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汝驊
大理往事
●楊汝驊
操場上的李子樹
早些年,坐落在洋人街往北、博愛路西邊的大理一中中院(也有叫分院的)是一中的初中部。中院最北邊,順著玉洱路從東到西一溜共有十二間教室,初一到初三,每級四個班,每個班差不多有50個學生,整個中院容納了我們600多個同學。同學不多,教職員工也不多,院壩就顯得很寬闊。我們的教室南邊是老師們的辦公室、會議室,再往南就是大操場了。
50年前在中院讀書求學的日子,除了每天必不可少的幾節(jié)課以外,大多數時間我們都在操場上,因為那是一個可以讓我們無拘無束信馬由韁、釋放天性、展示青春活力的舞臺。
操場外圍是一圈400米跑道,一萬米長跑要跑25圈,這個項目基本是高中的大哥哥們表演。一到冬季校園運動會,運動場邊就擠滿了看長跑的同學。中院的同學大都未成年,只有當啦啦隊的份。正處于青春萌動的我們,把長跑看成成熟男子漢的運動,對奪得冠亞軍的大哥哥,就像對今天的姚明劉翔一樣崇拜,羨慕得不行。操場中間是十多棵高二三十米直徑一米左右的桉樹,體育老師因地制宜,在兩棵距離相近的桉樹中間安了一組吊環(huán);其它幾棵樹中間安裝了龍竹爬竿和繩梯。樹旁邊空地上就裝有單雙杠,跳高、跳遠的沙坑,讓喜好不同體育項目的同學都能有一個自己的去處。在這些運動設施的中間,長著一棵李子樹。
現在想起來,操場上的那棵李子樹,就生長在那600多個成天活蹦亂跳、追逐打鬧的頑童身邊,春夏秋冬,花開花落,它的枝干一點一點粗壯,樹冠一層一層密實,果實一天一天豐碩,就像當年的我們一樣,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地在操場一隅靜靜地壯大成長,沒有受到過一點那怕是無意的最細微的傷害,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剛考進大理一中,開學報到注冊的那一天,我就注意到了這棵樹。從大門臺階一上來,順操場跑道走幾步,我就看到了它。正是秋高氣爽的日子,秋陽把整個操場沐浴在一片霞光之中,細柔的秋風中多了一股果實成熟的清香。抬眼望去,在跑道和沙坑的空隙中,在一片土黃的色彩中,矗立著一棵綠黃紅紫、色彩斑斕果實累累的果樹。從小爬樹翻墻偷瓜摘李,自認為對古城居家庭院的果樹有所了解的我,還從未見過這種李子樹。普通的李子樹分兩種,一種是青脆李,一種是黃臘李;一種脆甜,一種綿香。而眼前這棵李子,有的深黃,有的翻紅,有的紅中帶紫,密密實實的果實布滿枝頭,釋放出一陣陣果實熟透沁人心脾的誘惑。幾番有伸手摘一顆嘗嘗味道的沖動,但偷眼看看運動場上來來往往的同學,并沒有一個人對這棵李子樹產生特別的興趣,也就慢慢把伸出去的手往后縮了回來。那是一個物質生活極度匱乏的年代,守著這樣一棵果樹,無異于在茫茫沙漠中守著一汪甘泉,特別是中院這些十三四歲饞嘴貪吃的無知少年。但令人奇怪的是,樹旁沒有圍墻柵欄,也沒有諸如不準、禁止之類的警示標記。旁邊打球翻杠的,跳高跳遠的,追逐打鬧的,都專注在自己的運動游戲中,沒有人走近這棵樹,也沒有見任何人表現出伺機偷摘的舉動。在樹底下站了一小會,我突然覺得臉上一陣燥熱,過去翻墻爬樹都是在居家庭院進行,主人聽見動靜喊一聲,我們早一溜煙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便被抓住,最多就是挨兩巴掌。皮粗肉糙的我們,大不了做個鬼臉,干嚎兩聲,反正也打不疼。在中院里則不同,這是一個清雅幽靜的校園,沐浴在書卷飄香的氛圍里,除了讀書求學增長知識,這里還是一塊凈化心靈培養(yǎng)人健康向上的沃土,怎么好意思去做偷吃打鬧的事?
慢慢地,我們也就習慣了,習慣來自于一個中學生的自尊。小學生可以做的事,中學生不可以;小學生不懂的事,中學生應該懂,從不懂事的小屁孩到勤奮學習刻苦鉆研的中學生,一股自豪自信的優(yōu)越感在老師的反復教誨和書聲朗朗的校園氛圍中逐漸萌生。每次從這棵李子樹旁走過,我們都視而不見,讒嘴偷吃是不懂事的娃娃干的事,跨進這道大門,我們就不再是娃娃了。
開學后不幾天,就是中秋節(jié),各班都把晚自習變成了中秋晚會,課桌順墻圍成一圈,上面擺放著同學們各自從家里帶來的月餅、石榴、毛豆、核桃。晚會正準備開始,班主任急匆匆地從外面進來,邊走邊喊:同學們,給大家嘗嘗鮮了。他手里端個小飯盆,里邊裝著大半盆李子?!敖裉炜倓仗幇牙钭尤耍殖墒?,每個班都有。這是大家共同守護的成果,理應所有同學共享?!?/p>
班長給每個人面前擺了兩顆,李子不大,跟其它品種大小差不多,但色彩很鮮,紅中帶紫,薄薄的皮下綿綿的果肉似乎在晃動。我輕輕咬了一口,一股甜甜酸酸的味道直達心田,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愜意。
以后,我再也沒有吃過這樣好吃的李子了。
中院操場上的那棵李子樹,你還安好嗎?
懷念街邊那眼水井
每年三月街一過,就到了天旱少雨的季節(jié)。民以食為天,提灌上來的洱海水要保證壩子里的稻田水分充足,讓剛插進土里的秧苗保持滋潤,讓蒼山洱海間那一抹蒼翠碧綠的色彩鋪就一個清涼的夏天。加上街道上無休止地開腸剖肚般地施工,如蛛網般遍布古城大街小巷的自來水管時而被挖斷,時而被隨意關閉,于是在大理古城,自來水總會在不經意間斷流,讓已經習慣依賴自來水的居民們時時手足無措。
古城沒有自來水以前,井水是居民飲用的主要水源。這些水井有大有小,有深有淺,有清有濁,分布在古城的街頭巷尾,居家院落。大街上的水井基本屬于公用,附近街坊居民家里沒有水井的,都到公用水井來洗菜洗衣,擔水回家。每到中午下午做早晚飯前,井邊總會聚起人群,淘米洗菜,刮肉剖魚。家庭主婦也就乘這個時刻,張家長李家短,扯起老婆舌,圖個嘴痛快,水井邊一時歡歌笑語,熱鬧非凡。
沒有人立規(guī)矩,規(guī)矩在居民們的心中,那是被譽為“文獻名邦”的古城口口相傳的道德規(guī)范。喝水的井是有神靈護佑的,旁邊不能有任何污穢的東西,因此井邊總是潔凈清爽。吃的東西,干凈的都就近在井邊清洗;臟的帶泥的蔬菜水果和衣物都在遠離井邊的小溝旁洗滌,洗出的污水全部從小溝排出,不讓它滲入地下。一段時間,會有街上有威望的老人出面,每家出資三角五角,請來專事淘井的工人把井水淘干,把井邊石縫里的污泥青苔清洗干凈,井底撒一層生石灰,讓新從井底細沙處冒出的泉水更清澈甘冽。
井水大都從地下七八米至十來米深處涌出,炎炎夏日的酷暑只在地表肆虐,從井中提上來的水依然冰涼甘甜;而到了冬天,霜雪打蔫了井邊的紅花綠草,井欄上堆積一層薄薄的霜凍。而深藏在地下的井水并不寒冷,冰涼的手伸進水中,仍然感覺到微微的溫度。
這是一塊奇妙的土地,就在蒼山十九峰從南到北三十多公里的范圍內,清一色是黑油油的黑土地,龍尾關往南、龍首關往北都是黃中帶紅的粘土。黑土中夾著沙石,日復一日在蒼山腳下的壩子里堆積,成千年,上萬年,那些順著蒼山十八溪流下的溪水澗水滲入地下,又從細沙石中涌出,成就了大理壩子幾大名泉:銀箔泉、石馬泉、玉蘊泉;也成就了大理城星羅棋布不斷涌出清流的水井,滋養(yǎng)了一代又一代白族兒女。身在古城善良的居民,總愛在井邊擺一只小水桶,桶邊擺幾只土瓷碗,那些從海東漂洋過海背著背簍來賣石榴雪梨的;北鄉(xiāng)從田埂小道上挑著籃擔匆匆趕來賣涼粉涼蝦的;南邊趕著馬幫馱著蜂蜜松明柴塊過來趕街的,都會在井邊歇歇腳,喝一碗清澈甘甜的井水,全身疲憊就會被那碗水化解,頓時覺得神清氣爽。
沒有停水的煩惱,井水似乎是取之不盡的源泉。民間不是有這樣的話嗎:使不干的力氣,打不干的井水。那眼小小的水井,留在心里的是兒時井邊的戲耍;少男少女井邊爭獻殷勤的甜蜜;夕陽下男人在井邊提水,主婦在井邊洗滌,清亮亮的泉水凝固了一幅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生活場景。
似乎還是昨天的事,街邊那眼水井和水井邊發(fā)生的事仍然歷歷在目,井欄上天長日久被井繩勒過的凹槽如雕塑般清晰,但井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味道,甚至發(fā)臭發(fā)黑。在很短的歲月里,我眼前的事物轉瞬之間成為歷史,讓人目不暇接。明天,還有誰又會被歷史的車輪輾壓,只留下一個難以抹去的痕跡?
蒼山紀事 最后的爬山人
過去,大理古城的人區(qū)分城里人和鄉(xiāng)下人,都習慣以城墻為界。城墻內的是城市人,城墻外的是農村人。實際上大多數城里人也是從鄉(xiāng)下進來的,上幾輩人進城來做手藝當學徒;開食館做買賣,賺了點錢在城里買房置地,慢慢也就變成城里人了。
城外的農村人日子過得很苦。城東一片和靠海邊的村子還稍好一些,土地肥沃,物產豐富。只要舍得下力,種糧食產量高,種菜蔬品種好。加上海邊的村子大多數家里都有艘小漁船,時不時劃進海里,撒網打魚撈蝦,采摘點螺螄海菜,拿進城來都不愁賣。而山腳村子的農民就可憐了,山坡地土瘦石頭多,只能種點包谷洋芋黃豆苦蕎,其它除了爬山,再無別的出路?!吧谏侥_,背板繩索,草鞋一雙,飯團一坨”,“生在南門外,爬山命頭帶”。這些流傳了千百年的鄉(xiāng)野俗語,展示的是鄉(xiāng)民們宿命的無奈和認同,匯成山澗峽谷里野性的呼喊,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繼在陡峭的山崖上跋涉攀登。
一
我對蒼山的癡迷源于年少時夏日蔭涼的傍晚,大青樹下的石凳子上,從山上回來的壯漢被同樣癡迷的小伙伴圍在中間,像傾聽剛剛打過大仗的英雄講述自己驚心動魄的經歷。我的思緒就在他們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描述中前行:到了山腳,要先趟過兩山中間的那條河。平常日子河水不深,但它來自海拔四千多米的山頂積雪中,從雜木叢生濕潤陰暗的峽谷中一路奔涌而來,晶瑩剔透的溪流把冰涼刺骨的凌冽一直帶到峽口,赤腳趟過時雙腿會浸得通紅麻木。如果是陰天,過河時要格外小心,霧氣升騰的松樹林中,不期而至的過山雨正在盡情地潑灑。一旦大山表層水分飽和,草皮水就會如雪崩下泄,轉瞬之間,溫順的小河就會卷起洶涌的波濤,河底里的石頭都會沖得打滾。而這只是進山的第一關,過河后就是漫長陡峭的山路,或在雜木叢生的密林中奮力穿行;或在狹長的溪谷懸崖邊小心跋涉。站在大理壩子仰望蒼山,會看見山脊蜿蜒起伏,綿延而上。而那蜿蜒的皺褶中間,就隱藏著一個個奪命的殺機,光聽地名就會讓人毛骨悚然:耗子路、雞脖子、驢脊背、仙人橋、大黒頂……村子里有很多人就在這些險峻的山道上失去了性命。最可怕的還是走到山頂遇上天氣突變,面對冷杉林間洶涌而來鋪天蓋地的濃霧,六月的艷陽下,細密的雨絲中也會夾著片片雪花。這一緊急關頭,經驗膽識就是求生的關鍵。在我成年后爬山的日子里,我不止一次遇上這種惡劣的天氣,我看見云彩像一片片朦朧的紗綢在身邊環(huán)繞,聞得到松針上露珠散發(fā)的清甜。水氣如剛打開鍋蓋的蒸籠撲面而來,感覺身體被包裹在一個從水中撈出的麻袋里,全身上下陰冷潮濕。這種時候,就只有盡快找一個巖石下避雨的山洞,生一堆火,把衣褲脫下烘干。再穿回身上的那一瞬間,熱量從近乎麻木的皮膚上很快向全身傳遞,同時也把信心一點一點向體內提升。當然,如果雨雪時間長,就只有空身返回,濃霧籠罩的山梁早已不見來時的小路,全憑經驗豐富的長者靠感覺趟在前頭,其余的人魚貫尾隨。在險要路段還要拉起繩索,相互拉扯著摸索前行。
二
南門外的爬山人去爬山,是去砍竹子,割笤帚。
古城西南的山峰叫玉局峰,在這座山的山頂背后和兩旁的山澗里,背陰的山坡上,遍布冷杉和高山杜鵑的叢林中,生長著拇指粗的實心竹子和枝條柔韌質干纖細的笤帚枝。整個蒼山十九峰,就玉局峰的竹子笤帚屬上品。它生長在望夫云升起的地方,平均海拔四千米左右。午后的陽光柔柔地注滿山谷,放眼望去,那是一個色彩斑斕的純凈世界。在冷杉暗綠色的枝條和高山杜鵑如虬龍般交錯的軀干中,因了雨雪風霜的侵襲,露水云霧的滋潤,臘黃色的竹竿晶亮奪目,柔韌細膩,枝枝蔓蔓泛著金色的光澤。在很長的一段日子里,古城居民和周邊縣城的用戶,家中或多或少都會有幾件來自蒼山頂上的竹子編成的用具和打掃庭院的笤帚。也只有蒼山笤帚才能把古城大街小巷的包谷路和居家庭院的石板天井清掃干凈,讓美麗的古城時時以一個潔凈清秀的面貌面對世人。
不論山路有多艱險,體力的付出有多大,總有那么一些爬山人挎著背板繩索,踏著月光上路,頂著星星歸來。身上那沉甸甸的背子帶著蒼山雪殘留的冰碴,裹挾著高山峽谷百草的芬芳,翻山嶺、過草甸、趟激流,用生命在大山深處書寫一首首感天動地的詩篇。這些詩篇有的是悲壯的:夜色低垂,同去的伙伴都歸來了,只有那一個或幾個人遲遲未歸。在家人的焦慮期待中,村民自發(fā)組成的尋人隊伍已經上山。甚至爬山歸來剛剛放下身上背子的人,返身又加入了尋人的行列。大多數人的走失是因為迷路、摔倒受傷、身體不適等狀況,無非是掉隊晚歸,不至造成危險。但有的已凍傷、墜崖,幾天后找到時已經身亡。我曾經無數次目睹村子里家中親人的遺體從蒼山扛回來的情景,令我意外的是親人們并沒有呼天搶地、捶胸頓足、怨天尤人,他們大都靜靜地跪在親人面前,呆滯的目光里是一種早有心理準備的坦然。
當然,生活中不會總是疾風驟雨,也有浪漫的篇章。在松樹林中行走,腳下是厚厚的松針,仿佛踏著地毯前行。初升的陽光擠開松樹林茂密的枝干,從縫隙中濾出幾束光亮,給腳下的花草鍍上金色的光澤。鳥兒在頭頂鳴唱,溪流在山澗里奔騰,這一切都為爬山人中初戀的少男少女提供了一個理想的氛圍。嬉笑嗔罵中有人唱起了《爬山調》:
哎----
這山望著那山高
望見阿妹砍柴燒
只要阿妹跟哥走
柴不砍來水不挑
山澗對面很快就有人接過來:
哎----
清早爬山過妹家
妹在家中蒸粑粑
有心留哥吃頓飯
可惜不是妹當家
在山林里,互幫互助是時時需要的,這就為那些獻殷勤的小伙子提供了條件。從尋找一個好的場地,到把割下來后四處分散的竹堆集中,搬到相對平整的場地上綁扎,小伙子都會爭在女伴的前頭。漫長寂寞的山道,日出日落的相伴,艱苦勞作中的關心體貼,就如同峽谷里清晨的雨露,無聲地浸潤到花蕊的每一個毛孔,天長日久,愛情的花朵就會自然而然地綻放。
三
不知從什么時間起,三月街的笤帚市場上,已經鮮有南門笤帚的身影,村子里只有為數極少幾個年紀稍長的人還在執(zhí)著地演繹著這個陳舊的故事,這其中就有和我一起長大的伙伴?,F今他已年過花甲,也正準備放下手中的背板繩索,與一輩子相依為命的蒼山告別。他告訴我,只要能找到更好的謀生手段,山就不會有人爬了。爬山,那是迫不得已的選擇。特別現在的年輕人,哪個遭得了那份罪?一次為尋找在蒼山上失蹤的上海游客,他去當向導,親眼看見訓練有素的警犬從山腳一路搜尋,還未到山頂就被累趴在雜木林中。當今四五十歲以下的南門人,已經基本沒有了爬山的經歷。
這一切的改變只源于一個開放的政策和蒼山洱海國家級自然保護區(qū)的建立,多元的經濟結構讓重新成為土地主人的鄉(xiāng)民有了更多的謀生之路,后代兒孫從此告別了用生命去抗爭的艱難歷程。漫漫山道上,不再有往日的喧鬧,輕風起處,松濤陣陣,百花爭艷,鳥語聲聲。用不了多長時間,南門外來自玉局峰山頂上的竹子笤帚將不復存在,那些辛酸苦澀而又令人回味的記憶將被蒼山越來越茂密的植被掩蓋、消逝,幻化成望夫云般一縷輕煙向上升騰,融入純凈如洗的藍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