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倩

9月9日，國產(chǎn)藝術片《長江圖》以2K、4K和中國巨幕制式登陸全國院線。這部在今年2月擒獲第66屆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杰出藝術貢獻銀熊獎的影片，以一對男女穿越時空的愛情為載體，為觀眾呈現(xiàn)出一個不同以往的審美意義上的長江意象，映前就備受關注。

“《長江圖》在柏林獲獎是一種必然，它具備近兩年中國電影少見的獨特東方藝術氣質。它的影像風格和敘事方式與中國原來的電影完全不一樣，甚至與歐洲已有的電影也不一樣，好像突然蹦出來的一個‘哪咤?！庇捌破恕⒐庋觽髅娇偛猛跽f。

業(yè)界內外對于這部影片的描述大都集中在以下方面——歷時12年的沉潛之作、3000萬元投資的“最貴國產(chǎn)藝術片”、魔幻現(xiàn)實主義史詩、重彩水墨影像、中國近年來最具野心的電影作品……伴隨而來的也有爭議——“斷裂的詩意”“野心過大、過于自信”“太散”“看不懂” “拒絕觀眾”，質疑之聲不斷響起。

“中國電影應該有更極致的作品，我們想讓大家看到一個從沒見過的中國?！泵鎸τ浾邟伋龅囊蓡枺瑢а輻畛瑲舛ㄉ耖e。接受《綜藝報》專訪時，楊超剛從成都趕回，前一日在那里的方所書店，他與詩人翟永明進行了關于《長江圖》的詩性主題對談。楊超表示，對于這部難以歸類的影片，希望觀眾拋開固有成見，盡量報以開放的心態(tài)觀看。

“在國內目前還沒有成熟藝術電影院線的環(huán)境下，《長江圖》這類影片能讓喜歡它的觀眾看到已屬不易，”王告訴記者，為了讓觀眾在影院更好地欣賞4K版《長江圖》，已婉拒多家網(wǎng)絡平臺的電影版權收購意向，“有些電影只有在影院觀看，才能感受到最佳效果?！?/p>

影片上映的前6天，《長江圖》官方微信發(fā)出影片終極預告，并打出“將啟程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醒目標題。王表示，目前該片“申奧”正在等待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審批，送審奧斯卡獎的將與國內上映的《長江圖》為同一版本。

重彩水墨里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

說起關于長江的銀幕影像，觀眾的印象大多停留在賈樟柯的《三峽好人》和吳貽弓的《巴山夜雨》等作品上，《長江圖》的面世為這個對中國有著特殊意義的文化符號增添了新的解讀。然而，清冷的色調，晦澀的主題，夢游般的主人公，緩慢的鏡頭，實驗性的結構，非線性敘事，貫穿全片的詩歌……這部影片處處透露出一副要與觀眾保持距離的高冷范兒。楊超坦言，“《長江圖》對于普通觀眾而言，確實是比較難的考驗。但我的初衷并不是為了挑戰(zhàn)觀眾，而是為拓寬華語電影范疇做自己的藝術努力?！?/p>

《長江圖》承載了楊超太大的敘事野心?！伴L江在我看來是一條古老的魔幻河流、一條時空河流，也是一條審美河流?！彪娪爸?，男女主人公一個逆流而上、一個順游而下，通過一本詩集在時空之門中相愛、別離，包括里面較大尺度的激情戲，都讓其披上了愛情片的外衣。但楊超表示，愛情故事不是影片的落點，只是框架，最終的目的是達成主人公間更深徹的理解?！爸灰炊疄槭裁茨兄魅斯髞硪涯潜驹娂簹?，為什么要把二人共同經(jīng)歷的歷史消解，就能看懂這部電影。也只有完成了‘撕毀這個動作，這部影片在格局上、意象上才真正完成閉合?！?/p>

與上述魔幻現(xiàn)實主義匹配的是極具視覺特點的“重彩水墨”影像風格。掌鏡的正是此次捧得銀熊獎的臺灣攝影師李屏賓，他被譽為侯孝賢導演的“御用攝影師”，曾擔任《聶隱娘》《海上花》《童年往事》等多部經(jīng)典作品的攝影，他在采訪中表示，“與侯孝賢的華麗與古典美不同，《長江圖》以最自然的形態(tài)呈現(xiàn)，對攝影本身是一種突破和挑戰(zhàn)。”

楊超告訴記者，“當初勘景的時候，我就意識到這部電影拍出來一定是‘水墨長江，所以找了最懂傳統(tǒng)文化的攝影師來呈現(xiàn)這種效果?！闭f服李屏賓加盟的過程很簡單，見了一面，通了一封郵件就搞定，“我告訴他要用最先進的語言和最杰出的影像，再現(xiàn)李白和杜甫筆下那個長江，”李屏賓回復表示愿意共創(chuàng)“影像之先”，只是有一個建議——用膠片拍攝。“長江水汽很大，很多大全景根本是‘水天不分的感覺，如果用當時還不夠發(fā)達的2K數(shù)字拍攝技術，到大銀幕上就會虛。膠片的光比寬容度比數(shù)字攝影要大，更適合這個題材。而且長江的美和韻味、厚重感和層次感，只有膠片的質感才能到位表現(xiàn)。”于是二人“把傳統(tǒng)的長江與現(xiàn)代故事結合起來，把奧德賽式的史詩故事和傳統(tǒng)水墨畫的意境結合起來?！?/p>

在《長江圖》的鏡頭下，人與自然呈現(xiàn)出獨特的關系，很多時候，人只是壯美風景下的一個符號。這曾帶來男主角秦昊的困惑，“既然主要拍景，我的表演還有什么用？”對此，楊超解釋說：“這個電影其實有三個主角，男人、女人和江河。它是用江河、天氣的變化來反映人物心靈的變化，男女之間的關系不讓演員直接演出來，而讓山河大地演出來，用長江映照兩個人的內心，這是它的大結構?！?/p>

“最貴國產(chǎn)藝術片”

按照師承和年紀，憑借《長江圖》闖入大眾視野的楊超應該劃入中國的第六代導演之列，但他遠不及同代際的賈樟柯、王小帥、婁燁等人被大眾所熟知。其實，這位供職于中國戲曲學院的學院派導演，此前已是各國際電影節(jié)的?？汀?001年，他的作品《待避》獲得第54屆戛納國際電影節(jié)“電影基石獎”提名；2004，長片處女作《旅程》獲得第57屆戛納國際電影節(jié)金攝影機獎?！堕L江圖》的靈感正是在拍攝《旅程》中兩場長江上的戲份時產(chǎn)生。

2005年，楊超再去長江采風，拍了名為《挽歌》的小短片，帶著它參加了戛納的首屆創(chuàng)投單元；獲獎后，又相繼獲得鹿特丹電影節(jié)HBF、法國南方基金、香港國際電影節(jié)HAF、臺灣金馬影展四大創(chuàng)投支持。此后，楊超又數(shù)次坐船沿長江而行，收集材料，尋找靈感，《長江圖》的故事在他心目中漸漸清晰。他用3年時間交出了劇本。

《長江圖》3000多萬元的制作費一直為人津津樂道，被稱為“最貴國產(chǎn)藝術片”。與大眾對藝術影片普遍缺錢的印象不同，如此“高額”的費用看起來有些“財大氣粗”，楊超告訴記者，事實并非如此。募集到首批1000萬元左右的啟動基金并集齊主創(chuàng)團隊后，電影于2012年1月3日開拍。為了達成最好的拍攝效果，除了使用更為耗資的膠片，劇組還開創(chuàng)了同時啟用三條船進行水上拍攝的形式，一條道具船、一條拍攝船、一條生活船，這都增加了成本。為了省錢，劇組想出各種辦法，例如，即便航行在寒冷的江面上，仍會每天半夜關掉暖氣，用來節(jié)省燃料。秦昊在之后的采訪中也曾表示自己從影以來這部影片的拍攝最為艱苦。拍到2個多月的時候，經(jīng)費告罄，劇組停工。之后找到資金，又進行了兩次數(shù)字攝影的補拍，“大概占到影片15%左右的比例，增加了一些三峽和長江源頭的場景?！鼻昂蠊埠臅r2年。

除了經(jīng)費，還要面對自然環(huán)境下拍攝帶來的困難。據(jù)楊超介紹，影片第一期拍攝用了63天，實際真正用于拍攝的是45天，因為大量時間花費在重拍時的船隊掉頭上，“有時候掉頭得用兩三個小時”。此外，還得“看天拍戲”，楊超曾想在影片中表現(xiàn)長江“萬重浪”的壯闊場景，但實拍時怎么等都不來，只能放棄。最后影片拍攝了四個小時半的電影素材，經(jīng)過幾番剪輯，確定了現(xiàn)在116分鐘300多個鏡頭的版本。

制片人王告訴記者，3000萬元中“很大一部分花費是用在柏林獲獎以后?！北緦冒亓蛛娪肮?jié)評委會主席梅里爾·斯特里普對于《長江圖》只獲得一個獎項很惋惜，頒獎禮后她盛贊李屏賓的攝影，并向劇組成員表示，很想再多給影片一個獎，但受歐洲時局所限無法實現(xiàn)（本次柏林獎更關注歐洲難民等社會熱門話題）。王表示，“當時送片的時間很趕，影片是作為柏林電影節(jié)主競賽單元‘末班車的‘驚喜影片入圍，為了趕上最后的時限，我們用了28天時間做了一版2K的DCP（高清數(shù)字電影文件包），聲音和色調都比較粗糙，有很多瑕疵，在整部影片的質感上有很大損失。” 感到遺憾的不只“梅姨”，還有李屏賓， “頒獎后，賓哥對我說，你知道為什么只得一個獎嗎，讓你做4K你不做?！睏畛貞浾f，“當時就商量，回國以后一定要重做。正常來講，獲獎以后應該很快在院線上映，但為把膠片的特質以及電影更細節(jié)的東西傳達出來，我們決定延期。”

王介紹，后期4K轉制用了四五個月時間，包括CG特效、調色、掃描、聲音混錄等都重新制作，耗資近1000萬元。后期團隊以國內公司為主，主要是出于時間的考慮，“我們拍的膠片量很大，海外公司又對這些素材不太熟悉，時間不好把握；而且在‘底掃工藝上，現(xiàn)在國內有幾家公司的技術可以信賴。”最后，公映版《長江圖》比柏林電影節(jié)獲獎版本的旁白減少了三分之二，配樂沒有改動但重新制作了聲音，4K版本對顏色也做了很大調整，“觀影感受完全被長江所包裹?！?/p>

“銀熊影片”的市場求生之道

“我們準備在發(fā)行的時候往海報上打一個標語，叫‘本片專治失眠癥”。王笑著對記者說。即便是在藝術口味挑剔的柏林電影節(jié)，也曾有西方媒體記者表示看《長江圖》時不慎睡著。給予這部影片高度評價的影評人沙丹表示，“這可能是國內迄今為止難度最大的一部藝術電影。”對此，王表示并不擔心，“這部影片不是給商業(yè)影片觀眾準備的，而是希望到達真正喜愛它的藝術電影觀眾?！?/p>

王說，《長江圖》在內地比較理想的票房目標是3500萬元?！罢嬲乃囆g片在市場上達到5000萬元上下收入是可能的?！栋嬴B朝鳳》的8000多萬票房并不是空穴來風，它吸引很多想看這類電影的觀眾走進電影院，收入3000多萬元的《山河故人》也一樣。關鍵在于，我們的影院能不能提供這么多的空間，以及我們的目標觀眾能不能在有效時間段內走進電影院消費?！?/p>

基于這樣的市場分析，《長江圖》在營銷上“不走尋常路”，突出這部影片的異質性。”我們不想欺騙消費者，而是希望告訴觀眾，這部電影跟別的電影不一樣，它不是有偶像和好看故事的商業(yè)片，如果你愿意安靜下來，或者換一換視角可以選擇它?，F(xiàn)在很多觀眾都有判斷力，我們希望能把這部電影真實的信息傳遞出來，讓他們做出正確判斷?！?/p>

宣發(fā)方認為這類藝術電影的票房將集中于一二線大城市，所以主要鎖定兩個區(qū)域——一線城市，以及對影片有文化共鳴的長江沿線城市。8月開始，楊超、王在全國8個城市進行路演，每個城市2場，共計16場，大都是在書店、藝術中心、電影博物館類的文化場所，以觀眾交流和公開課形式進行，以期更直接地到達目標觀眾?！拔覀冊诔啥挤剿鶗曜龌顒訒r，4000多平米的店里擠滿了讀者；在杭州的活動場地離市區(qū)有一個多小時路程，仍有大量觀眾專程趕來，而且，他們的提問都很專業(yè)，這些都讓我們非常感動并且欣慰?！?/p>

為了準確到達目標觀眾，王還請歌手左小祖咒和陳升創(chuàng)作并演唱了影片宣傳曲，重金屬的搖滾音樂風極具鮮明個性，帶來話題性?！斑@兩位都是中國音樂圈比較有個性的音樂人，《長江圖》的受眾跟他們的音樂受眾會比較接近，也希望他們能為這部影片帶來不同氣息。”

影片以2K、4K、中國巨幕版本在全國上映，滿足不同觀眾需求。就藝術片而言，后兩種形式在目前國內尚屬罕見。對此，王表示，“這個片子比較特別，它有很多大畫幅的視覺呈現(xiàn)，我們在柏林獲的獎項也主要是在影像方面，這是它最大的特點，所以在越清晰越大的銀幕上體驗會越好。另外，也是為了強調電影的儀式感。”

影片最終定檔在9月9日，一是因為后期制作耗時長，要到9月才能完成；另外也是基于對市場的判斷，“最早也想過暑期檔，但這個電影并不很適合節(jié)日和暑期，恰恰9月初大學生開學返校后會帶來一定的觀眾流?！痹谂牌矫?，《長江圖》也根據(jù)影片特點與影院進行了溝通，“我們將于9月8號在全國重點城市進行200場點映，主要面向影迷團，發(fā)酵口碑；9月9號的周五，從傍晚的黃金時間開始全國開畫，提高影片上座率。”與更多影片期望高排片不同，《長江圖》更在意影片在院線上映的持續(xù)時間，以及能否獲得一些黃金場時段，“我希望排片不用太高，但如果能持續(xù)1個月左右周期最好，前20天確保影片目標人群都能看得到，剩下再靠口碑效應傳播。另外，我們正準備跟‘二十一世紀校園電影院線做2年的長線放映，2年期內，一些大學和院校能夠持續(xù)看到這部電影?！?/p>

王曾任《站臺》《盲井》《三峽好人》《刀劍笑》等藝術片制片人，深諳海外發(fā)行之道，他告訴記者，《長江圖》已在北美、日本、韓國等多個國家賣出放映權，“9月底將在美國30多家影院上映，下半年還會去20多個國際電影節(jié)，借助這些國際平臺銷售版權。即使國內票房不會太高，依靠這種分銷和長線放映，收回《長江圖》成本的風險不會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