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相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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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娘

→程相崧

一

程寶器做好晚飯，洗了澡，換上衣服，拿起包袱和交織袋子，就從家里走了出來。霧氣籠罩著小村，讓他身邊的樹木、房舍、豬圈都黯淡下去，只有腳下的一條土路還閃著瓷片一樣的光。村人一開始看見寶器時(shí)，對有人這么晚了還要到村外去，都驚訝不已，但看見他手里的包袱跟交織袋子，心里就明白了。這個時(shí)節(jié)，滿地的棉花開得正白，家家都在忙著拾，他肯定也是趁著晚飯后的時(shí)間，去地里加班拾點(diǎn)兒棉花。

村人望著寶器的身影，都在納悶，這老家伙是身體里藏著發(fā)條，鐘表一樣上了弦，就能有使不完的勁嗎？棉花雪白，就算在沒有月亮的夜晚，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露水一下來，葉子又不容易碎，拾出的花也干凈。可是，白天在地里累了一天，還有誰會像他一樣，晚上再往地里跑呢？他們都禁不住在心里感喟著：這老家伙可真能干，真是個干家子！這老家伙可真顧家，顧家顧得把命都拼上了！老家伙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都已經(jīng)成了家。這兩年，兒子鎮(zhèn)物在城里打工，地里的活兒照應(yīng)不上，卻也能從外面掙回不少。這個家里的農(nóng)活除了他，還有女人弦歌跟兒媳小墜。照理說，兩個女人伺候著一個男人，這家伙該是個爺哩，可他卻把自個兒活成了孫子。

程寶器一邊搖晃著身子朝前走，一邊打量著從霧氣里鉆出來的村人。這些人勞作了一天，累得身子軟塌塌的，步子都有些蹣跚。遠(yuǎn)遠(yuǎn)望去，胳膊腿兒是周全的，五官卻已經(jīng)攪和在一起，像一團(tuán)揉搓得一塌糊涂的面團(tuán)。他們有的肩膀上橫著一桿鐵鍬，有的身子后頭跟著一輛板車，有的高高地騎在自行車上，有點(diǎn)兒像從前小時(shí)候看到的皮影兒。他一邊打量著，一邊琢磨著，一邊往前走，迎面走來一個女子，朝他打招呼。

“寶娘，給家里人做好飯了嗎？”

寶器瞅了那女人一眼，說話的是村子?xùn)|頭老虎的女人小菊。他聽到這話，心里“咯噔”一下，臉上一陣發(fā)熱，不由得罵了句：這熊娘們兒，張口閉口叫人外號，是皮癢癢嗎？是欠捶嗎？他想追上去，把那女人按地上，騎她一陣子。那女人卻“咯咯”地笑著，小旋風(fēng)一樣從他身邊卷過去了。他站在那里，已經(jīng)看不見她的影子了，可那又浪又癲的笑聲，還是在他耳邊響著，讓他羞得還是差點(diǎn)兒要鉆到地縫里去。村里人這樣稱呼一個男人的時(shí)候，多少是有些戲謔嘲弄在里面的。不要說男人，就是女人，寧愿謊稱自己在家天天挨揍，也不愿意讓人家這樣說自己的男人。她們會說整天讓男人揍得嗷嗷叫，還說，沒個男人打著，這婚結(jié)得還有啥意思？

這些年，因?yàn)轭櫦遥麩o端受過多少人的戲謔，想來真是數(shù)也數(shù)不清的。那時(shí)年輕，家里忙，他飯也做，孩子也帶，衣服也洗，針線活也做。凡是女人干的，他都干，就差沒長個奶子喂孩子了。人們都說，寶器為啥那樣勤快？你們看，寶器長了一雙女人家的手哩！那雙手細(xì)皮嫩肉，手背上連根汗毛都沒有。這種說法傳來傳去，被人加工改造，添油加醋，衍生出許多版本，其中之一便是，寶器不但長了雙女人手，如果脫了衣服，或許還長著個女人身子哩！

那時(shí)候，在許多場合，村里那群三四十歲的娘們兒都時(shí)刻準(zhǔn)備著，想要趁寶器不備，扒光他的衣服，驗(yàn)明正身。男人們也都時(shí)刻準(zhǔn)備著把手伸進(jìn)寶器的胯下，一探究竟。因?yàn)樗麄冋f，顧家的男人蛋蛋小。

程寶器走到村口，看見夜影中一個女人火燒了屁股一般往家趕，他認(rèn)出來，那是連義的瘸子女人豆花。她身子一歪一歪地蹬著三輪車，心里準(zhǔn)是在惦記著一家老小的飯食。這樣急匆匆趕路的女人又何止豆花一個？運(yùn)動的媳婦燕箏，白片的老婆黑芽，不都在慌里慌張地走著嗎？這些年輕的女人，除了做飯和喂豬喂羊，家里還有吃奶的娃娃，不抓緊咋行呢？女人們都愛干凈，干了一天的活都想洗洗，可想歸想，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她們回家之后，一般都是先鉆進(jìn)灶屋，安頓好全家人畜的吃喝，然后才能端上一盆水，找個地方好好清爽清爽。

程寶器又去看那些男人，他們雖然也在往家里趕，可腳步卻顯得從容許多。不緊不慢，不慌不忙。你想啊，既然急急地趕回去也得等著女人做好了飯才能吃，忙啥哩？這樣一來，晚回去會兒也不要緊，在路上磨蹭久些也不要緊。他們慢慢回到家，把鐵锨往墻根一撂，先舒服地沖個涼水澡，然后踱到小院中央，往躺椅上一橫，開始悠閑地吞云吐霧。那勁頭不由得讓人羨慕，讓人感嘆：不服不行，人家程莊的男人活得才像個爺們哩。

程莊的男人們應(yīng)該感謝他們的祖宗。因?yàn)?，這習(xí)慣要說起來，得算是程莊祖上傳下來的古風(fēng)，世代遵守，已經(jīng)沿襲千年。村人文化淺，至今尚沒有人認(rèn)真考證過，此風(fēng)始于何時(shí)，興于何時(shí)?？赏茢嗥饋?，這風(fēng)俗概因村里的先祖為北宋大儒程顥、程頤兩位夫子爺。這弟兄倆師從周敦頤，發(fā)陸王心學(xué)先聲，是宋明理學(xué)的奠基人物。在程莊村子中央的家祠里，還供奉著兩人的大作，線裝的《周易程氏傳》《遺書》《文集》《經(jīng)說》，一本本大得像磚頭。宋明理學(xué)發(fā)展到朱熹，提出了三綱五常、三從四德的主張。程莊人系兩位理學(xué)先驅(qū)的后人，自然是世世代代重倫理，崇綱常，男尊女卑，井然有序……

從這個意義上說，寶器恐怕要算作忤逆子弟、不肖子孫了。因?yàn)椋凑沾謇锶说恼f法，他可就有些違背祖訓(xùn)，擾亂綱常了。那時(shí)候，兒女們還小，兒媳婦小墜也還沒娶進(jìn)門，女人弦歌自然就受著專寵。村里男人們的習(xí)慣，陰天下雨地里沒活，就要聚在一起整點(diǎn)兒小酒。這種場合，人們卻從沒見過寶器的影子。不是大家有意疏遠(yuǎn)他，而是喊他他老不來。一次兩次，三次五次，誰一回回拿熱臉貼你的涼屁股哩？他當(dāng)初用來拒絕大家的那一句話傳遍了村子里的犄角旮旯。他說：我一個人去吃倒是行，可家里老婆孩子們咋辦呢？

你這是說的啥話，你又不是個光身子，你不還有女人哩？女人不能做飯？女人不能帶娃兒？村里人雖嘴上這么說，可心里也明白，寶器的老婆弦歌這幾十年不僅沒做過一頓飯，甚至連鍋臺口朝哪兒都不知道。一日三餐，都是寶器把吃的喝的做好之后，再端到飯桌上。哪一頓飯筷子拿晚了一會兒，女人就直接用手抓呀。

村里好多人都記得，那一回，弦歌在鄰居家跟人一塊兒打牌，寶器做好飯去喊。他到那時(shí)，老婆正打得興起，還想再打幾局，讓他先回去。他不會打牌，又不想回去，鄰居便泡了一杯茶讓他坐在門口等。他老婆的牌打了一局又一局，老半天過去了，他還是坐在那里喝茶。

“你等老婆回家吃飯哩，兄弟？”鳳花問他。

“我不等誰，我喝茶。”寶器應(yīng)了一聲。

那女人就笑笑說：“你看看，寶器哥真是細(xì)發(fā)人?。≡鄱紱]法跟人家比！人家還喝功夫茶……”

村里有人說，弦歌不做飯，是因?yàn)樗孪床税咽窒措y看了；也有人說，弦歌不做飯，是因?yàn)樗笢\，聞不得油煙味。總之，寶器一天三頓飯，一下子做了幾十年。當(dāng)然，如果說這幾十年一頓沒落下，也不可能。村里人都記得，有一次，寶器就沒給弦歌做飯，沒給孩子們做飯。那一天，是馬廟鎮(zhèn)的大集，程寶器去鎮(zhèn)上賣瓜。中午，寶器到鎮(zhèn)聯(lián)中找到正在上初中的兒子，爺倆吃了個燒餅，破了個西瓜。他下午兩點(diǎn)回到家時(shí)，女人正坐在門口的大石頭上，一邊等他，一邊跟村里其他女人們拉呱。

村里女人們看見他來了，都指著他女人弦歌說，寶器，你還不打她，打死她這個懶婆娘，她到現(xiàn)在還沒做飯哩。程寶器從三輪車上蹦下，直直地就朝女人走來。村人都以為寶器馬上要扇女人兩耳刮子了，沒想到他走過來卻遞給女人一個燒餅。他說，你餓了吧？我給你買了個燒餅，細(xì)嚼慢咽，別磨破了小喉嚨。

村里人都說，寶器是個要面兒的人，不當(dāng)著外人打老婆。這里不動手，你們等著吧，到了晚上，肯定一頓好拳腳哩。弦歌是皮癢癢了，她找打哩，這樣的女人咋不打？

那天晚上，人們老晚沒睡，納著鞋底，在寶器家院子門口打著牌，聊著閑天，就等著寶器家傳來弦歌的哭叫聲。這節(jié)目在村里雖然天天上演，可今兒演員不同呀。他們等到半夜，才從寶器家傳來低沉的叫聲。村人興奮異常，躡手躡腳往寶器家墻根底下湊，耳朵貼在墻上，心里說：揍，狠揍！有人翻過墻頭，忍不住舔破了窗戶紙，發(fā)現(xiàn)女人趴在床上，他抱著女人的臭腳，正在給女人捏哩……

二

這天晚上，寶器為家里人做的是肉絲炒茄子、苦瓜炒雞蛋，外加一鍋綠豆湯。綠豆湯熬好了以后，他先舀出來喝了一碗，然后，就進(jìn)屋拿出一段繩子掖在腰里，又拿出一塊包袱皮、一個口袋，搭在肩上。

“我去地里轉(zhuǎn)悠轉(zhuǎn)悠。”

鎮(zhèn)物在城里打工，家里只有兩個女人。弦歌答應(yīng)了一聲，小墜沒有吭聲。

女人自然知道他口里“轉(zhuǎn)悠轉(zhuǎn)悠”的含義，老家伙是個閑不下來的人，真讓他閑下來，恐怕身上就要長病了。這些年，他為這個家付出的實(shí)在太多了，他是那樣能干，又那樣省吃儉用。女人記得，有一回，他們兩個去縣城賣瓜，到了中午，在飯店要了一碗羊肉湯，三個壯饃。吃的時(shí)候，他把壯饃掰得像黃豆粒大小，往湯里泡。老板娘看見了，笑著說，一看這位大哥就是個吃羊肉泡饃的行家！那三個壯饃，他吃一個，她吃一個，剩了一個。臨走，他拿著剩下的那個找老板去退。老板撇撇嘴說，我開了二十年飯店，頭一回遇到這樣的細(xì)發(fā)人，饃饃吃不了還退。結(jié)果，人家沒要他的饃饃，把五毛錢給了他。

這些年，女人對他的奇怪行徑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見怪不怪，可是村里人見他整天這樣拼命，還是會忍不住問道：寶娘，你圖啥哩嘛？寶器老漢聽了這話，臉上的皺紋拉扯一陣，拉扯出一絲無聲的笑來。他嘴上沒話，其實(shí)心里明白得很。為啥？為著這個家嘛！為了娃兒們嘛！瓜呆呆的！這還用打問？莊稼人活人，還不都是活的下一輩嗎？

這些年，兩個閨女小玲跟小惠嫁到鄰村去了，兒子鎮(zhèn)武初中畢業(yè)，沒考上高中，在外面打了幾年工，娶的是附近村上的姑娘小墜。小墜干活麻利，雖然不大說話，但說起話來頭頭是道。一過門，就贏得了村里人的許多贊譽(yù)。老兩口對這媳婦更是打心里比親閨女還疼，走到街上，一跟人扯起閑話來，就是小墜長小墜短的。

那短暫的婚假結(jié)束之后，兒子鎮(zhèn)武就回他打工的那個廠子了。程寶器看出來，兒子走的時(shí)候，兒媳婦小墜有些舍不得。她一開始不想讓他走，說咱地里蓋上大棚，跟人家一樣，種葡萄，種草莓，種藍(lán)莓，行不哩？兒子考慮了一下，說村里的地都讓上頭征回去，賣給開發(fā)商蓋了樓，剩下那一點(diǎn)地，就算全蓋上大棚，能掙多少哩？我在的那個廠子是家外資企業(yè)，效益好，現(xiàn)在找個好點(diǎn)的活兒，不容易。我干了這幾年，從鉗工干到質(zhì)檢員，廠里給的工資也不少。我來之前請假，廠長說，再干上一年，就讓我當(dāng)車間里的總管哩。小墜不知道總管是啥，低著頭，抿著嘴，沒有說話。那天兒子走，小墜跟著去送。她坐著兒子的電動車走在前面，寶器用三輪車馱著行李走在后邊。兒子上火車后從車窗往外揮手，小墜也揮了揮手，扭過頭就抹淚哩。程寶器看到那一切，心里就酸酸的。他心里暗暗拿下主意，兒子不在，我這個當(dāng)公爹的，要對兒媳婦好啊。

在以后的日子里，程寶器真是把這個兒媳婦當(dāng)成了自己的親女兒。早上，小墜還沒起床，他這邊洗臉?biāo)呀?jīng)給她打好了，牙膏也給擠在牙刷上。地里的活兒，寶器老漢也總怕累著了她。他家每晌收工的時(shí)間總要比別人家早半個小時(shí)。有時(shí)候女人弦歌看人家都沒收工，也想再干一會兒。寶器老漢總是說：小墜年輕，餓得快，不經(jīng)累！活總是干不完的，今天沒干完的，明天接著干！

冬天里，農(nóng)人們閑下來了，都想干凈干凈，講究講究。村子西頭的程東波開了個洗澡堂，村人隔段時(shí)間就去那里洗個澡。那澡堂沒有鎮(zhèn)上的大，只有一個池子，男人一三五，女人二四六。池子小，淋浴噴頭也少，所以每次只能進(jìn)去五個人。男人們不講究，女人們?yōu)榱擞蒙显绯康牡谝徊缢?，天不亮就去排?duì)。那一回，五點(diǎn)多鐘，天還不亮，烘籃的女人燕燕去澡堂門口排隊(duì)，卻看見寶器站在那里，排了第一個。燕燕以為自己弄錯了日子，拿出手機(jī)查查日期，按星期就是個雙號。

“叔，今天是個星期六，你咋站在這兒哩？你真把自己當(dāng)成了娘娘？”

“小墜一會兒洗澡，我早起會兒替她排個隊(duì)，讓小墜在家再睡會兒哩?！彼f。

這樣，隊(duì)伍排了有十來個人的時(shí)候，小墜才騎著電車趕過來了。小墜進(jìn)去洗，寶器就在門口坐著，給兒媳婦看車子。村里人看著，都“嘖嘖”地贊嘆，說小墜真是好命，寶器叔，你對兒媳婦真好。

“娃兒在外面打工，我不對她好，誰還對她好？”他說。

程莊前面有一條河，河叫白河，水也干凈。村里人多年的習(xí)慣，天氣暖和的時(shí)候，都愛端了衣服，到岸邊去洗。洗衣服的多是些女人，時(shí)不時(shí)的，也不乏寶器這樣的男人。那是小墜嫁過來第二年的春天，寶器收拾了一盆衣服端到河邊揉搓。村里女人們眼尖，看見那大塑料盆子里面有一件女人穿的乳罩。那女人驚駭?shù)貌恍?，喊著旁邊的伙伴，朝那個地方指了指。

“寶娘，那是個啥？”女人們沖過去，把那濕淋淋的乳罩搶在手里，舉著問寶器。

“那是……那是俺女人弦歌的！”他的臉騰地紅了，辯解道。

你家弦歌那樣長的奶，這么小的乳罩能裝得下？”有女人搶白道。

那天，河邊的女人們靜寂了一兩秒鐘，接著，便爆發(fā)出了一陣笑聲。小容笑得站起來在河邊打轉(zhuǎn)轉(zhuǎn)，雪玲笑得丟掉被單，直揉肚子；相謙家的女人也笑得差點(diǎn)兒背過氣去。程寶器沒有把衣服洗完，就端著滿盆的衣裳回了家。他進(jìn)屋之后，抬手給了自己兩個耳刮子。他一遍遍問著自己：程寶器啊程寶器，你咋這樣粗心，竟然把兒媳婦的乳罩端到河邊去洗哩？兒媳婦知道了，還不得被你羞死？

在接下來的許多天里，村里的女人們一看見他，就一邊學(xué)著他那天在河邊說話的腔調(diào)，一邊“嘎嘎”地笑得喘不過氣來。他知道，那些話，兒媳婦小墜一準(zhǔn)也聽到了。她又不聾，咋會聽不到哩？那幾天，他真是不好意思見兒媳，吃飯的時(shí)候也不好意思跟兒媳在一塊兒坐。他覺得自己一個老頭子有啥臉，關(guān)鍵是怕兒媳婦臉上掛不住。慶幸的是，小墜每天仍舊笑嘻嘻的，似乎并沒有把村里人的那些胡言亂語放在心上。這讓他心里寬慰了許多，甚至莫名地有些感激，感激這個剛剛來到家里的年輕女人。

三

程寶器走到村口，又掉過頭端詳了一眼，霧已經(jīng)掩蓋了白天時(shí)能看見的青磚紅瓦，讓整個小村有種不真實(shí)感。這些年，從立夏起，霧就來了，隨著時(shí)間的推移，像孕婦的肚子一樣越來越大。晚上，如果你站在棉花地里，就能聽見水滴“啪嗒啪嗒”地滴在葉子上的聲音。站上半個時(shí)辰，你就會把自己弄得像個落湯雞一樣。一個夏天都是如此，直到過了中秋，才能打起幾個清爽的晴天來，才能看清天上的星星。

這個晚上，他一個人往村子外邊走。村人一眼都看到了包袱跟交織袋子，卻都沒有注意到他手里那條蛇一樣卷曲在一起的繩子。如果是去拾棉花，誰會捏著這么長一根繩子呢？這根雪白的繩子，它在生活中自然能夠派上許多重要的用場。板車裝上東西后，可以用它來剎一剎，在行走的時(shí)候東西就不容易掉下去；冬天天氣好的時(shí)候，也可以將它扯在兩棵樹之間，晾曬被子、褥子或其他衣物。當(dāng)然，這繩子落到一個歹人的手里，可以用來行兇作案；落到一個不想活了的人手里呢？也可以拴成一個套，把自己吊在門臉上或者房梁上。

前些年，程寶器對女人弦歌的疼愛，總是讓村里的女人們不解。她們納罕地說，弦歌那女人，連個面條都不會搟，連個雞蛋都不會炒，要她干啥哩？寶娘卻還把她捧在手心哩！這些年，程寶器對兒媳婦小墜的照顧，又給村里的女人們添了新的疑惑。她們說，見過老公公對兒媳婦好的，沒見過好成這個樣兒的。好成這樣，真是要讓人嫉妒死啊。這樣的話題一旦開了頭，女人們的牙縫里總要不由得濺出些酸水水。

程寶器總覺得，兒子在外面打工，小兩口結(jié)婚后那短短的幾天，還沒親熱夠，兒子就走了。這個家真是虧欠兒媳婦太多。他這個當(dāng)公公的，不能不對兒媳婦好些。

鎮(zhèn)物出去打工，直到第二年五月端午才回來。從前，吃了晚飯，老兩口喜歡看戲曲節(jié)目，小墜也陪著他們看。鎮(zhèn)武回來的那幾天，家里就改了習(xí)慣，晚上看電視，讓兒子兒媳兩口子看年輕人的節(jié)目——綜藝片、愛情劇。愛情片里難免會有摟摟抱抱的鏡頭，寶器怕自己在那兒，兒媳婦不好意思，每次感覺差不多會有那樣鏡頭的時(shí)候，他就會先出去，到外面溜達(dá)溜達(dá)。

那天，在河邊洗衣服的時(shí)候鬧下的那場笑話，一直是寶器老漢的一塊心病。他想對兒媳婦好些，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彌補(bǔ)自己的過失。當(dāng)然，心病歸心病，內(nèi)疚歸內(nèi)疚，那樣一件事，自然還不足以讓寶器老漢下定決心去尋死。那件事跟后來發(fā)生的一件事相比，還差得遠(yuǎn)哩。程寶器一想起后來的這件事，心就絞擰著，撕扯著，難受得要命。這件事讓他整日坐立不安，也讓他在這樣一個夜晚，鬼一樣跑到這野地里來了。

程寶器老漢站定在那里，天是黑漆漆的，地里的莊稼像站在那里的一大群瘋子。他回過頭，望了望那個小村所在的方向。寶器老漢記得，發(fā)生那件事的那個晚上，早早地就起了霧。電視上演的是一出港臺愛情片，看著看著，寶器老漢覺著可能又要出現(xiàn)摟摟抱抱的鏡頭，他便知趣地起身，走出去了。他站起身時(shí)，想跟女人弦歌遞個眼神，也讓她出來。可是，女人正坐在那兒垂著腦袋打盹兒。老漢便站起身，推開門出去了。他從外面關(guān)上堂屋門，踱到茅廁里解了個小手，便站在院子里，看村子里漸漸濃起來的霧。

程寶器在院子里站著，聽見堂屋里傳出來小兩口的笑聲，心里也就泛起一種說不上來的喜悅。他也不由得笑了一下，心想，多幸福的一對兒，多讓人羨慕的一對兒。一會兒，堂屋門開了一條縫，閃出一線幽微的亮光來。他看見兒子鎮(zhèn)武從屋里出來了。他扭過身，用脊背將亮光擋住，又用兩手把那亮光關(guān)進(jìn)屋里，便往西廂房走去。人進(jìn)去之后，關(guān)上門，“啪嗒”一聲又打開了燈。寶器老漢知道，八成他們小兩口兒是要睡覺去了。他點(diǎn)上一支煙，在灰堆旁邊一彎膝蓋，蹲了下來。在程莊，每家每戶院子里都有個這樣的灰堆，糞土垃圾都鏟到灰里，積肥上地。兒子回屋去了，不用說，兒媳婦小墜一會兒也要出來。寶器老漢盤算好了，先蹲在這兒，等小墜出來回他們的屋之后，自己再進(jìn)去，繼續(xù)看他跟老伴兒最喜歡的戲曲節(jié)目。

這樣蹲了不一會兒，堂屋門口又閃出一道亮影。果然，小墜出來了。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小墜并沒有朝西廂房去，而是徑直奔著灰堆快步走了過來。寶器老漢這才想起來，家里人每天早上都把尿罐里的尿倒在灰堆上，然后，隨手把尿罐扔在那里。鎮(zhèn)武跟小墜的尿罐子就在他身邊的地上扔著哩。小墜肯定是臨睡覺前來拿尿罐子的。寶器老漢想站起來，又怕兒媳婦小墜看見他不好意思，所以，他沒有動?？墒?，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小墜并沒有拿尿罐子，而是走到灰堆前就褪下褲子，方便了起來。

他嚇得汗毛都炸起來了，屏住呼吸，但還是聽到了一陣水流沖擊在地上的急促聲音。那聲音那樣響，那樣清脆，讓他差一點(diǎn)兒魂飛魄散。他不敢動彈，也動彈不得，因?yàn)樗杏X自己手指頭都蜷不起來，整個身子都僵在那里了。菩薩啊，佛祖啊，天爺爺?shù)啬棠?，保佑俺吧，不要讓兒媳婦看見俺！他在心里虔誠地禱告著。他看到，小墜尿了之后，提著褲子，站了起來。他似乎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收拾衣褲的聲音，又隱約看見那白白的肚皮和大腿在夜影里一閃。小墜提起來褲子之后，千不該萬不該的是，不只分明看見了他，而且，還把他當(dāng)成了丈夫鎮(zhèn)武。

她輕輕笑了一聲，走過來拾起尿罐子，跟寶器老漢低聲說：

“走，咱倆辦那事兒去?！?/p>

這個話讓寶器老漢腦袋里“嗡”的一響，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他蹲在那里，心里想，是繼續(xù)悶著頭裝作啥沒聽見，還是站起來告訴小墜，自己是她的公爹，不是鎮(zhèn)武？恐怕怎么做都不好！要是能一頭鉆進(jìn)地縫里就好了，要是能披上個隱身衣就好了！

在他胡思亂想的時(shí)候，小墜啥話也沒說，丟下尿罐子，迅速轉(zhuǎn)身，捂著臉，“咚咚咚”地跑進(jìn)屋里去了。

四

第二天一早，他背上鋤頭，去了地里。他蹲在玉米壟子里，把頭藏在腿彎子里面，身子弓得跟馬蝦一樣，整個人就風(fēng)箱板子一樣抽動起來了。他哭得沒有聲音，他覺得他沒有臉哭。他覺得，如果老天知道他在哭，也不會可憐他。

他最擔(dān)心的，還是兒媳婦小墜會想不開。他還記得從前，村里曾經(jīng)發(fā)生過這樣一件事。有一次，村西頭的程龍淵在地里割麥，干到中晌，兒媳婦花花去地里給公公送飯。花花把飯送到地頭上的時(shí)候，老龍淵割完了幾畦麥，人也累了，正躺在樹底下睡覺。你說咋那么怪？他六十多歲的人了，只穿一條長褲子，里面也沒穿內(nèi)褲。他躺在地上，那個東西卻從褲子的前開門里蘑菇一樣撅撅出來了哩。花花二話沒說，把飯罐子放在地頭上，回家就上吊了。

那天傍晚，從地里回來，他打開電視，就把音量故意調(diào)得很大。女人跟他說話，兒子跟他說話，他都故意反問一句“啥？”村人都說他老實(shí)，老實(shí)人卻想到了這巧法兒。他在玉米壟子里鋤了一天的地，也苦苦琢磨了一天。他想到昨晚的問題是，兒媳婦不小心說了那話，他又恰巧聽了那話。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回來不可能了；可說出去歸說出去，他為啥不能聽不到哩？他讓自己這樣一個想法弄得在玉米地里打了一個激靈。他有些激動，卻還是讓接下來的一個問題難住了。他顯然不能找到小墜，跟她說：孩兒啊，你的話爹沒聽到。他不能說，又得讓孩子吃下一顆定心丸，到底該怎么辦呢？

程寶器問過幾回“啥”之后，女人弦歌便用異樣的眼光望望他，說咋拉，耳朵里塞驢毛啦？兒子鎮(zhèn)物疼爹，湊過來盯著他的耳朵，打量了半天，說，爹，你是有些聾了哩。他大大咧咧地說，上歲數(shù)了，聾了就聾了，聾了也沒啥。

那天，他跟平常一樣，洗了洗手，便鉆進(jìn)灶屋做飯。飯菜端上了桌，一家人吃著，氣氛就有些沉悶。小兩口不再跟從前一樣說說笑笑，電視上的節(jié)目也換成了“梨園春”，“叮叮當(dāng)當(dāng)”的鑼鼓敲得比往日又響亮些。爹，能聽清嗎？兒子提高了嗓門問。他扭過頭去，問了句“啥”，兒子重復(fù)了一遍，他才同樣提高了嗓門重新回答道：能，能哩！

這樣過了兩天，他才發(fā)現(xiàn)，這個方法其實(shí)是個餿主意。因?yàn)?，這辦法非但沒有驅(qū)散小墜心頭的愁云，還讓兒子鎮(zhèn)物的額頭緊緊皺成了疙瘩。鎮(zhèn)物自從發(fā)現(xiàn)爹的耳朵出了毛病，就開始一天到晚為爹的身體憂心忡忡了。

這樣堅(jiān)持了幾天，寶器早晨起來，洗了手臉，跟平常一樣又去灶屋做飯。他走進(jìn)屋時(shí)，小墜正蹲在灶下燒火，看見他，臉微微一紅，低頭輕輕叫了聲“爹”，他慌不迭地答應(yīng)了一聲“哎”。小墜抬起頭來，望著他說：“爹，你的耳朵這不是好好的，你咋裝聾？”

那一整天，程寶器感覺臉上都訕訕的，耳根都有些發(fā)燒。他覺得，出了那樣的事，再在一個鍋里摸勺子，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就算自己臉皮厚，不在乎什么，兒媳婦小墜怎能不尷尬難堪呢？一開始，他想過鎮(zhèn)武出去打工的時(shí)候，讓小墜也跟上。他看出，小墜想跟鎮(zhèn)武一起到城里去?？墒?，兒子鎮(zhèn)武卻堅(jiān)持不讓她去。他說：我不在家，你走了，爹跟媽誰管呢？寶器老漢當(dāng)時(shí)就說：不用管我們，讓小墜跟著你走！兒子說：咋能不管你們？你們現(xiàn)在看著好好的，可是有個病有個災(zāi)的呢？沒有個年輕人在家，怎么行哩？就這樣，小墜就留下來了。

程寶器站在這里，望著小村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陣莫名的溫柔。他知道，雖然在這兒還看不見那個他生活了一輩子的小村，可是，沿著這條白色的小路走回去，不大會兒，就能看出遠(yuǎn)處霧氣中的那一團(tuán)黑影。那里看上去是多么靜寂，多么安詳啊。可是走進(jìn)去之后，你就能感覺到它的熱鬧，它的讓人神往、沉醉。

這么美妙的感覺，也許都要感謝每到傍晚時(shí)就要升起來的霧。霧氣讓這小村變得神奇，讓它仿佛成了一座綠色的城堡。那一座座破落的小院，都成了城堡里的一個個華麗的房間。這個時(shí)候，如果你走進(jìn)那個霧氣包裹的城堡，你會看到每個小院里透出的昏黃的電燈光。你就算不走進(jìn)院子吧，站在門口聽聽，也能聽到灶房里蔥段在油里翻滾的“哧哧”聲、孩子們圍著飯桌的嬉鬧聲，還有院子里某個避人的角落里，女人們洗澡“嘩啦嘩啦”的水聲。

他家里有四個地塊，每個都不大，分別叫做“莊戶”“馬路趟子”“馬坡”和“龍母墳”。今天晚上，他要去的這塊地叫“莊戶”，這也是他最喜歡的一塊地。

這地距離村子不遠(yuǎn)不近，地塊形狀也方正。以前面積比現(xiàn)在大，后來讓化工廠征去一半，便只剩下這些了。這塊地土質(zhì)好，種地瓜甜面，種西瓜都是沙瓤的。當(dāng)然，從眼前來說，這塊地最讓他滿意的，還是地頭上長著的那一棵歪脖子樹。那樹是一棵棗樹，十年前剛剛栽下的時(shí)候筆桿條直，長著長著就弓腰羅鍋起來。有幾次，他氣惱得差點(diǎn)兒要將它砍了，但看它夏天時(shí)樹影婆娑，灑下一傘濃蔭，也就心軟下來。

他站在棗樹下，盯著橫七豎八的枝干，心里想，那樹五月里就掛那么多棗兒，青青的果子哧溜溜地長，一開始米粒兒般大小，很快就能長成豆子般大小，慢慢地就長成了。那棗兒有多重哩？棗兒能把樹壓折嗎？你看那棗樹，把自己擰成了麻花，它心里是讓啥事兒壓的，不往上長？

他心里又開始琢磨那個問題：這世上啥最重，能壓得人直不起腰來，盤著身子，跟眼前的這棵樹一樣？這些天來，那個答案在他腦子里已經(jīng)日漸清晰，他覺得，不是別的，那是一句話哩。一句話能噎死人，一句話能嗆死人，一句話也能壓死人哩。寶器從歪脖子樹后頭找著白天時(shí)藏起來的那塊大石頭，站在上面比試了一番，不高不低剛剛好。比試了之后，他又從大石頭上下來，坐在上面。

程寶器坐在那里問著自己：要說起死來，你害不害怕呢？他覺得自己一點(diǎn)兒都不害怕。兩個女兒都嫁出去了，一個兒子又?jǐn)偵闲嬤@樣好的媳婦。兒女們都成家立業(yè)，他也就沒有啥心事了。沒啥心事，還活著干啥哩？再活著就是浪費(fèi)糧食了！他站在地頭的那棵歪脖子樹下，抬起頭朝上端詳著。他覺著地頭上有這么一棵樹，真是合他的心意，真是省去了許多麻煩。雖然，別的地方也并不是沒有這種適合上吊的樹，可那些樹要么長在路邊，要么長在人家的地頭上。如果吊在路邊上，萬一有個人經(jīng)過，就有可能死不成。如果吊在人家地頭上呢，就很可能要讓人家罵上一輩子。

五

程寶器把包袱對折了一下，系在腰上，順著棉花壟朝前望了一眼。那在黑色的枝葉間一閃一閃的，就是雪白的棉花。那棉花開得那樣大，那樣白，像天上的云朵朵，像圓潤的瓷片片。今年的肥水足，天氣也好，一進(jìn)農(nóng)歷的七月就沒陰雨天，才成就了這一地的好棉花。他心里想，這樣的好年景真是多少年遇不上一回啊，這樣的好年景真是農(nóng)人們難得的福氣啊。這可愛的棉花簡直讓他剛才那堅(jiān)定的想法動搖了一下。他定了定神，俯下身子，兩手就捏住了那軟綿綿的花。他心里想，這夜還長哩，既然來了，就拾上一陣，就拾滿一袋子。那事既然拿定了主意，過一會兒再動手也不遲哩。

他的手輕快起來，棉花葉子有些潮濕，棉花上也沾上了些露珠，觸在指尖上涼涼的。他忙活著，當(dāng)然還是會想起那件事來。那事已經(jīng)過去那么久了，可是，一想起來，他還是會禁不住渾身顫抖。從發(fā)生了那件事，小墜就完全變了個人。一開始是不吃不喝，也不愿意出門，整天蒙著臉躺在床上。后來，雖然啥營生都干，臉卻灰了，眼神也躲躲閃閃的，似乎怕著啥。事到如今，他已經(jīng)不知道那件事是該怨兒媳婦還是怨自己了。如果不是兒媳婦沒看清，又怎能說出那樣的話哩？這樣一想，似乎應(yīng)該怪兒媳婦小墜；但反過來再想想，如果不是自己蹲在那兒吸了口煙，也出不來那種事體。罷了罷了！他想，總之這事是難為兒媳婦小墜了，她的心上是壓了一座山哩。

那件事之后，他想過讓小墜出去打工，也想過自己出去打工躲一段時(shí)間?？墒牵X得那樣的話，雖然可以暫時(shí)避免彼此的尷尬，但還不是長遠(yuǎn)之計(jì)，還是不能卸下兒媳婦心里的石頭。

他知道，小墜雖然嘴上不說，心上那石頭卻壓得她受不住哇！鎮(zhèn)物走了之后，她就回了娘家，一回又是那么長時(shí)間。一開始，寶器想，回去就回去吧，這陣子不是農(nóng)忙，地里活兒也不多。爺倆見了面總是不尷不尬的，分開一段時(shí)間，或許會好些。小墜在娘家一連住了兩個星期，期間連個電話也沒有，寶器就有些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了。他心想，兒媳婦難道真的住到娘家，再不回來了嗎？那這事可就瞎了，瞎透了！女人弦歌一開始還勸他，到了最后，也有些持不住了。女人說，天哩個天，是鎮(zhèn)物得罪她了嗎？是我得罪她了嗎？你別看小墜平常嘻嘻哈哈，內(nèi)里卻也是個細(xì)發(fā)人，說不定誰惹她生氣了哩！他心里虛虛地跟女人說，你別想太多，先掛個電話，去問一問哩。在他焦急的等待中，女人就打完了那個長長的電話。女人放下電話，他趕緊問咋樣，女人嘆了口氣說，那邊沒說有啥事，說下午就回呀。

他聽說兒媳婦下午回，吃了中午飯，騎了三輪車就去接呀。他在路上就想好了，這一回接了兒媳婦，在路上就跟她賠禮道歉，把話說透了，說開了。兒媳也是通情達(dá)理的人，那事兒兩人擱在心里都是個病，也許話說到了，病就化解了。親家母一看他去時(shí)給買的東西，又是海苔，又是薯片，甚至還有巧克力，都是女孩子愛吃的東西，就感嘆說：我的個天，人家都說俺親家會疼人，真是不假啊。小墜收拾了東西，二話不說，就跟他上了車。車子出了村，寶器就說：妮兒，那天晚上，你就當(dāng)啥也沒說，爹就當(dāng)啥也沒聽見，中不？他說完這句話，后面沒有吭聲，他的心就懸得越發(fā)高了。車子往前走，他就繼續(xù)說，妮兒啊，爹知道你心里有個疙瘩，你這疙瘩不解開，爹心里比你還難受哩。他說完這些，又聽著后面的動靜。后面窸窸窣窣響了幾下，許是小墜挪動身子，碰了下行李包。他接著說，那話爹死活不跟別人說，就連你娘，我也瞞著，爹讓它爛在肚子里，行不？他說完這話，后面重重地嘆了口氣。這樣，他們走了一路，他說了一路。車子快到村口的時(shí)候，他又說，妮兒，你好好歹歹要把那事放下，你想想，爹都這個歲數(shù)了，爹還能活多少年哩？他說完這些，后面就“嚶嚶”地哭起來了。

程寶器以為，這下小墜會好了。沒想到的是，回家以后，她吃飯時(shí)吃飯，干活時(shí)干活，晚上刷了碗，就早早回屋睡覺去了。你不跟她說話，她也不吭聲；你跟她說話，她低著眉，一句也就三五個字。

他走到地頭上，把鼓鼓囊囊的棉花包解開，將里面塞得緊緊的棉花裝到地頭的交織袋子里，接著把包袱系在腰里，又走進(jìn)了新的一壟。他一邊捏著那雪白的棉花，一邊想，咋樣才能讓她放心哩？咋才能讓她知道，他一輩子都不會把那話說給別人聽？他思來想去，終于拿定了一個主意。雖然看似有些小題大做，可想想兒媳婦的感受，他覺得也沒什么過分。一個年紀(jì)輕輕的女子，就長了這么一塊心病，啥時(shí)候是個頭哩？恐怕只要他活著一天，這病就會折磨她一天。讓她吃一顆定心丸，也只有這一個辦法。這個辦法簡單得很，但也奏效得很。他一死，那件事也就跟著他爛到棺材里去了。這也就是對小墜最好的一個交代了。

他在棉花地里來回拾了幾趟，交織袋子就塞滿了。他把交織袋子在地上頓了頓，系上了口。他站在地頭上，站在那棵棗樹下，輕輕地噓出一口氣。他摸出那段白繩子來，搭在歪脖子樹上，從下面挽了個套兒。

他知道，這個時(shí)候兒媳婦小墜肯定已經(jīng)睡下了，就連老婆子大約也已經(jīng)起了鼾聲。他想到這里，嘴角顯出一絲微笑。他知道，第二天一早，下地的人們走到地頭看見吊在歪脖子樹上的人，一定會納悶地說：你看看這個人，真是怪呀哩。兒媳婦娶進(jìn)了門，日子過得也算紅火，卻不知為啥就死球呢哩！

他敢說，如果兒媳婦小墜自己不說，也許這個世界上誰也不會知道他的死因。當(dāng)然，在他的身子被眾人從樹杈上解下來，放到地上的那一刻，她也許會哭喊著，爹呀爹，你咋這樣想不開哩？你咋這樣小心眼哩？喊著這些的時(shí)候，她肯定是眼淚巴沙。他卻知道，她雖然哭，心里也許是得到了莫大的寬慰。隨著他的死，那個晚上的秘密，那個讓她眼神無光、神情憔悴的秘密，也就跟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一樣，永永遠(yuǎn)遠(yuǎn)地消失了。這一下，她就可以從那件事的陰影中解脫出來了；這一下，她就可以卸下心頭的那塊大石頭，坦坦蕩蕩，挺著胸脯在這個世上活日子了。

他站到樹下的那塊大石頭上，緩緩舉起雙手，緊緊抓住了那個繩套。他呼吸著，深深地嗅到了滿地的棉花被露水滋潤之后的新鮮氣味。那氣味有點(diǎn)甘甜，有點(diǎn)清香，還有點(diǎn)兒微腥。他抬起頭，隱隱約約看到了頭頂上那橫七豎八的枝干和密密麻麻的葉子。他的身子開始微微上踮，拉長，下巴慢慢觸到了那堅(jiān)硬的繩子。他感到那塊石頭硌著他的腳，讓他的腳掌有些麻，甚至有些疼。他就要使盡全力，將那石頭踢開了，卻忽然聽見身后黑影里一個聲音。

“爹?！?/p>

程寶器愣了半天，他聽出來，是小墜顫顫的聲音。他雙手從繩子上緩緩放下，轉(zhuǎn)過身子，朝身后望去。他看見，小墜不知什么時(shí)候來到了這里。她是一直跟著自己，還是看時(shí)間晚了，專門找到了這兒？他有些尷尬地看著小墜。她沒有說話，朝前跨了一步，一把把繩子從樹杈上拽下來，攏了攏，攥在了手里，彎腰抓起地頭的交織袋子，背到了肩膀上。

“爹，咱回家吧?！?/p>

他垂著頭，跟著兒媳婦往家里走，走到半道，伸過手去，把小墜背上的棉花搶過來，扛在了自己背上。他的眼眶里莫名地一熱。

“天晚了，外面潮，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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