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朗年

它站在一只陶罐背后看著我，不出聲，也不逃離

1994年，我在廣州工作。那年的三八婦女節(jié)，單位開了大巴載著全體女員工來深圳逛世界之窗。

逛到天色將近黃昏，我脫離了大部隊，離開那些飄著烤香腸和爆米花香氣的熱鬧區(qū)域，一個人往僻靜角落走。走進一處阿拉伯宮殿的時候，四圍無人，殿堂空曠，高大的白色廊柱間回旋著阿拉伯風的音樂，我忽然怔住，仿佛有前世的鄉(xiāng)愁兜頭襲來，我當即站在那里，邁不動步。

2007年8月，和一幫同事在新疆。某天中午，在一處葡萄園停留吃飯。

吃飯的地方是一個維族樣式的涼亭，涼亭內(nèi)擺滿瓜果，我們大概吃了大盤雞和手抓肉什么的，記不清了。飯后一個同伴身體有點不舒服，彎腰嘔吐，我就站在旁邊替她拍背。忽然，面前的沙土地面上落下一滴紅色，很快，驚疑中，又有一滴紅色，砸到我的手背上。

我流鼻血了。

另外的同伴趕緊搓了個紙筒給我塞住鼻孔。我仰頭望天，覺得世界都被堵住了，耳朵也開始嗡嗡作響。其時涼亭內(nèi)有音箱在放著一個我再也記不起名字的土耳其歌手的音樂，我僵硬地轉(zhuǎn)動脖子，涼亭外的葡萄架在眼前開始搖晃。

我坐下來，把頭埋進兩膝間。然后，有那么一瞬間，我感覺自己一直就坐在那里，從小到大，地老天荒，連姿勢都不曾改變。那感覺讓我又有點歡喜又有點害怕，有好一陣子，我不敢抬起頭來。

2013年10月，和兩個朋友在瑞麗，某天我們?nèi)⒂^一處巨大的熱帶園子。

那時候我們已經(jīng)看過了瑞麗的多處景觀，樹包塔、獨樹成林、莫里熱帶雨林和瑞麗江這些都看過了，然后一位包車司機向我們推薦了這里。

園子里收藏了大量奇珍異寶，樹化玉、沉香木在這里都算是平常。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逛，很快來到園子深處。在一處矮墻邊，一個老人正彎腰在地上草叢中搜索什么東西。

我們過去搭訕，老人說是在找菩提樹的種子，找到越多就越有佛緣。

我們也跟著老人開始找。現(xiàn)在想來那也許并不是菩提樹的種子，因為形狀是扁平的，跟植物圖上看到的菩提樹種子不一樣。但大家還是找得很起勁，大約半小時后，每個人都找到了兩三枚。

然后，我握著手里的兩枚種子，莫名其妙地離開了同伴，進入另一片樹林。

我越走越遠，等到停下來的時候，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鋪天蓋地都是孔雀！藍色的，白色的，樹上，地上，草叢里，到處都蹲著站著孔雀！我發(fā)誓我這輩子從沒看到過這么多孔雀！

我不敢驚動它們，躡手躡腳地繼續(xù)往深處走。草叢中隨處可見一些廢棄的陶缸和陶罐散落其間，不知為何，這些陶器讓我微微暈眩，恍惚間仿佛進入另一個時間，看見陶器被燒制，陶器被搬移，陶器被廢棄……

然后一轉(zhuǎn)頭，一只藍孔雀就在離我十步開外的地方，看著我。

這是我第一次與一只孔雀對視。它站在一只陶罐背后看著我，不出聲，也不逃離。我們就那樣凝視彼此，仿佛千年萬載，時光流逝，它一直埋伏在這里，等我到來。

我在心里對它說了一些話。想必它也對我說了些什么，但我沒聽懂。

大約五分鐘后，孔雀驕傲地扭頭，撇下我，踱步離開。

我聽到同伴喊我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