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笑嫣然
如果不是因為流星,郁芒的失眠大概還會持續(xù)。
流星不是一顆流星,而是一個人。
一個皮膚白白的,笑起來左邊臉頰有酒窩的年輕人,很好看,像深冬里的一縷陽光,帶著暖意。
流星是郁芒的病友。
兩個人都是大地震中的幸存者,死里逃生后,住在臨時搭建的避震病房里。郁芒傷到了胳膊,流星傷到了腿。他在她失眠的第二個晚上借了一只耳機給她:聽歌吧,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郁芒的眼睛一直紅腫著,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沒有用的,她搖頭說,睡不著就是睡不著。閉起眼睛就會看見顫動的大地,漫天的塵土,刀疤般的地縫,垮塌的城市,還有,死去的朝陽。
朝陽是郁芒的男朋友,高中三年,大學四年,七年的感情,細水長流,她曾經(jīng)以為要和他天長地久。
但是,災(zāi)難把他們分開了。
親眼看著朝陽被垮塌的天花板壓住,只在廢墟中伸出了一只手,伸向她,她撲過去抓著那只手死死不肯放開。有一個瞬間,她覺得她愿意隨他走,碧落黃泉,同生共死。可她還是獲救了。
當郁芒在流星面前回憶起朝陽,說起當時的慘痛,想哭都已經(jīng)哭不出來了。
郁芒在失眠的第五天終于能睡著了。也不知道是因為醒了太久撐不住了,還是因為有流星陪著她。他總在她耳邊對她說,你睡吧,睡吧,不會有事的,我守著你。她就真的沒那么害怕了。
大概因為都是在生死邊緣徘徊過的,所以覺得同病相憐、惺惺相惜吧,流星對郁芒特別照顧。知道郁芒喜歡吃肉,他就把自己分到的救濟火腿腸都給她。郁芒天生手腳寒涼,他就用玻璃瓶裝上熱水,每晚睡前放進她被窩里。發(fā)生余震的時候,她嚇得鉆到床底下,哭著說會不會連避震房都塌了。他便也鉆進床底下來,拉著她的手說不會不會,你看我塊頭比你大多了,就算避震房塌了,都有我頂著。就算天塌了,我都為你頂著!她看著他,一瞬間失了神。
郁芒懷疑自己可能喜歡上流星了,這個懷疑令她抓狂。明明失去朝陽的痛還在,她怎么可能在短短二十天里就喜歡上別人呢?她怎么能夠見異思遷,如此輕浮,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可是,她情難自禁。
流星會給她安全感、親切感,她信任他,依賴他,就算理智一遍遍地警告她,不可以這么快移情別戀,但情感卻蠱惑著她,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走向他。有時她甚至覺得,看見流星就像看見了朝陽,分明是兩個不同的身影,卻總要重疊在一起。她是把流星當作了朝陽的替代品嗎?
就那樣,又過了半個月,一切逐漸穩(wěn)定了,人們開始重修原來的生活軌道。流星也開始約郁芒逛街、喝茶、吃飯、看電影。面對面坐著,肩并肩走著,兩個人之間似乎充滿著馥郁的心事和曖昧的氣場。
漸漸地,郁芒越發(fā)確定她喜歡流星了??墒牵苍桨l(fā)清晰地回想起朝陽。
有一些關(guān)于朝陽的畫面,總會毫無預(yù)兆地浮現(xiàn)在郁芒的腦海里,而且越來越頻繁。因為那些畫面,她幾乎又要徹夜失眠了。有一夜,她好不容易睡著了卻突然從噩夢里驚醒,她想起來了!
為什么越是對流星心動就越會為朝陽心痛?因為流星就是朝陽。
醫(yī)生說,郁芒的情況屬于創(chuàng)傷后壓力癥候群,大腦的保護機制自動為她屏蔽了某些刺激的痛苦記憶。她終于想起來,地震發(fā)生的時候,天花板垮塌的瞬間,是朝陽丟下了她,一個人逃走了。
所以,自那之后,郁芒不愿意面對被辜負、被拋棄的慘痛,大腦為她編造了一個假象,她以為朝陽死了。
死在她心灰意冷的世界里。
那天晚上,郁芒抱頭痛哭,哭過以后,流星再來約她,她都找借口拒絕了。
她想不動聲色地和他劃清界限。
而流星一直在尋思應(yīng)該找一個什么樣的機會來向郁芒坦白,向她懺悔自己在生死攸關(guān)的一瞬間爆發(fā)的自私和懦弱。那天,丟下郁芒獨自逃生的他在沖出了家門以后,忽然怔在樓道里。
我在做什么啊?!他如夢初醒,拔腿又往回跑。
他想回去找郁芒??墒沁@時,樓道的天花板也傾斜了下來,把他埋住了。他和郁芒一墻之隔。
流星知道郁芒遲早會發(fā)現(xiàn)真相,他不敢奢求她的原諒,他只希望能陪著她走過這段陰霾期,現(xiàn)在,既然她開始拒絕他,他想,那就尊重她的想法吧。獨自逃生的自己已經(jīng)不配再和被傷害的郁芒在一起了。
后來,又過了很久,某一天流星在街上遠遠地看見了郁芒,她還穿著他們第一次約會時的那件白毛衣,絨絨的,他覺得她像只小兔子。小兔子在經(jīng)過商店櫥窗時,望著里面店老板家的小柴犬笑了。
她的笑容明媚如春光。
于是他也跟著笑了,躲在一個她看不見的角落里。
那天的天氣很好,而那天之后,天氣就再也沒有那樣好過了。他也再沒有那樣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