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冬

就此別過（組詩）

王 冬

沒有一個童話不曾加重夜的深度

沒有一場游戲不夾雜謊言和背叛

在通往地獄的路上，我看到：

一盞盞燈亮起又熄滅，帶來短暫的溫暖

于是花開了一會兒，水清了一會兒

鳥兒的翅膀撲棱了一會兒

而我的抵達(dá)，卻在冬天和春天之間

迎我以枯萎、陰暗、蒼老、沉痛

和一條時間的暗涌

誰不曾測量過夜的長度

一個天使折翼那天

整個世界就是一個夜晚

只是這樣的夜多了，我們也就

習(xí)慣了沒有光的日子

這樣的日子里，誰的身體不再死亡

誰祈禱的廟宇不會蜘蛛結(jié)網(wǎng)

誰的魂魄不會離散

在深夜做一個呼吸微弱的野鬼

清晨上班路上，想寫一首詩

從北園大街到經(jīng)八緯二，需要經(jīng)過

十個路口，還有一條鐵軌從頭頂穿過

一次次把我?guī)ё?/p>

每天早晨騎車過天橋時

我總想寫一首詩：情詩、鄉(xiāng)土詩、懷親詩

或是一首艷詩、死亡之詩

我還會想到夜晚：剛醒來的和即將睡去的

懷抱在另一個懷抱里

把靈魂蜷縮，放不下的

就用器官摩擦另一個器官

疼痛處便是

不斷向兩側(cè)撕扯的大緯二路

那些刀刃，和刀刃上舔血的舌頭

那些石橋，和石橋下群魚喊渴的一城春水

——這些都是暗自燃燒的火

若是一只貓該多好，我就不用

這么小心翼翼地活著

我就可以跳上任何一輛火車

而我只是一個短暫且乏味的秘密

不足以陪你一杯酒下肚

不足以逗一個陌生女子打發(fā)無聊的人生

年 關(guān)

跟八月一起走遠(yuǎn)的是曾祖父

大道通往西南，棺木厚重如夕陽

九月升高，野草在大火中回家

瓜果不熟，深秋的村莊缺鐵貧血

眼下年關(guān)將至，越來越多老人心臟壞掉

傷了一輩子的心，終在大雪中停止跳動

她還活著，耳聾，恨只恨眼神好使

為兒女成家立業(yè)低了一輩子的頭

如今卻要在兒女家中抬一次頭吃一口飯

年關(guān)將至，家譜前鋪的草越來越少

老伴已走十幾年，房子在今秋坍塌

偏沒砸里面——還得要過這一關(guān)

她不怕死，要怕的話就不會生養(yǎng)仨兒仨女

她也不怕成了鬼，一輩子沒做虧心事

地獄的夜晚不會比現(xiàn)在黑

她是怕成了孤魂野鬼

爬不過那道墻，也進(jìn)不了這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