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行

石油地質隊員的日記（組詩）

■馬行

巴哈古麗的天山

天山

到底有多重

雄鷹，兩只翅膀，天平一樣

停在半空

勘探之夜

夜深了，夜是無眠的勘探隊

頂著一座疲憊的大山

半個月亮，躲在第7號帳篷后面

神色略有緊張

仿佛一個偷偷離隊的青年隊員

我們在岡底斯山上

從早晨開始，就有兩朵白云

遠遠地守在半空

下午時分，不經意又望到了那兩朵白云

依然守在那兒

就像天上的兩個門神

難道是，正在行進的勘探車隊

驚擾了某位神仙

現(xiàn)在，一堆堆篝火已熄，山谷寂寥

坐在帳篷外

借著月光，我隱隱約約

又看見了那兩朵，一動不動

守在半空的白云

地質勘探途中遇打銀姑娘

打銀姑娘的小鐵錘

再次舉起

白銀店門外，山梁頂著小樹，小溪追著浪花

小鐵錘把所有的疼，把陜北

把春天

叮當當?shù)兀蜻M白銀

打銀姑娘啊，你能否把地質勘探隊

把停在路邊的卡車

也打進白銀呢

此刻，但見小鐵錘，略有羞澀地

叮當

又叮當

在柴達木的一個孤墳前

天上有多少星星

柴達木啊，就有多少勘探隊員

孤墳多安靜。他不過是扔空酒瓶一樣

把柴達木扔在這里

他飛了

像鷹一樣

向導姚師傅

他在佛寺前停車

在噶爾加油

他總是讓我想起冰山

嘩嘩作響的拉薩河水

他知道鷹往哪兒飛

他認識岡底斯上空的云朵

他領著我們訪牧民，走河谷

看風吹風馬旗

他說聚散也是風，等我們再來西藏

有緣就能見到他

無緣，會見到另一個他

西藏南，大雨

電閃雷鳴，大雨突至——

來自岡底斯山的河水似乎迷了路

一部分，向著洛扎龍村流去

另一部分，直奔吉秀村

我往回跑

我身前身后的牦牛們，不僅不跑

還不急不慢

是否，我該向牧人多吉一樣，放慢速度

成為牦牛群的一部分

烏魯木齊機場送第27號女工

大沙溝遠了

準噶爾103號測線遠了

地質隊，已是戈壁灘上被大風

吹跑的小石頭

機場廣場一側，低飛的小鳥，越來越近

再向前，是候機樓

她停住輪椅

轉身投來的眼神，多么憂郁

天在下雪

雪花落在淡藍色發(fā)夾上，落在她的臉頰

而風，在吹雪花

帳篷門口

山東的十九年，加上林海雪原

加上陜北神木縣的山嶺

加上府谷縣趙五家灣的兩年半

加上塔克拉瑪干沙漠，加上酗酒

加上膝傷，加上準噶爾

在青海地質勘探區(qū)

又加上昆侖山、落日、狼毒花

現(xiàn)在我來到海邊，坐在帳篷門口的

是午夜，加上滿天星辰

在可可西里地質探區(qū)

羚羊跑得看不見了，飛鳥飛得看不見了

剩下可可西里

仿佛她身上的工衣，松松垮垮

鐵錘，皮尺，日記本，還有幾塊

水果糖

就在她肩挎的地質包中

走著走著，她突然

轉過身

整個地質探區(qū)，也仿佛

在轉身

她笑。沖我笑

并不是因為愛情，而是她

把一塊水果糖

扔進口中

嘴角，掛著小小的甜

那曲：趕火車記

從早晨開始，大雨那個急

不停地攔我

風馬旗引領的山路在塌方，等我趕到那曲站

火車

已經開走

唉，難道漫漫長途是冰山的寂寞

是未了緣

現(xiàn)在，大雨已停

那曲的天空，藍得像一曲悲歌

轉身再望

一只模樣俊俏的小羊，正從站臺外

怯怯地

向我張望

坐在塔克拉瑪干的沙山上

我坐在胡楊樹的枯枝上

胡楊樹坐在塔克拉瑪干的沙山上

沙子一堆堆，一縷縷，有的是駱駝

有的是王妃，有的是樓蘭

還有一些，落寞，感傷

如果不是凝固的月光

就該是我丟失的一些時光

起風了，沙子紛紛直起身

恍惚中，它們又成為沙漠勘探隊中

我最熟悉的一臺臺設備

一個個隊員

恍惚中，有鎮(zhèn)江越野、德國卡車

有發(fā)電機、油罐，有測量員周忠軍，記錄員黃曉芳

還有指北針的小箭頭

輕輕抖動

向著地平線行進

大雪覆蓋山河，隊旗被大風刮爛，半個天空在飛

重型車陷進淤泥，馬達轟隆

地質勘探隊

正在追尋黑石油一般黝黑而散漫的靈魂

這是東經125°41/北緯46°20

這是工業(yè)的冷，這是一個時代持續(xù)的胃痛

背對著風，我調好勘測儀器

引領地質勘探隊，向著地平線

慢慢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