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精美

也談《邊城》中翠翠的愛情悲劇

胡精美

《邊城》筆調(diào)溫暖，表現(xiàn)出一個鄉(xiāng)村社會的意境美、人性美……然而，就是這樣一個靜謐祥和的湘西小鎮(zhèn)，一群善良純真的人們，翠翠的愛情卻出現(xiàn)了悲劇。很多讀者，尤其是中學語文老師都在追問：翠翠的人性如此善良，可是愛情的結(jié)局卻為何悲凄？

一、善良的人性并不意味著與悲劇愛情無緣

應該澄清的是，翠翠的愛情悲劇與人性的善良沒有因果關(guān)系。從《邊城》的創(chuàng)作動機來看，作者說：“我要表現(xiàn)的本是一種‘優(yōu)美、健康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痹诘赜蛏希髡摺跋胱屖澜缰老嫖鹘怯绲娜伺c事?！毙≌f中的茶峒，是作者結(jié)合鳳凰的景色而建構(gòu)的一個“世外桃源”，通過文學作品構(gòu)建“一座供奉人性的希臘小廟”，以此重建民族的品德和人格。

翠翠是沈從文的藝術(shù)結(jié)晶，是沈從文理想中的少女，翠翠及其愛情在沈從文的世界里只是和一朵花一樣，是一個審美對象而已，花開花謝，都不是沈從文著意的，他在意的只是生長了這朵花的地域環(huán)境的美好，以及在這個地域環(huán)境中生活的人們的善良和純真。這完全不同于林黛玉的愛情悲劇，曹雪芹借助寶黛愛情悲劇批判封建社會的腐朽與沒落。換句話說，在《紅樓夢》中寶黛愛情必須是悲劇，才能突顯主題；而《邊城》中翠翠的愛情悲凄與否似乎對主題的表現(xiàn)都顯得無關(guān)緊要。也就是說，沈從文在創(chuàng)作時，翠翠的愛情結(jié)局與地域環(huán)境、人性善惡并無必然聯(lián)系，讀者把翠翠的愛情“悲劇”與人性善良聯(lián)姻，不免有些牽強。

二、封閉唯美的地域鎖定了翠翠悲劇的愛情

翠翠悲劇的原因之一是其所生活的湘西小城的生活方式，以及在這種生活方式影響下人們的生活哲學和生存思想。翠翠生于湘西，長于湘西，湘西封閉、唯美的地理環(huán)境成就了翠翠封閉的心靈。她對人情世故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當?shù)赜信⒆又鲃酉蛐膬x的男孩子唱情歌的風俗。翠翠情竇初開，多次在夢中見到象征情思的虎耳草，但面對著儺送兄弟強大的愛情攻勢以及王團總對自己心中白馬王子的搶奪，那種山里人的樸實本性尤其在愛情上的保守思想突顯。加之翠翠自小沒有父母，與祖父感情篤厚，不愿離開祖父，從而使翠翠對愛情的追求完全處于被動消極等候的狀態(tài)，“我明白你會來，所以我等?！边@是一個明顯的等待愛情、相信愛情終將會到來的典型代表。她的這種愛情態(tài)度，也就是包括翠翠在內(nèi)的整個湘西人的生活方式，嚴重地封鎖了翠翠愛的心扉，將一個妙齡少女朦朧的幸福夢幻擊碎。

三、愛憂交織的祖父在翠翠婚姻上首鼠兩端

從祖父的角度來看，當祖父得知女兒未婚先孕后，沒有說“有分量的話”，但也沒有說“關(guān)懷的話”，在他的內(nèi)心或多或少存留著一些封建思想殘余。當翠翠長到談婚論嫁的年齡，老船夫那種封建思想開始作祟，他害怕女兒的悲劇在孫女的身上重演，因而他在翠翠的婚事上表達的那么委婉，致使翠翠的愛情走向悲劇。這一點可以在沈從文其他的短篇小說找尋到蹤跡，如《阿金》《貴生》中描寫男女相愛，但是由于封建思想的阻礙，美好愛情最終成為憾事。

四、湘西男兒的“虧欠”意識虧欠了翠翠

湘西人們的生活哲學和生存理想束縛了湘西男兒的思想，從某種程度上阻遏了翠翠的幸福進程。湘西邊城，交通不便，人們思想守舊，儒家的三綱五常及孝悌之義似乎對他們沒有影響，他們按照山里人特有的生活哲學和生活理想平靜地生活著。天保、儺送兄弟手足情深，面對深愛的翠翠，他們誰也沒有讓誰，但誰也沒有折損誰，誰也沒有詆毀誰，沒有決斗的暴力斗爭，也沒有唯父命是從的懦弱，他們采用了山里人特有的競爭方式——唱情歌——來追求翠翠，這種方式雖古老但淳樸，雖無情但公平，是最符合人物形象、最湘西的行為。但是正是山里人的淳樸，才有最深厚的人情意識，這就是他們的生活哲理——人不能虧欠別人。因此，當甘心服輸?shù)拇罄型獬鲫J灘遇險后，儺送的內(nèi)心對哥哥萌生虧欠意識，因為自己而讓哥哥丟了性命，責任在于自己，這份虧欠意識讓他不能心安理得地陪伴著翠翠走過幸福的一生。出走才是唯一的選擇，才能對得起自己和哥哥，這才符合湘西男兒的生活哲學，但正是儺送的出走，致使翠翠的愛情陷入悲劇之中。

五、殘缺的美也許更能折射生活的美好

“悲劇”一詞源于希臘文?！氨瘎　彪m為“悲劇”，但意在嚴肅，而不在悲。古希臘悲劇多從宗教視角和立場出發(fā)來審視和呈現(xiàn)社會生活，他們想要表達的不是匍匐在神靈面前那蕓蕓眾生的哀鳴與嘆息，它是頂天立地的天神，英雄與命運展開生死搏擊的壯麗畫卷，是人的意志與力量的頌歌。埃斯庫羅斯表現(xiàn)出的悲壯雄渾、滿懷信心，索?？死账贡憩F(xiàn)出的悲憤迷惘、上下求索，歐里彼得斯表現(xiàn)出的悲痛憎恨、尋找出路等即為明證。這樣一種深刻的人文關(guān)懷，啟迪著作家一直在探索、尋找這種人性光輝的表達之道，沈從文曾說：“我是個鄉(xiāng)下人，走到任何一處照便都帶了一把尺，一把秤，和普遍社會總是不合。一切來到我命運中的事事物物，我有我自己的尺寸和分量，來證實生命的價值和意義?！逼鋬?nèi)在精神和古希臘悲劇中強調(diào)的歌頌生命不謀而合。儺送的“出走”是個極富文化含義的意象，當時傳統(tǒng)的和諧世界已不再完整，于是要出走——尋找精神家園。這不是對翠翠的埋怨，是對哥哥的一份責任，是不屈服命運的倔強，是對命運的抗爭。朱先潛也指出《邊城》“表現(xiàn)出受過長期壓迫而又富于幻想和敏感的少數(shù)民族在心坎里那一股沉憂隱痛”，“唱出了少數(shù)民族的心聲”。因而，翠翠的愛情悲劇或許正是沈從文先生所要著意表現(xiàn)出來的獨特的湘西邊城中的另一類美好，是作者有意而為之。正如維納斯的美在于她的殘缺，《邊城》的美在于翠翠的愛情悲劇。

安徽肥東縣第二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