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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快餐

        2016-11-29 17:29:05張正
        新青年 2016年11期
        關(guān)鍵詞:快餐店快餐老板娘

        張正

        小區(qū)旁邊的五龍巷,新開了一家“城市快餐”,一間門面,規(guī)模不大。我和妻子都是上班族,平時很少做午飯,隨便找個地方填飽肚子。正好,家門口的快餐店,不照顧它生意都不行。

        “滿30元送5元”,我們是在開業(yè)酬賓活動期間光臨的。我和妻子兩人,我是大肚漢,吃30元的菜沒問題,給一張5元的代幣券,下次來可用,事實(shí)上等于支付25元。25元,有葷有素,可點(diǎn)三五個菜,在家做也不可能這么豐富。

        “菜的味道你覺得怎樣?”和妻子面對面坐下,吃到一半,妻子問我。

        “老板娘蠻漂亮!”我說。眼睛故意邪邪地偷看站吧臺的老板娘。

        老板娘二十幾歲,皮膚真白,眼睛也亮亮的,不像我們戴眼鏡的上班族,眼睛黯淡無神,看人死魚一樣。她穿色彩鮮艷的衣服,領(lǐng)口有點(diǎn)低,她低頭為客人記賬、結(jié)賬的那一刻,便有更白的東西若隱若現(xiàn)地垂在客人面前,像我這樣的男性客人,不敢正眼看,又忍不住偷看。

        妻子抬頭打量老板娘,也正好看見那對玉雕樣的白東西,“就是想招惹你們男人看的!”

        “秀色可餐!”我說。

        快餐店的小老板,卻是個其貌不揚(yáng)的黑壯年輕人,那身高,頂多1米60左右,看上去比老板娘要矮三四公分?!鞍珰w矮,一肚拐”,他眼神,卻靈活,一副有心機(jī)的樣子。老板娘站吧臺,他負(fù)責(zé)打菜,收拾碗筷,老板娘這邊招呼不過來,他不時趕過來幫一把,手腳特別麻利。

        從快餐店出來,我和妻子都很奇怪:這么個明眸皓齒的女孩子,是怎么看上這個男孩子,并嫁給他的?

        那小老板,本地口音,那老板娘,明顯是外地口音。

        “我們本地男孩子本事大吧!”我說。

        “一個個能得要死!”也是外地人的妻子說。

        我猜想,小老板或許原來做廚師,老板娘做服務(wù)員,兩人在同一家酒店打工,一來二去就熱乎上了。等到生米煮成熟飯,兩人干脆一起辭職,回來自己租門面,開了一家小快餐店。

        我的這個推斷,不能說不合情合理,聽起來天衣無縫。我認(rèn)識好幾個廚師朋友,他們的漂亮老婆,正是這樣娶回家的。

        后來,我們一次次地連續(xù)光臨這家快餐店,漸漸地和小老板夫婦熟悉了,就多了一些閑聊。

        做過新聞采訪工作的我,最擅長獲取自己想得到的材料??此撇唤?jīng)意地隨口說說一些家常話,實(shí)則是旁敲側(cè)擊,有目的地探聽,從對方片言只語中,我能捕捉到、組合出對方不愿直接說出口的信息。

        “你以前是做廚師的?”我問小老板。

        “不是?!?/p>

        “那做什么?”我追問。

        “做瓦匠。跟工程跑?!毙±习逵悬c(diǎn)不情愿地告訴我。

        “做瓦匠辛苦……還能想到回來開快餐店,不簡單!”我說。

        這兩個職業(yè),跨度比較大,我理解有點(diǎn)吃力。

        小老板在外地建筑工地上做事,隔三差五隨大伙兒出去喝酒、逛街,他們經(jīng)常光顧的一家小飯店,老板娘——那時還是從農(nóng)村進(jìn)城打工不久的一個小姑娘,正在那家小飯店做服務(wù)員,一來二去,他和她搭上了。

        下面的故事,就算沒有多少想象力,也不需要我再演繹。

        “結(jié)婚了,不想在外面跑,就想在家門口做點(diǎn)事,安安穩(wěn)穩(wěn)……”小老板說。

        這就好理解了。

        以小老板這顏值,能追上老板娘這么漂亮的女孩子,真正的戀愛過程,應(yīng)該復(fù)雜有趣許多。妻子很快發(fā)現(xiàn)更深層次的細(xì)節(jié)。

        老板娘算賬真慢!一兩個菜,她還能磨磨蹭蹭把賬算對,如果是三五個菜,中途又添過什么換過什么,她就徹底傻眼了,折騰半天,也沒有個結(jié)果,最后不得不由小老板來幫忙,一個個重新報,重新加。

        一次,妻子去埋單,36元的菜,遞給她一張50元的,這時間,有客人喊了聲“老板娘,有沒有湯”,打了個岔,結(jié)果她找給妻子64元。

        我把多找的錢退給老板娘,老板娘瞪著一雙迷死人的亮眼睛,看著我,愣在那里,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她可能聽不懂我們本地話。

        小老板趕過來。我有意喊小老板:“你老婆這樣算賬不行!”

        小老板笑了,感謝我的提醒。

        我給小老板提了個建議,讓他優(yōu)化點(diǎn)菜、記賬、結(jié)賬流程,減少漏算、錯算的可能。下一次去,店里果然用上了我建議的點(diǎn)菜單,老板娘一個一個地用筆勾畫,面前又多了一只電子計算器。

        “這腦筋,難怪會看上小老板!”每次看到老板娘笨手笨腳地算賬,妻子的嘴角都會不由自主地顯露出一絲不屑。

        “你看上我,好像也不怎么算聰明?!蔽曳磳ζ拮佑羞@種優(yōu)越感,圍魏救趙,主動激怒她,制止她看不起人家。

        說實(shí)話,店里的菜味道不錯,我和妻子私下稱贊說:“花不多的錢,能吃到大酒店的口味!”燒菜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瘦高個子,不忙的時候,他會出來閑逛一下,或者也坐下吃飯。

        他燒的最拿手的菜,我認(rèn)為是熏魚,火候不老不嫩,甜津津的,很入味,我和妻子都愛吃,幾乎每次來必點(diǎn),除非賣完了。

        有一次,我意外地發(fā)現(xiàn),熏魚不是之前的味道了,有了腥味,口感也不大對勁兒。其他菜口味似乎也變得業(yè)余。去看玻璃隔斷內(nèi)的廚房操作間,在掌勺忙碌的,原來不再是那個瘦瘦高高的廚師,而換成了小老板,小老板原先的工作,則由新來的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年人接替。這老年人,臉上的胡茬長長短短、稀稀疏疏的,手上裂紋里的黑垢還沒有洗凈,可能一兩天前還在農(nóng)村泥地里做活。

        他為客人舀湯,不潔的長指甲摳在碗里,伸到湯里,妻子在一旁立馬皺起眉頭,趕緊說:“我自己來、自己來……”

        他舀的那一碗,丟在臺上,我們沒要。

        小老板出來張望,我問小老板:“廚房換人啦?”

        小老板似乎沒有聽明白我的問話,或者以為我有其他需求,快步走過來。

        “換廚師啦?”我又問。

        “沒有?!币娢覇栠@個問題,小老板有點(diǎn)意外,“廚師家里有事,請假回去,過幾天就來?!?/p>

        “難怪?!蔽艺f。

        “有什么情況?”小老板問。

        “我們吃的這幾個菜,都有情況,口味跟以前不一樣了?!蔽艺f。

        “是咸了還是淡了?”小老板謙恭地問。

        “不是咸和淡的問題。菜的口味,怎么可能僅僅是咸和淡呢。比如這熏魚,下油鍋前,肯定有一個用作料浸泡的過程,所有的核心技術(shù),都在這個浸泡作料調(diào)配、浸泡時間長短上……”

        小老板不知道,我是個資深吃貨,具有很深的饕餮素養(yǎng)。如果不是單位工作忙,回家在廚房里,烹燒炸煮,汆熘燉燜,我也是一把好手。我的一番話,聽得小老板云里霧里。看來,我們不在一個對話平臺上。妻子阻止我繼續(xù)說下去:

        “好吃多吃點(diǎn),不好吃少吃點(diǎn),說那么多干什么?炫耀你的廚藝?你會做,怎么不做一頓像模像樣的給我吃?”

        糟糕,揭我老底了!

        出了快餐店,繼續(xù)享受妻子的白眼,“你為人家快餐店操的心夠多了,不知道老板娘領(lǐng)不領(lǐng)情!”

        “‘發(fā)乎情,止乎禮,為人民服務(wù),我能有什么情給她領(lǐng)?”我的一張嘴,向來“萬有理”,不會輕易認(rèn)輸。

        一連許多天沒有去“城市快餐”,等我們忘了上次有情況的口味,又瞎碰瞎撞地在店里坐下,我才想起這個店可能有了一些變化。

        “廚師還沒有來呵?”我問小老板。

        小老板愣了一下,顯然,他忘了上次我們的對話,而我的問話,完全是接著上一次的話題。

        “什么?”他似乎沒有聽清楚。

        “你不是說廚師請假回去有事了么?還沒有回來?”我問。

        “沒呢、沒呢,還有幾天?!毙±习逅坪跸肫鹕洗挝覀兊膶υ挘卮鸬糜悬c(diǎn)慌張,缺少什么底氣。

        “這個是你家里人?”我移開話題,向小老板問那個幫忙的老年人。

        “是我爸?!毙±习逭f。

        “像呢……這么小的店面,有三個人忙也差不多了?!蔽译[隱約約意識到了什么。

        這是我們最后一次進(jìn)“城市快餐”。

        以后每一次出小區(qū)散步,從“城市快餐”門口經(jīng)過,我都要特意拐過去,伸頭看看店內(nèi)。

        “還真沒有再來?!蔽艺f。

        “什么?”妻子不理解我的意思。

        “原來的那個廚師還真沒有再來。”我說。

        我一直懷疑小老板沒有跟我說實(shí)話。他聘用了一個廚師,幫他把快餐店開起來,每天那十幾個簡單的菜,他很快看在眼里,記在心里,他以為自己也能動手做了,于是過河拆橋,把專職廚師辭退,省下一大筆開銷。真實(shí)的情況應(yīng)該是這樣。

        卻不知,廚師專業(yè)的和非專業(yè)的,還是有根本區(qū)別的。就像唱歌,人人會唱,許多人還自以為唱得不丑,在卡拉OK廳、在人家喜事酒席上,唱得聲嘶力竭,樂此不疲,但那水平,業(yè)余的就是業(yè)余的,是敢唱,不是唱得很好,一招一式,一腔一調(diào),都趕不上專業(yè)的。

        小老板燒的菜,純屬業(yè)余水平。

        開業(yè)酬賓期間,“城市快餐”確實(shí)紅紅火火了一陣子,有時擠得人坐不下,一度還發(fā)展了打包、送餐業(yè)務(wù),新鮮勁兒過去,很快就平平淡淡了。等到廚房換人,生意便一天不如一天了。有幾次,我們看見小老板、老板娘,加上小老板的父親,坐在店里集體發(fā)呆,一個客人沒有,我知道,這店快開不下去了。

        終于看到“城市快餐”關(guān)門停業(yè)的這一天。玻璃門上橫著堅固的防盜鎖,貼著打印的公告,字有碗口大:“本店轉(zhuǎn)讓”。紅底,黃字,特別醒目。

        我和妻子散步從店門口經(jīng)過,一陣唏噓。

        “又一個發(fā)財夢破滅了!”我說。

        “漂亮的老板娘也沒留住你們這些男人的心!”妻子酸溜溜地說。

        “開好一個店,并不比追求到一個漂亮女孩子容易?!蔽艺f,“后者,憑一點(diǎn)小聰明也許就能做到;前者,光有小聰明肯定不行?!?/p>

        “從今往后,看不到老板娘,你和我散步是不是要改線路了?”

        “說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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