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虹

一天下午，孫金鳳再次接到妹妹的催債電話。走投無路的她向女兒沈婷哭訴：“媽還欠54萬元債務，到死也還不清了，怎么面對兄弟姐妹？”孫金鳳為供女兒留學賣房賣商鋪，并欠下巨額債務，將晚年拖入貧窮深淵。隨著留學后遺癥持續(xù)發(fā)酵，沈婷患上了抑郁癥，被公司放了長假。這成了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2016年6月，沈婷悲情跳樓身亡……

留學女兒回國

媽媽的幻想被擊碎

2012年6月，沈婷以各科A﹢的優(yōu)異成績，從加拿大西蒙弗雷澤大學研究生畢業(yè)。遠在河南鄭州的孫金鳳長舒口氣：終于不用再為女兒籌集高額留學費了！她在電話里叮囑沈婷：“媽媽現(xiàn)在解脫了，你在那邊好好工作，等拿到綠卡，我就過去陪你?！鄙蜴靡灿蟹N十年寒窗苦盡甘來的輕松：“我站穩(wěn)腳跟，就接你來加拿大?！睂O金鳳沉浸在美好幻想中……

時年51歲的孫金鳳是河南鄭州人，在當?shù)孛弿S上班。女兒上初二時，孫金鳳與丈夫離異，沈婷跟隨媽媽生活。前夫很快再婚，孫金鳳一直沒再成家。好在沈婷品學兼優(yōu)，承載了母親的全部夢想和希望。

2005年4月，車間一位擋車工給孫金鳳和同事發(fā)喜糖：“我女兒在加拿大讀的大學，上星期剛拿到綠卡。她工作滿三年，我和他爸也能取得那邊的永久居住權?！被氐郊?，孫金鳳心情頗不平靜：同事的女兒能給媽媽掙面子，自己的女兒為什么不能？為改變女兒和自己的命運，孫金鳳作出重大人生決定：沈婷高中畢業(yè)后，將她送出國門。

2006年6月，沈婷以雅思7.0的高分，考入加拿大西蒙弗雷澤大學工商管理學院。沈婷每年留學費用達8萬加元（折合人民幣約40萬元），孫金鳳除了奉獻家中全部10萬積蓄，還賣掉了離婚時分割的一間60平米商鋪及自住的三居室，住進廠里的單身宿舍。沈婷讀研后，孫金鳳陸續(xù)向娘家兄弟姐妹借款60萬元，艱難供女兒完成學業(yè)……

沈婷畢業(yè)后，以每月400加元，租住在溫哥華一戶白人家庭7平米的閣樓里。從早到晚，她坐在電腦前發(fā)求職簡歷。大學生就業(yè)難已成為全球性難題，半個月過去了，沈婷僅收到4份offer（面試通知），最終被一家信息咨詢公司錄用，月薪2000加元。上班剛一個月，沈婷接待一位印度客戶，明明對方英語不標準，卻指責沈婷口音重，說話聽不懂。上司不問青紅皂白，將沈婷解聘。

此時求職季已過，沈婷就業(yè)更加艱難。之后半年，她在華人餐廳端過盤子，在超市當過理貨員，在烘焙店烤過面包……沈婷體諒媽媽的艱辛，在電話里向母親報喜不報憂。孫金鳳興沖沖告訴女兒：“媽媽天天跟光盤學英語，能說十多句問候語了。將來去你那邊，與人打交道沒問題?！薄拔覐臅曩I回一份溫哥華地圖，先熟悉那邊街道，免得到時迷路……”

沈婷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哭著給母親打電話：“媽，我要回國，這邊太難了?！睂O金鳳大吃一驚：“那邊不是很好嗎？為什么回國？”沈婷這才道出真實生活狀態(tài)，孫金鳳驚呆了。她安慰女兒：“現(xiàn)在是很難，很多明星剛出國還刷盤子呢！咬咬牙就挺過去了，咱們付出這么大代價，不能就這樣灰溜溜回國。”

沈婷不忍讓母親傷心，黯然堅守溫哥華。2013年2月，失業(yè)一個多月的沈婷，連暖氣費都繳不起。房東停了閣樓里的暖氣，沈婷將全部衣服蓋在身上，還經(jīng)常半夜凍醒。海外生活的辛酸，撕碎了沈婷當初與媽媽的約定。3月5日，沈婷瞞著母親，從溫哥華直接飛回北京。到達首都國際機場，她才在電話里告訴媽媽：“我已離開溫哥華，回北京發(fā)展了?！睂O金鳳沉默好一會，黯然說：“回國也好?！?/p>

女兒回國，徹底擊碎了孫金鳳的幻想。自己花200多萬送女兒留洋，最后她還是回國找工作，早知今日，當初還不如在國內上大學！孫金鳳沉浸在糾結、懊悔中。好在4月初，沈婷在一位校友介紹下，進入豐臺區(qū)一家中韓合資化妝品公司就職，月薪1萬元。這多多少少緩解了孫金鳳的失落……

不久后，孫金鳳所在的毛紡廠效益滑坡，公司減員40%。孫金鳳提前辦理了內退手續(xù)，來北京投奔女兒。母女倆以每月2000元，租住在豐臺區(qū)南宮小區(qū)的一居室里。背負60萬巨債，孫金鳳不敢退休，去家政公司做鐘點工。這種“北漂”生活，雖與當初去加拿大養(yǎng)老的幻想相差甚遠，但能與女兒朝夕相處，溫暖親情漸漸填平了孫金鳳的心理落差。

誰知生活剛穩(wěn)定下來，又起波瀾。8月26日，沈婷黯然拎著辦公用品回家，孫金鳳問道：“怎么下班這么早？”沈婷含淚說：“我辭了?！薄肮べY這么高，為什么？”沈婷哽咽講述辭職原由，孫金鳳屈辱、心碎……

女兒職場失意愛情暗淡

媽媽內心的痛有誰懂

原來沈婷一進入公司，38歲的已婚部門主管高赫，就被她的甜美笑容吸引。他利用手中權力，在工作中照顧沈婷。沈婷涉世未深，將高赫當大哥哥尊重。2013年7月，高赫用微信給沈婷發(fā)胸罩、丁字褲圖片：“你三圍是多少？我送你這套情趣內衣?！鄙蜴眠@才明白對方的險惡用心，忍著屈辱說：“高總，你這種玩笑過火了！”

此后，沈婷開始疏遠高赫。越是得不到越渴望。8月26日中午，同事去外面吃午飯了，沈婷在工作間統(tǒng)計報表。突然高赫從背后緊緊抱住她：“做我的情人吧。有我在公司罩著，沒人敢欺負你。”自己是心高氣傲的女海歸，怎能被一個已婚男如此輕?。可蜴枚似鹨槐瓱峥Х葷娫诟吆漳樕希骸盁o恥！”高赫狠狠瞪了沈婷一眼：“你會后悔的?！闭f著捂臉逃進辦公室。沈婷再也不想見這個男人，當天下午辦理了辭職手續(xù)……

孫金鳳安慰女兒：“對這種無恥男人就得狠一點！工作丟了沒關系，咱再找?！贝撕?，沈婷又開始奔波在求職路上。當年國內727萬高校畢業(yè)生涌入職場，加上27萬留學歸國人員，就業(yè)競爭異常慘烈。9月中旬，沈婷幸運被豐臺區(qū)一家貿易公司錄用，月薪5000元。

為不讓媽媽傷心，沈婷謊稱月薪8000元。每月領到薪水，她將4000元交給媽媽，自己只留1000元。為應付開銷，沈婷將節(jié)儉發(fā)揮到極致：她中午吃路邊8塊錢盒飯；用最廉價化妝品……

這年12月，孫金鳳意外從沈婷坤包里翻出工資條，這才得知女兒的真實收入。失落淚水涌滿孫金鳳眼眶：原以為女兒畢業(yè)后很快能幫自己還清債務，看來這個愿望只能是水月鏡花。60萬巨債像懸在孫金鳳頭頂?shù)囊槐鷦?，讓她焦慮驚恐。孫金鳳左手患有頑固性風濕病，沾水就疼。為多一份收入，寒冷冬天，她去雇主家用涼水擦窗玻璃；穿了3年的皮鞋掉底了，孫金鳳舍不得扔，花5塊錢粘個底繼續(xù)穿……

如果不是自己留學讓媽媽傾家蕩產(chǎn)，她完全能過上體面、優(yōu)裕生活。為彌補心中虧欠，沈婷買回治風濕的特效藥，每晚堅持幫孫金鳳涂抹；媽媽頭上每出現(xiàn)一根白發(fā)，沈婷就小心翼翼用指甲剪剪掉。她攀著媽媽肩膀：“我將來結了婚，將你接來一起生活，再給你找個老伴?！薄皼]大沒小，跟媽媽也開這種玩笑?！睂O金鳳貌似責備，但語氣里蘊含欣慰。

一天傍晚，孫金鳳眉飛色舞向女兒講述白天受邀參加生日酒宴的事。原來孫金鳳一個初中同學60歲生日，兒子劉波濤將媽媽和20多個關系親近的同學朋友接到北京，舉辦隆重壽宴。劉波濤是京城一家金融公司部門經(jīng)理，年薪百萬。劉母每桌壽宴標準為5000元，劉波濤不僅不收禮金，還每人發(fā)500元紅包，給媽媽掙足了面子。末了，孫金鳳隨口說：“小劉是在國內上的大學，怎么這樣有本事？”孫金鳳并非有意刺激女兒，但敏感的沈婷以為媽媽拿她與劉波濤作比較，心里生出疙瘩。

2014年4月，孫金鳳得知劉波濤單身，決定撮合女兒與他戀愛。劉波濤大沈婷4歲，有過短暫婚史，無孩。他對沈婷的外表及教育背景很滿意。此后在孫金鳳邀請下，劉波濤幾次過去做客，然而沈婷始終不來電。這年7月，沈婷明確告訴對方：“你我不合適，也不可能。”劉波濤黯然離去。孫金鳳倍感失望。

一次，房東過來收房租，孫金鳳不情愿地將6000元交給對方。房東走后，她狠狠將門鑰匙摔在地上：“以前在鄭州，我每月收租金，現(xiàn)在卻給房東打工，心里真憋屈！”媽媽的牢騷，針一樣扎痛了沈婷的心。

此后，房東每次過來收繳水電費、煤氣費、有線電視費，孫金鳳就情緒失控，聲淚俱下訴說生活艱辛及晚景凄涼。盡管她沒指責女兒半句，但無休止嘮叨成了沈婷的精神枷鎖。后來房東一登門，沈婷就躲出去。隔著一扇薄薄的門，孫金鳳在屋里嘆氣流淚，沈婷在外面黯然神傷。

2015年1月，家政公司給孫金鳳加薪200元，回家后她興沖沖問女兒：“你漲工資了嗎？”沈婷搖搖頭。孫金鳳隨口說：“我每月掙3200元，你這個海歸才5000元，咱倆差距僅1800。按你這個收入，要工作101年才能掙回留學費用。”沈婷逼問母親：“當初是你執(zhí)意送我留學，畢業(yè)后我努力過，可現(xiàn)實是這樣，我有什么辦法？”女兒的責難，勾起了孫金鳳的委屈。母女倆長久的隱忍克制，演變?yōu)椴豢杀苊獾臎_突……

留學后遺癥發(fā)酵

女海歸跳樓殞命

女兒工作生活不如意，成了孫金鳳心里的結。沖突過后，母女倆美好心境喪失殆盡。千辛萬苦送女兒留學，而今卻是這般境地！孫金鳳難以接受殘酷現(xiàn)實。

2015年5月，沈婷通過APP社交平臺，與王長軍相識。他是安徽蕪湖人，大沈婷兩歲，畢業(yè)于北京理工大學，在網(wǎng)通公司就職，月薪9000元。王長軍在北京無房無車，但與沈婷性格、氣場相投。兩人的遇見唯美了整個夏天，愛情呈星火燎原。

孫金鳳得知準女婿的情況后訓女兒：“媽花200多萬送你出國留學，你這么優(yōu)秀，怎能找個連房子都沒有的男朋友？趕緊分手！”沈婷反駁道：“沒有房子，我可以和他共同打拼，世上有幾個人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孫金鳳憤怒了：“看看咱們過的什么生活？還不夠慘嗎？媽是過來人，奉勸你一句，愛情在現(xiàn)實面前不堪一擊！”沈婷不吃媽媽這一套。

孫金鳳轉而向王長軍施壓。幾天后，她背著女兒將王長軍約到公園：“我女兒本可以留在溫哥華，為了我才回國。我對你沒別的要求，只希望你在北京買套三居室，我女兒不能租房結婚?！北本┪瀛h(huán)內房價每平米飆升到4萬元，王長軍根本沒能力在北京購房。他表示愿在京城周邊河北省的香河、廊坊等地，首付一套兩居室?！拔遗畠涸诒本┥习?，決不能住河北！你什么時候交給沈婷北京的新房鑰匙，我什么時候同意你們交往?！鄙蜴脧哪杏涯抢锪私獾竭@些，指責媽媽過分。母女倆爭吵起來……

孫金鳳當初向兄弟姐妹借的60萬早已到了歸還日期。10月中旬，哥哥準備買房，妹妹的兒子要結婚，開始向她催款。近兩年，孫金鳳和女兒的收入，除去生活開支，身邊僅有4萬元積蓄。急火攻心的孫金鳳糖尿病惡化，一天，她給雇主擦地時暈倒，對方趕緊將她送往醫(yī)院。孫金鳳哭著求女兒：“媽走投無路了。我不強求你與王長軍分手，買房的事也可以緩一緩，你能不能向他要20萬先還債？”沈婷答應了。

第二天，沈婷約見王長軍：“我媽同意咱倆戀愛了?！蓖蹰L軍驚喜激動。沈婷接著期期艾艾道出附加條件。還沒結婚，孫金鳳就唆使女兒索要20萬，王長軍難以接受。再說沈婷是獨生女，如果將來與她結婚，孫金鳳肯定過來一起生活。這種丈母娘自己根本招架不??！思前想后，王長軍忍痛提出分手。深秋的風一吹，沈婷眼淚紛紛灑落……

2015年11月，哥哥、妹妹天天在電話里催孫金鳳還錢。尤其妹妹格外急切：“姐，我兒子結婚是大事，你無論如何得想辦法還我10萬。否則他婚都結不成了，我這個做媽媽的情何以堪？”孫金鳳急得以頭撞墻，被沈婷死死拉住，母女倆相擁而泣。

兩天后，母女倆將戒指、項鏈變賣，艱難湊滿6萬元打了過去。孫金鳳告訴妹妹：“我就這么多了，剩下的錢我慢慢還?！泵妹没鹆耍骸敖?，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站著借錢，跪著討錢。”放下電話，孫金鳳難過地哭了：“還有54萬債務，我到死也還不清了，怎么面對兄弟姐妹？”媽媽的話像鞭子，狠狠抽打沈婷：都是自己留學，將媽媽晚年拖入深淵；如果自己在國內上大學，媽媽絕不會被逼到這一步！懊悔自責，在沈婷心中繞成一道道結。

這時，沈婷在微信高中同學群里，了解到兩個在國內讀大學的同學，不僅靠自己買房買車，還每年組織父母出國旅游。很多同學拿當年在學校風云一時的沈婷作比較，將她當成了身邊笑話。沈婷脆弱的自尊片片碎裂。

隨著留學后遺癥持續(xù)發(fā)酵，沈婷患上了重度抑郁癥。孫金鳳含淚開導女兒：“媽從沒怪過你，不管你收入多少，在我眼里永遠是最優(yōu)秀的?！彼?jīng)常守護女兒到大半夜，直到沈婷服下安眠藥睡著了，她才休息。

因抑郁折磨，沈婷工作頻頻出錯。2016年6月，公司以沈婷不適合工作為由，給她放了長假。這成了壓垮沈婷的最后一根稻草。三個星期后，趁媽媽上班，沈婷含淚寫下遺書：“媽媽，對不起，我本以為留學能繪就錦繡前程，能讓你跟我去國外享福，誰知我打碎了你的所有夢想。我讓你傾家蕩產(chǎn)，將你拖入深淵。女兒活著比死還痛苦，只有去天國逃避……”沈婷將遺書壓在茶幾上，然后將媽媽的皮鞋擦干凈，把早餐吃剩的半個饅頭、一個雞蛋放進冰箱。做完這一切，她縱身從5樓跳下，當場身亡……

女兒殞命撕裂了孫金鳳的心。一個個暗夜里，她披頭散發(fā)坐在沈婷遺像前，含淚問：“小婷，是不是媽媽讓你留學這步走錯了？是不是媽媽對你期望值太高了？媽媽是不是間接逼死你的兇手？”接受采訪時，孫金鳳哽咽講述與女兒走過的悲情歲月及自己的懊悔、自責、痛楚。她真切希望自己和女兒的悲劇，能讓天底下父母、兒女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