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安然

導(dǎo)語：所有年輕生命里再無法復(fù)制的愛戀同樣結(jié)束在一個雨夜，她坐在火車?yán)锟粗饷婧翢o縫隙的夜，心中再沒有一絲波瀾。她對自己說，她已經(jīng)不愛他，她只是懷念那時不管不顧，陷在愛里的自己。

【起】

你知道么？我最擅長的就是自說自話。

【夢·初遇】

當(dāng)一整個硬臥車廂都陷入黑暗，不時有輕微鼾聲從不確定的方向傳來，我和言貞坐在過道的小桌前看著窗外濃深的夜色默默無言。

吸引我注意言貞的是她手中捧著的東西，那是一個線裝本子，干凈平整的A4紙，用紅線穿起來，全部空白。針腳歪曲，并不美觀，一看就是自己穿的。會帶著這樣一個本子上路的女孩，背后一定是有什么故事的，所以我開始試圖接近她。

言貞的臉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裝扮卻略顯成熟，深夜仍畫著完整的妝，在車廂內(nèi)慘然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冷。已是盛夏，在別的女孩兒都喜歡穿短褲時，她卻穿著一條長至腳踝的波西米亞長裙，顯得身材異常修長。我與她睡上下鋪，深夜當(dāng)她慢慢爬下床，我也尾隨著走到了過道上。

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一個男人去找一個年輕女孩搭訕心里總是會有些猶豫的，我反復(fù)打了好幾份腹稿，來應(yīng)付言貞的提防。沒想到她看到坐在對面的我后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后就繼續(xù)看窗外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有列車員端著熱水杯走過，看到我倆愣了一愣，我的聲音很輕，但在萬籟俱靜時仍然清晰得有些突兀。

言貞看了看我，輕輕吐出兩個字：“老師?！?/p>

說實在話，這結(jié)果讓我有一點點失望，我寧可希望她說她是自由職業(yè)，也不希望她說出的是這樣傳統(tǒng)的兩個字。

“失望了？”

言貞笑起來，她是個笑起來有淚窩的。她反問我：“你是做什么的？”

“我說小說家，你信么？”

“那要看你希不希望我信?！?/p>

“我說真的，”我喜歡她的狡黠，“不信我可以給你講故事?！?/p>

言貞搖搖頭，把手上的本子擦著桌面推過來：“不要用講的，聽起來就像唬人，你寫給我。”

人生的好玩之處就是有好多意外，有時想盡辦法卻得不到，有時卻得來全不費工夫。我抬頭問言貞：“你帶它原本想要做什么？”

“想要完成一個屬于自己的故事?！?/p>

【真·開端】

故事是從一場雨開始的。

十七歲的夏一正站在人生中極其重要的轉(zhuǎn)折點上，每一日教室后面的黑板上都會更新離高考還剩多少天，板擦舊了，擦不干凈，一片灰白的印子襯在后面。距離高考還剩十天的凌晨兩點，媽媽照例給她送去一碗切好的蘋果和一杯熱咖啡，卻看見一向刻苦的夏一安靜地躺在床上，手里死死握著一個空的維生素藥瓶。

當(dāng)然是被救了回來。及時送去醫(yī)院洗了胃，很快便醒了過來，還來不及看清面前的事物就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爸爸一巴掌，緊接著手背上也迎到了媽媽滾燙的眼淚。夏一干脆再次閉上眼睛將頭扭到了一邊，窗外的朝陽在閉合的眼皮上流轉(zhuǎn)，映出一片血紅來。

輾轉(zhuǎn)了許多家藥店，花了許多時間，才湊夠一瓶安眠藥，換來的也不過是更加捆綁的人生。保險起見還是在醫(yī)院住了一天，輸了些營養(yǎng)液，外面下了雨，夏一睡不著又不敢驚動身旁的爸爸，只得閉著眼睛聽雨聲。然后她聽見了開門聲，一個身影閃進(jìn)了病房。

來人是一個男子，在黑暗中輪廓模糊，只能看到一雙閃光的眼睛，步履輕盈。他徑直走向一張病床，俯下身看了看床上熟睡的人。臨走時，他給了一直睜著眼睛的夏一一個微笑，過道的燈光照清了他的容顏，高挺的鼻子，以及長睫毛落下很重的影子。那瞬間夏一恍惚看見了他身后展開了一雙黑色的翅膀。

第二天，沒有人提到深夜來訪的男子的事，夏一守著這個秘密，心里竟然涌出絲絲甜蜜。她從沒懷疑過這件事的真實性，或許正因為這樣，她才會再次見到那個男子。

高考的那一天走出考場的一瞬，刺眼的陽光讓她有些頭暈，向后退了一步正巧跌進(jìn)了一個人懷中?！皼]事吧，天熱不要中暑，明天還有試要考呢。”

不夠浪漫的開場白，他對她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說教。夏一愣愣地看著他，在他略感詫異的眼神里笑了出來。

找不到契機問名字，夏一也只得看著他走遠(yuǎn)。就在快要看不見時，突然有個人叫了聲“杜奈”，然后他左顧右盼朝某個方向笑著揮了揮手。

無論有過怎樣的掙扎，夏一還是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考上了大學(xué)，從上大學(xué)的第一天起她開始給根本不記得她是誰的杜奈寫信。一字一字，用盡了她那點可憐的語文造詣，情狀竟像極了張愛玲對胡蘭成，溫柔慈悲低進(jìn)塵埃。而在她寄出第十七封信后她終于收到了杜奈的回信，在那之后再未曾間斷過，可是那信中語卻更像徐志摩對林徽因，縱使再多輾轉(zhuǎn)纏綿也抵不過一句：只是知己。

夏一其實早就清楚，那日病房中的女子才應(yīng)是杜奈心中所愛。

然而，那一年，她終是在延綿無期的思念中，迎來了所謂的成年。

【夢·交往】

穿過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我和言貞清晨結(jié)伴在昆明下了火車。她這樣一個清瘦的女子竟然背了個碩大的登山包，而我只拉了個中號的拉桿箱?！斑@樣，我們調(diào)換?！蔽野牙瓧U箱往前一堆，她卻向后跳了一下，堅決搖頭：“這樣不公平?！?/p>

“那……我箱子里還有空地方，你分出一些東西來放我這兒?！?/p>

在人流不斷的火車站，我倆旁若無人的拆分起行李，箱子和包大敞四開，引得不少人駐足側(cè)目。言貞包里豐富的資源讓我最后只得無奈的攤手，大量的衣服，洗漱用品，8K速寫本，彩色鉛筆，蠟筆，老款CD機，許多碟片……最后她竟然從包底抽出一條薄薄的毯子。

“小姐，請問你是來旅行，還是來定居??？”

言貞說：“對我而言，哪里都是家?！?/p>

說這句話是在大理開往麗江的長途車上，連續(xù)兩日的朝夕相處讓我們已經(jīng)徹底變?yōu)榭梢蚤e談的朋友，晚上住在一間雙人房中并也沒有什么尷尬，反而經(jīng)常為了零食和遙控器扭打在一起。

“為什么會這么說？”

換上連帽衫牛仔褲的言貞開始流露出應(yīng)有的年輕活力，我甚至發(fā)覺她骨子里有男孩子的豪爽特質(zhì)。

“十九歲那年，我辦完退學(xué)手續(xù)跟著他離開了家，那時候我爸媽說只要我邁出這步，一輩子都別再回去。所以我就再沒回去過?！?/p>

我注意到她嘴里說出的“他”，很想問卻硬憋著裝出不介意。不用想也能知道，若是有一人在身邊給予愛的捆綁，有幾個女孩兒甘愿隨處安家?！澳悄悻F(xiàn)在住哪里？”

“我說了我是老師，但不是普通的老師，”言貞轉(zhuǎn)過頭面向我，目光坦然，“我在一個貧困山區(qū)，支教。只是突然想起太久沒看這個世界，所以出來走走。”

在麗江古城里，言貞在石板路上蹦蹦跳跳，買了大量的劣質(zhì)耳環(huán)和真假難辨的銀飾，直到我實在看不下去，攔住她付錢的手，“你買這么多戴得過來嗎？”

“我是給村子里的孩子買?！蔽铱偸亲凡簧纤南敕?，慢慢松開阻攔的手，從口袋里掏出錢，“那也算我一份吧?！?/p>

坐在那家曾上過廣告的KFC，兩個人吃一份外帶全家桶。“你不知道我剛到那村子時，女孩子出嫁時扎耳洞都還是用傳統(tǒng)的方法——就是用針扎，太恐怖了?！毖载懓咽掷锏碾u翅遞給我，“有件事想麻煩你?！?/p>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隨便說?！?/p>

“做我?guī)滋炷信笥眩彼f這話時沒有抬頭看我，只將眼簾低垂，“我想享受幾天正常的戀愛?！?/p>

我看著面前剛剛認(rèn)識三天不到的女子，標(biāo)準(zhǔn)的瓜子臉，眉間小小的痣，低頭的角度睫毛剛好投下陰影。我的沉默似乎導(dǎo)致了她的緊張，她立刻改了口：“算了，就知道不行?！?/p>

“我是在想有沒有假戲真做的機會?！?/p>

言貞愣了愣，用一種發(fā)現(xiàn)新大陸的晶亮眼神看我，問：“你喜歡我？”

“至少有那么點欣賞?！?/p>

她卻搖了搖頭，露出一絲苦笑：“欣賞是最害人的。”

當(dāng)夜晚降臨，麗江古城中隨處燃起大小不一的火堆，有人圍著篝火跳舞，然后越來越多的游人加入進(jìn)去，圍成愈發(fā)大的圈子。言貞拉我的手跑過去，很隨意的鑲進(jìn)圈子里，學(xué)著周圍人邊跑邊跳起舞。

我被四周莫名膨脹的喜悅氛圍搞得頭暈，只有手里的觸感很真實，真實得我舍不得放開。

【真·相認(rèn)】

夏一十八歲生日那天坐了兩個小時的車去城市的另一端看杜奈，她手中緊緊抱著杜奈給她回的總共十一封信，還有她新寫好的一封。杜奈曾在信中對夏一說：“我能想到你是個多么溫暖的人?！?/p>

又一次站在高考院校的門口，夏一估摸了一下時間，學(xué)校應(yīng)該還不到中午休息，便耐下心坐在校門口的便道上等。當(dāng)三三兩兩的學(xué)生結(jié)伴走向那些推小車的攤子，夏一站起身跑進(jìn)學(xué)校，她并不清楚杜奈在哪座樓中，她期盼的就是擦肩而過。

可與她擦肩而過的是兩個人，那個朝思暮想的男子身邊一拳左右的位置還有個抱書的女子，他們并沒有親密的挽手，目光中卻已經(jīng)再容不下他人。夏一站在原地等待著杜奈能轉(zhuǎn)身打量她，然而最終她只是寂寂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盡頭。

其實捫心自問，這樣的結(jié)果，也并不是沒有想過。

將那封沒寄出的信裝進(jìn)空白信封里，不貼郵票不寫收發(fā)地址，只寫上“致杜奈”，放到了傳達(dá)室的窗臺上。夏一想，這樣的話他總應(yīng)該知道自己來過了吧。

本想就這樣回程的，瀟瀟灑灑，可是那種不甘心的情緒是一顆深埋在心底的種子，早已長成茂盛的毒草，割一茬轉(zhuǎn)瞬又長得更高。夏一坐在學(xué)校大門正對面的蛋糕店買了杯奶茶，整整喝了五個小時。當(dāng)渙散的眼光逐漸收攏，才發(fā)現(xiàn)夜已經(jīng)沉了，學(xué)校終于迎來了最有生氣的時刻。

但不知是不是錯過，夏一沒有在歸家的大部隊中搜索到杜奈與那女子的身影。大門被鎖上，所有燈都熄滅，學(xué)校變得像一座寂靜森林。

買了一只最小號的蛋糕，和一包五顏六色的蠟燭，夏一成了蛋糕店最后的客人。走回學(xué)校門口，坐在地上，她為自己慶祝銘心刻骨的十八歲。燭火搖曳，燭淚一滴一滴落在奶油上，眼睛被火熏得有些灼痛。想不到一個肯定會實現(xiàn)的愿望來安慰自己，她干脆直接吹滅了蠟燭。伸手抹了一點奶油放進(jìn)嘴中，眼淚卻落下來，在一片模糊中夏一看到面前出現(xiàn)一雙裝滿詫異的眼睛。

“你在這里做什么？”

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相對，伸手就可以觸碰到他。夏一說不出話，眼淚更加收不住。

“你是學(xué)校的學(xué)生么？”

杜奈看著面前表情凝滯，簌簌落淚的女孩兒，覺得微微眼熟，卻怎么都想不起。大概是和家里鬧矛盾，自己跑出來的吧。這樣想著他朝夏一伸出手去：“先跟我進(jìn)來。”

夏一猶豫的將手交上去，手被輕輕牽住。杜奈拍了拍學(xué)校的大門，看門大爺半天才走出來，有些驚訝地問：“安老師怎么這么晚又回來？”

“忘記拿東西。”

像是赴一場刺激又神秘的約會。被拉著穿過黑暗的校園，走進(jìn)黑暗的樓道，感應(yīng)燈隨著腳步亮起，又在身后漸次熄滅。直到進(jìn)入一間屋子，突然亮起的白熾燈照得她抬手捂住了眼睛。

“你是哪個年級哪個班的？”

夏一被杜奈讓到一把椅子上坐，她看著面前擺出老師架子的男子拼命搖頭?！拔也皇沁@個學(xué)校的?！?/p>

“那你是……”

“我是夏一。”

杜奈的神情變化比夏一的想像中還要大，最后定格在了不可思議。只有不可思議，卻找不到喜悅?！笆悄?？”

“是我，”夏一調(diào)皮地笑了，“很失望么？”

“不是，只是……沒想到會這么突然見到你，也沒想到你會這么小?！倍拍我步K于露出了淺淺的笑，只是那笑怎么看都有著提防，“你來多久了？”

“你沒看到信么？我中午放在了門口……”

很久之后，夏一才明白當(dāng)時她說完話杜奈臉上突然出現(xiàn)的復(fù)雜表情是什么。

是膽怯與悔恨。

是后悔與她相識。

【夢·升溫】

旅行中的臨時情侶能夠做什么呢？可以牽手么，可以擁抱么，可以親吻么？我開始有點后悔那么輕易就答應(yīng)了她，當(dāng)初應(yīng)該把合約講清楚。言貞愛上了香格里拉，我們在這里住了五日，她依舊每每心血來潮就獨自出去閑逛。

到達(dá)香格里拉的第一晚我們找了戶藏民家借住，還沒等我收拾完，她就扔下我一個人出去了。滿目都是荒涼的黃草，遠(yuǎn)處有時隱時現(xiàn)的牛羊，空氣清冷異常，我想起她沒有穿外套，追出去卻找不到人。

一直到很晚她都沒有回來，好像有似狼似犬的聲音飄蕩在空氣里，四周靜謐滋長。我蹲守篝火邊等著她，心中十分焦慮。言貞的手機依舊是關(guān)機，直到我擔(dān)心得快要坐不住，她瘦削的身影終于慢慢從夜色中顯現(xiàn)出來。

那一刻，我奔過去，卻還是強忍下了擁抱她的沖動。

“這么晚，我還以為你迷路了！”

“沒事的。”言貞坐在火堆旁，將腳靠近火源，突然轉(zhuǎn)移了話題，“我問你，男人是不是都習(xí)慣口是心非？”

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的肩上，有些氣惱地答：“那是你們的專利?！?/p>

言貞沒有再說話，她的幾縷長發(fā)隨著低頭垂到了前面，我忍了忍最后還是抬手幫她把頭發(fā)挽到耳后。她沒有拒絕我的外套，相反是更緊的向中間拉了拉。“你們這種隨意撰寫別人人生的人是不是根本不相信愛情。”

我還來不及為自己辯解，她卻突然將頭埋在膝蓋里，“可為什么到現(xiàn)在我還相信……”

從她顫抖的肩膀，就能夠想到她臉上的表情，我沒有逼迫她抬頭，只是輕輕攬過她的肩，拍了拍。

半夜大雨驟降，氣溫居然直逼零下，加上高原沸點低米煮不熟，言貞的故作堅強終于坍塌。我在翻身的間隙突然聽見來自旁邊床微小的呻吟聲，強忍著濃重的困意起身扭開床頭燈看她依然睡著，臉卻通紅。趕緊翻身下床蹲到她床頭伸手摸她的額頭，果真燙手，趕忙推醒她。

“唔……怎么了？”

“你發(fā)燒了，起來吃藥。”

“我沒帶藥……”她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好像全身無力，我干脆坐到她床邊用手臂將她環(huán)起，“什么都帶，最有用的不知道帶。我有，等會兒?！?/p>

泡騰式的退燒片，微酸的橘子味，即使這樣言貞還是怕苦的不愿意喝?！氨仨毢?，”我突然生起氣，“不喝明天哪兒也別想去！”

我知道這招一定管用，因為睡前我們曾約定好四點起床去登山。

言貞的眼神如預(yù)想之中變得柔軟，乖乖喝了藥躺下，我?guī)退w好了被子，她又向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貓樣的怯怯的眼神。我有點后悔自己是不是嚇到了她。

“你明天早上要叫醒我，”見我不說話，“一定要?！?/p>

“如果你燒退了我就叫你，不退的話要去醫(yī)院。”

“我沒事的，”她從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孩子似的推了推我放在膝蓋上的手，“你一定叫我，好不好？”

為了讓她快點睡覺，我只好答應(yīng)。她睡著后手卻還留在我的手上，自然地變成握的姿勢。是不是人在生病的時候就會顯得特別脆弱，我實在不忍心推開她的手，只好從旁邊提過一把椅子，坐在了言貞的床邊，反扣住她的手。

已經(jīng)凌晨兩點，我是不可能四點叫她起床的。即使之后會被責(zé)怪，也無所謂。

六點半，外面天依舊黑著，雨沒有停只是變小。言貞翻了兩個身后醒過來，眼睛在看到我后猛地睜大，“你一直在這兒？”

我?guī)讉€小時里不知第幾次摸她的頭，總算微微放下了心，“不燒了。”

結(jié)果我們還是沒有去爬山，只是在山下走了走。她仍舊虛弱，走幾步就疲累，步伐虛晃，卻還以為我看不出。我也只好裝作看不出，只是想辦法走走停停，伸手護(hù)在她手肘上。突然被一個人攔住，抬頭才發(fā)現(xiàn)照相機。我皺皺眉，有些不耐煩，最近旅游景點偷拍強買強賣的越來越多了。本想強硬一點走人的，卻在看到他手上那張照片時有了點遲疑。

因為是偷拍，我們都沒有看鏡頭。照片中的我像個精心呵護(hù)女友的大男生，只顧看身旁的人，而言貞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亂，露出精致的面部曲線。

“我買啦，”不顧我的阻攔，言貞掏出錢把照片拿到手里，“歸我了。”

天色還是不甚明朗，載我們的司機說已經(jīng)有好幾個月看不見雪山頂了。然而他的話音還未落，天空中一直籠罩的霧突然涌動開來，我和言貞震驚的看到遠(yuǎn)處露出的山頂上若隱若現(xiàn)的蜿蜒白雪。

身為本地人的司機都興奮得不得了，他特意把車停下，回過頭對我們說：“你們真是幸運啊?！?/p>

那一刻，我握著言貞的手，被某種力量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真·糾纏】

那天晚上夏一就回了學(xué)校，她并不知道后面發(fā)生什么。她放在門口的信被另一個同樣叫“杜奈”的男孩子先一步拿走了。而偏偏那個男孩兒就是杜奈所教的年級最不聽話的學(xué)生。

杜奈是猜到的，所以才會露出近乎恐懼的表情。

第二天，當(dāng)他走進(jìn)學(xué)校，立刻聞到了幸災(zāi)樂禍的氣味。整個年級的學(xué)生，老師都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他。每個人都知道剛進(jìn)學(xué)校不久的年輕老師杜奈一直和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女孩兒傳遞著語意曖昧的信。

同是老師，并且大病初愈的女友當(dāng)著老師和學(xué)生的面摘掉了訂婚戒指。

所有的幸福通通倒塌，杜奈不知該很自己還是該恨那個不停寫信給他的女孩兒。

那個叫夏一的女孩兒，起初他并沒有多注意，直到一個接待完鬧事學(xué)生家長的安靜下午。他終于打開那些信，一字一字地讀，那些清澈的專注的字句像是螢火蟲鉆進(jìn)了他的心里，照亮了連他自己都忘卻的一方土地。

杜奈開始回那些信，說不會對身旁人說的心里話，乞求安慰，慢慢便成了一種對遠(yuǎn)方愛人的姿態(tài)。可是他從沒覺得信那邊的人會出現(xiàn)在他眼前，打破了心中的和諧。

頂不住壓力和指指點點，杜奈辭職從學(xué)校出來，給夏一寄了最后一封信。

夏一看到杜奈的信時正和同班的一個男生聊天，這個男生已經(jīng)約了她第四次，每次她都擺出一副冷淡的面孔，而這一次她當(dāng)著正滔滔不決的男生的面突然崩潰落了淚。杜奈在信中只寫了寥寥數(shù)句：“我希望這是我和你的最后一次聯(lián)系，你的心意我已經(jīng)明白，可我們不合適。我已經(jīng)辭職，不要再寫來?！?

當(dāng)天，夏一握著那封信去往了杜奈所在的學(xué)校，當(dāng)她說明來意，所有人都朝她投來了鄙夷的目光。她不在乎，依舊不停地問，終于一個不知是好心還是幸災(zāi)樂禍的人告訴了她杜奈的去向。

當(dāng)杜奈又一次看見夏一出現(xiàn)在眼前，他感覺這個女子已經(jīng)不再是上天賜予的溫暖，而是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

但是他卻答應(yīng)了和夏一交往。

童話里英勇的騎士無論何時都會穿越千辛萬苦來到公主身邊，可是在現(xiàn)實中從來都是夏一主動去找杜奈。主動發(fā)信息，主動打電話，主動給他需要的任何東西。杜奈只會應(yīng)和上只言片語，心情好時才會有微微親密。

來來回回，他倆竟然當(dāng)真在一起了整整一年?？墒嵌拍卫硭鶓?yīng)當(dāng)般的忘記了夏一的生日，那天她等在電話旁到深夜，堅持著不主動去打電話，得到的結(jié)果就是杳無音訊。神經(jīng)繃到極限，導(dǎo)致夜夜失眠的她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陸了杜奈的MSN，是她在多次看見杜奈輸入后，根據(jù)位置無數(shù)次試驗出來的。界面剛剛登錄就看到了一個閃爍的頭像，點開來看見一句讓她心寒的話——親愛的晚安，明天見。

夏一默默握緊了拳頭，然后把那個人加到了自己的好友里。

轉(zhuǎn)幾天后，那個女子跟杜奈提出了分手，理由是：我不想當(dāng)小三，尤其是跟這么年輕的女孩兒搶。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夏一輕輕笑了笑，“為什么你看起來那么理直氣壯？”

杜奈突然負(fù)氣起來，他問夏一：“如果我讓你跟我走，離開這兒，你可能么？”

“隨時可以?！?/p>

兩個人，一個負(fù)氣，一個固執(zhí)，拋開家遠(yuǎn)走高飛。在不同的異地輾轉(zhuǎn)，需要的是強大的適應(yīng)力，恰恰那是杜奈所沒有的。他的才情他的自負(fù)被生活折損得精光，煩厭傾巢而出，在一起柴米油鹽了三年后他終于對夏一吼：“你什么時候才肯走呢？！”

依舊很年輕的夏一看著那張曾經(jīng)閃著銳利光芒，現(xiàn)在卻堆滿了灰蒙的臉，像之前一樣只說了句：“隨時可以。”然后轉(zhuǎn)身瀟灑地離開了。

她報名去貧困山區(qū)做支教，走之前給杜奈留了此生最后的信，只有一句話——我希望你好好活著。

所有年輕生命里再無法復(fù)制的愛戀同樣結(jié)束在一個雨夜，她坐在火車?yán)锟粗饷婧翢o縫隙的夜，心中再沒有一絲波瀾。她對自己說，她已經(jīng)不愛他，她只是懷念那時不管不顧，陷在愛里的自己。

【夢·醒來】

“言貞，你還想在這里待多久？”

“你如果有事想走隨意都可以走?！蔽医K于知道了她帶的速寫本和彩筆的用處，她坐在空地上畫著經(jīng)幡白塔，“我想沿著滇藏線向前，去西藏?！?/p>

“不可以，”我堅決反對，“你現(xiàn)在身體不好，如果再發(fā)燒就壞了。我們先回去，等你把身體調(diào)到最佳狀態(tài)，你想過來，我隨意可以陪你?！?/p>

聽完我的話，言貞一早上第一次放下手里的本子和筆，一雙黑漆漆的眸子凝視著我：“你說清楚，什么叫‘隨時、‘可以？”

我微微怔忡。

“那年他對我說，可不可以和他走，我說隨時可以。然后過了幾年，他又問我什么時候離開他，我也說隨時可以。對我來說，這四個字非常殘忍。”

熟悉的情節(jié)讓我恍惚起來，心臟輕輕顫動，整個人寒毛直豎。我抬起手試探性地摸了摸她的頭發(fā)，跑回屋子，拿出了那個曾一個字沒有的本子遞給言貞。

我坐回她身邊，看著她翻頁的手開始劇烈的顫抖，她面目僵硬的轉(zhuǎn)頭看我，我從她的眼睛里看到我的猜想得到了證實。

“你是誰？你為什么知道我的故事？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從她手中又一次取回了那個本子，猛地將寫字的幾頁扯掉，撕成碎片，“我不知道你和我到底誰才是虛幻的?！?/p>

言貞的臉開始變得模糊，她就在我的面前，我卻再也看不清楚，伸出手也摸不到熟悉的溫暖。

【終】

我叫杜奈，筆名蘇，是一個不算太成功也有點小名氣的小說家。

中文系本科畢業(yè)的我曾經(jīng)當(dāng)過教師，也曾和一個比我小七歲的女孩兒私奔。然而她終于離開了，離開了很多年，我在腦海里日夜幻想她長大的樣子，幻想她在哪里，然后寫成一個又一個的故事。

我的作者說，我的所有女主角都有相同的氣質(zhì)。

誰也不知道，我曾經(jīng)費盡心思的懲罰她。

現(xiàn)在，我看著那些已經(jīng)變舊的信紙，怎樣也想不起她年輕的臉。我只記得她叫言貞，筆名“夏一”。

可是，夏天就要過去了，我除了散落在紙上的夢，什么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