佛吃進(jìn)去一只不安分的蟲子，咬噬著他異常敏感的神經(jīng)。后來，這只蟲子告訴他，去見見主任吧，告訴他你本不想讓他難堪。

蘇凡鶴真就去見主任了，事情很戲劇化。

他原想打個電話跟主任說說要去拜訪的意思，又怕主任給一口回絕了，想一想，索性直接登門，他總不至于不讓我進(jìn)門吧？平日里跟主任沒有什么交情，也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只好委婉地在其他同事那里打聽。有一天，辦公室里人不多，蘇凡鶴站在窗戶前裝作很無意地說：

“主任平常都是步行上班，說是鍛煉身體，最近怎么又開上車了？”

“住得遠(yuǎn)了么！”有人拉長了聲調(diào)。

“主任家住在哪里啊？”

“嘿嘿，嘿嘿，最近可能住在晴嵐小區(qū)8號302?！?

哦。蘇凡鶴在心里記下了這個地址， 滿心的喜悅。

蘇凡鶴下班后買好了禮品，晚上十點左右來到晴嵐小區(qū)，站到302室的門口舒了口氣，輕輕敲了敲門，然后閃身避過貓眼站到門側(cè)，他不想讓主任看到是他來訪。良久，屋里沒有動靜，蘇凡鶴再次敲門，這次手上加了勁。只聽屋里一個女人的聲音，誰呀？蘇凡鶴沒有吱聲，又輕輕敲門。門打開了，蘇凡鶴愣住了，門里的女人也愣住了。

只一瞬間，女人迅速刪除了臉上的驚訝，說：“蘇凡鶴，是你啊！”

蘇凡鶴腦子有點亂：“哦，我，我找、找……”

差點就要說出找王主任，電光石火之間王主任脖子上鮮紅的唇印熠熠閃光。

蘇凡鶴舌頭打了個結(jié)，一臉賠笑：“找錯門了，找錯門了，不好意思！”

說著話，退下樓梯，出了樓門，仰起頭悻悻地看了一眼三樓的窗口，心中五味雜陳。張雪這個妖精，離婚不到半年就掛到王主任褲腰帶上了，平時在辦公室里裝得跟個清純的大姑娘似的，我怎么就沒有看出來呢？

四

主任再見到蘇凡鶴時臉上有了笑容，有時候點點頭有時候主動打個招呼，這讓蘇凡鶴受寵若驚，主任唱的這是哪一出啊？

快入冬的時候，單位組織業(yè)務(wù)骨干去外省學(xué)習(xí)考察，名單公布后，大家都很驚訝。五人考察組里竟然有蘇凡鶴，這很是讓人費解，論能力論資歷論人脈各種論都輪不到蘇凡鶴去考察學(xué)習(xí)。散會后，蘇凡鶴到主任辦公室，一進(jìn)門就擺出一臉謙恭的笑。

王主任說：“凡鶴啊，這次考察學(xué)習(xí)，我特別推薦了你。最近把家里的事安頓一下！”

“我家里沒啥安頓的，說走就走。主任你可要好好安頓一下家里?！?/p>

蘇凡鶴說這句話的時候特意彎了一下腰，本來是一句套近乎的話，然而詞不達(dá)意，再謙卑的姿態(tài)都掩蓋不了他話中有話的表象。他一邊說著一邊遞給主任一根煙。

主任接了，放在桌子上，說：“嗯，你忙去吧！”

蘇凡鶴走后，主任把桌子上的那根煙扔到垃圾桶，心里十分不舒服。

蘇凡鶴打電話給前妻，希望她能帶果果一周。前妻得知他要去培訓(xùn)學(xué)習(xí)，驚訝得仿佛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在電話里調(diào)侃訕笑了好一陣。蘇凡鶴一直聽著，直到最后，前妻說我明天下午去接果果，他才掛了電話。

一周的學(xué)習(xí)很快結(jié)束。晚上，大家說出去逛逛，三逛兩逛蘇凡鶴就找不到其他人了，打手機也不接。一個人越走越?jīng)]意思，他索性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看電視。有人敲門，他以為其他人回來了，開了門，擠進(jìn)來一個女人，穿著很暴露。

女人一上來就抱住蘇凡鶴的肩頭：“大哥，你是在等我嗎？”

蘇凡鶴一邊后退一邊想掰開女人的手，嘴里不住地說：“沒有，沒有，我沒有！”

女人不聽蘇凡鶴的辯解，還是抱住他胳膊，推推搡搡地把蘇凡鶴擠到床邊。蘇凡鶴一屁股跌倒在床，女人順勢就靠了上去。恰在此時門開了，主任和其他三人推門進(jìn)來。蘇凡鶴一使勁把女人掀翻在床上，站起來指著女人說：“她、她，我不知道她……”

主任不聽蘇凡鶴解釋，擺擺手。那女人站起來，屁股一扭出門去了。

“行啊，蘇凡鶴，撇開我們是想偷個腥啊？”

“蘇凡鶴，你來學(xué)習(xí)，學(xué)的是這本事??？”

你一言我一語，嘻嘻哈哈，無論他怎么解釋，大家就一個意思，不用解釋，越描越黑，事情嘛做了就做了，有什么害羞的？

最后主任把蘇凡鶴叫到一邊，說：“我知道你現(xiàn)在一直單著，可你也不能這樣啊！”

蘇凡鶴百口莫辯，撲通一聲跪在主任腳下：“主任，你千千萬萬替我說句話，我確確實實什么也沒做！”

“什么也沒做？”主任審視著他提高了聲音。

“什么也沒做成?！痹谥魅蔚谋埔曄拢K凡鶴期期艾艾地說。

“就算沒做成，但思想不干凈、目的不純潔、手段不光明！”主任一臉嚴(yán)肅。

“是、是、是，我改，不會有下次！”

主任雙手扶起蘇凡鶴：“嘴巴要緊，不要多事，什么話能說什么事能做要掂掂清楚，這個大家都明白?！?/p>

說這句話的時候，主任還看了其他人一眼，大家笑哈哈地說，明白明白！

蘇凡鶴雞啄米似地點著頭。

五

回到單位沒多久，主任好像格外器重他，工作一項接一項安排給他，光一個研究學(xué)習(xí)報告改了五次還是不過關(guān)，主任就發(fā)火了。蘇凡鶴又愧疚又氣惱。之前，他沒有獨立承擔(dān)過這么重的工作任務(wù)，現(xiàn)在面對這一大攤子，既沒經(jīng)驗又沒幫手，一下子著急上火，滿嘴起了火泡。主任看蘇凡鶴完成不了，就安排其他人去做了。工作移交之后，蘇凡鶴心里沒有一點輕松，預(yù)感可能還會有更糟糕的事情發(fā)生，不久，果然安排他到后勤去了。蘇凡鶴去求主任，主任說安排你到后勤不是我個人的意見，這是會議研究決定的，你還是先到后勤去吧。

出了單位，蘇凡鶴一步一步往家走。太陽還沒有落，初冬的黃昏，風(fēng)卷著樹葉直撲到他臉上。街上人流車流嘈雜一片，一條骯臟的流浪狗夾著尾巴在地埋式垃圾箱上嗅著。蘇凡鶴心里無比煩躁，胸口憋悶得難受?；氐郊姨统鲨€匙打開門，屋里凌亂不堪，像進(jìn)了賊一樣。他問兒子，是你搞成這樣的嗎？兒子像往常一樣在自己房間里寫作業(yè)，聽了爸爸的話回過頭來悄聲說，我放學(xué)回來時媽媽在家里。

瞬間，堵在蘇凡鶴心里的那團污濁之氣一下子涌上心口，似乎啪的一聲就要爆炸，他忽然怒不可遏，轉(zhuǎn)身下樓，半小時后領(lǐng)著一個人來了。那人手腳麻利地為他換了門鎖。

蘇凡鶴到后勤上班了。后勤人員不多，有正式編制的算上蘇凡鶴只有三人，其余都是臨時工，他被安排到一大群臨時工的辦公室。這里就像一個自由市場，滿屋子只有兩張桌子，靠窗擺著一個老式布沙發(fā)，三人座沙發(fā)上擠著四個女人在繡十字繡，椅子倒是有幾把，東一處西一處胡亂扔著。蘇凡鶴不知道哪把椅子能夠安放自己的屁股，一時很無措地逡巡著屋里的每一個角落。有人就近推了一把椅子到蘇凡鶴面前，說，坐吧坐吧。這一刻，蘇凡鶴聽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動的聲音，咕咕地順著彎彎曲曲的血管沖到頭頂。然后，他聽到自己的電話響了，眨了眨眼，走出門外，掏出手機劃開接聽鍵。

前妻的聲音在電話里炸雷一樣響起來：“蘇凡鶴，你是不是把門鎖換了？”

蘇凡鶴愣了一下，還未及回答，前妻的聲音又傳過來：“你神經(jīng)病啊，誰讓你換鎖的？”

蘇凡鶴忽然就冷靜了，舒了一口氣，清清嗓子，清楚地說：“你以為我家門鎖跟你一樣，隨便什么鑰匙想插就插進(jìn)去了？”

電話那邊的人好像突然被什么噎住了，半天沒有聲音，蘇凡鶴重重地戳了一下手機屏上的關(guān)閉通話，胸中那口污濁之氣瞬間沿著胸腔一路向下行之腹腔消失了。

媽的，以后誰也甭想讓老子裝孫子！蘇凡鶴在心里喊。

幾天后，前妻來找蘇凡鶴吵了一架。蘇凡鶴對前妻說，我最大的失敗就是娶了你這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我早應(yīng)該把你踢出門！前妻沖著蘇凡鶴喊，你現(xiàn)在血性了？早怎么不像個男人一樣吼我一嗓子？蘇凡鶴指著門說，滾！再不要讓我看見你下賤的樣子！

臨近冬末，下了好大一場雪。周末，蘇凡鶴帶著兒子到郊外的小河邊堆雪人。雪后初晴，陽光耀眼，河床上結(jié)著許多透明的冰溜子，果果掰了一個拿在手上玩。蘇凡鶴看一眼小河，再看一眼遠(yuǎn)處的茫茫雪野，心中風(fēng)清氣朗。父子倆追逐玩鬧了一陣，就在河邊那片小樹林里堆雪人。昨晚，果果已經(jīng)把他的計劃告訴了爸爸，他要造一個城堡，城堡里住著白雪公主和王子，還有七個小矮人。一上午，蘇凡鶴都陪著兒子造城堡、造雪人，雖然最終也沒有造出像樣的雪人和漂亮的城堡，但兒子確實格外開心。后來，兒子寫了一篇作文《我和爸爸堆雪人》，蘇凡鶴看了，對兒子說以后爸爸經(jīng)常帶你出去拍照片。

蘇凡鶴把自己丟過去很久的相機找了出來，這架相機還是上班后用第一個月的工資買的，那時候他癡迷攝影，上大學(xué)時攝影作品還獲過獎。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把自己的精氣神連同這些愛好統(tǒng)統(tǒng)丟了，現(xiàn)在再拾起來，鏡頭里的世界在光與影之間閃亮了他的眼睛和心靈。

這個冬天隨著消融的冰雪即將過去，蘇凡鶴有時候還會和主任擦肩而過，但他再也不會上趕著前去搭話了。

有一次，他和一個后勤人員在樓道檢修暖氣，主任路過，停下腳步說，蘇凡鶴，你的攝影作品獲獎了？蘇凡鶴隨意地一笑，簡單地嗯了一聲，然后轉(zhuǎn)過頭繼續(xù)檢修暖氣。王主任站了一會，訕訕地向前去了。那個后勤人員悄悄說，王主任正被調(diào)查呢！什么原因呢？經(jīng)濟問題，還有生活作風(fēng)問題。哦。蘇凡鶴側(cè)過頭憐憫地看了一眼主任的背影，他的身影正消失在長長的樓道里。

責(zé)任編輯 子 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