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泰

在春天臨近的時候

我想起一個人

想起他一生闖蕩過的風雪

想起他百年之后留下的腳印

想起一百年前

那個“紅孩子”像一棵草一樣

在土默特平原的風中搖曳

馬燈喘息

沙塵驟起

牛羊被風暴卷走

牧場上草色枯黃

夜色正濃

寒冷正深

這也許是宿命

一個寒冷的生命注定

要去追尋溫暖、火把與光明

太陽把他的名字和一生

熔鑄成燃燒的火炬

他那顆跳動的心熊熊燃燒

溫暖著饑寒而又悲涼的

草原母親

望著青山上的雪

我想起他寬廣的額頭銀發(fā)

深邃的目光和高大的身影

還有那品嘗了無數風雪之后

堅毅的嘴唇

他似乎很少說話

甚至沒聽他講過一句母語

但他的胸膛里卻跳蕩著一顆

倔強的蒙古心

草原上流淌了八百年的河水

快要斷流了

一排巨浪從他和同胞們的

腳下再度騰起

兩匹白馬像他雪亮的目光

一雙長腿跨越了萬水千山

他是二十世紀引領蒙古馬隊

行進在最前面的人

舀一瓢黃河水

搓完最后一屜苦莜面

年輕的他上路了

向北向西向東

北平延安莫斯科

去尋找光的源頭

取來火鍛打馬蹄鐵釤刀

和不屈的蘇魯德

紅色的五月

紅色的城

紅色的洮兒河水

簇擁著紅色的草浪

“草原赤子”身材高大

站在王爺廟前宣讀“毛朱”賀電

和咚咚作響的“五一宣言”

漆黑的王爺廟化作共和國曙色中最耀眼的一道霞光

溫暖著鐵青色的北國

毫無疑問他是二十世紀

草原上最剽悍的牧人

他深愛著這片祖先留下的

土地和熠熠生輝的英名

他有著鋼鐵的骨骼

河流一樣柔軟的心腸

平坦的牧場陽光普照

沉睡了千年的白云鄂博礦石在他的剪刀下流淌出紅色的鐵水

他讓三千個孤兒找到了

母親溫暖的懷抱

他讓風雪中的英雄小姐妹

成為一個世紀的傳奇

他讓漢人學會了蒙古語又讓

蒙古人把漢人當作親兄弟

他讓支離破碎的草原連成

一片綠色無邊的海洋

站在冰雪覆蓋的草原上

我們傾聽著大地的心聲

一個世紀過去了

他已經成為牧人心中

圣潔的漢白玉雕像

他在冰天雪地里走來

又冰清玉潔地走去

沾在他靴子上的雪在春天里

已經開始悄悄融化

蒸騰成故鄉(xiāng)的云朵

他挽起所有“安答”的手

讓蒙古高原又一次隆起

新的山脈

我是草原上

一棵無名的小草

在他七十歲的時候

也學著他的樣子

在鮮紅的黨旗下舉起了拳頭

我不曾握過他那雙溫暖的大手

卻常在心里對他發(fā)出親人的呼喚

我不曾聽過他帶有土默特方言的講話

胸膛里的心跳卻常伴著他激越的馬蹄聲

在春天臨近的時候

我們側耳傾聽

所有的氈房里都繚繞著醉人的

奶香歌聲和孩子們的歡笑

牧人們清楚地知道

眼前的這一切都與他的夢有關

因為這片充滿希望的綠草地上

他曾是我們的“領頭羊”

他深深的腳印令我們深切地懷想

他魁偉的身軀其實一直沒有走遠

他是二十世紀遼闊草原

最值得驕傲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