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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一會的客

        2016-11-28 01:19:26楊湘徽
        人生十六七 2016年24期

        文+楊湘徽

        一年一會的客

        文+楊湘徽

        老爸在釘木條時,那叮叮咚咚的節(jié)奏總是顯得很鎮(zhèn)定,他一邊釘一邊說要讓水進來,攔是沒有用的,但是不能讓洪水退走時帶走我們舍不得的用品。

        小時候,我住在湘西北的一個小鎮(zhèn),小鎮(zhèn)坐落在被兩溪一河環(huán)抱的山里。因為山路盤旋崎嶇,那時要進一趟城便是家里的一件大事,但聽爺爺(其實血緣上應(yīng)叫外公)說,因為水路發(fā)達,在二十世紀(jì)二三十年代,小鎮(zhèn)可是全國有名的小鎮(zhèn),連湖北、四川的商販都會開著大船來小鎮(zhèn)交易。

        關(guān)于它的盛名,爺爺舉過一個例子。當(dāng)時郵寄信件只需寫上小鎮(zhèn)的名字便可收到,蔣介石老家的郵件也往往會被誤寄到我們小鎮(zhèn),為什么?因為他們有著同一個名字——溪口,而我們鎮(zhèn)比蔣介石老家更為人知曉。

        但是,當(dāng)我對小鎮(zhèn)有記憶時,它早已像散了場、關(guān)了霓虹燈的百樂門,寂靜里只留下一條長長的土家樓老街,俯視著后來新生兒般的水泥新街。

        老街上的木房子被時間擠壓在一起,肩并著肩越來越傾斜。有一段日子,爺爺拿著他省吃儉用買來的傻瓜相機繞著這些木樓拍來拍去,我跟在后面好奇,它們?yōu)槭裁纯梢蚤L年斜而不倒,也隱隱擔(dān)憂它們脆弱的生命還能延續(xù)多久。

        小鎮(zhèn)每年暑假將至?xí)r,必定下大雨,一下大雨,就必定發(fā)洪水。我以前一直不明白,堂堂三條溪河為何沒能裝下這些雨水,不明白逢雨必漲的因果為什么像咒語般年復(fù)一年地糾纏著我們,以致于我們不用聽天氣預(yù)報(那時也沒有幾家有電視),便大致可以判斷洪水何時會來,大概會淹到小鎮(zhèn)哪里。

        一進七月,如果連續(xù)兩天下大雨,全鎮(zhèn)人便開始準(zhǔn)備迎接洪水的到來。

        最初,老老少少會時不時跑到小鎮(zhèn)外三水交匯處看洪水的來勢??粗粗?,大河的水將兩條溪的水堵了起來,小溪的水漸漸升高。這時,大家又會跑到小鎮(zhèn)里最具地理標(biāo)志的一座橋邊查看洪水的漲勢。

        被堵上來的溪水似乎比平時要流得慢,而且水足夠深。于是,一些勇敢的孩子開始在橋上表演跳水,男孩女孩一個接一個地跳,各種奇怪的動作贏得圍觀人的陣陣喝彩。

        在我眼里,他們真的像是小英雄一樣讓我景仰,而那座橋也成為小鎮(zhèn)里一年一度的表演舞臺,一個特殊的舞臺。

        等水快要淹至橋孔時,這就意味著洪水要進小鎮(zhèn)新街了,于是,大家開始零零散散地各自回家準(zhǔn)備。

        我家的地理位置偏低,水會提前一步進來。這個時間段,在外地工作的老爸通常都會休探親假回來。所以,在我印象中,每次發(fā)洪水時,家里搶險都有他。雖然他生自貴州,但已對小鎮(zhèn)洪水的脾性非常熟悉。

        當(dāng)洪水要進屋時,老爸便打開一樓的大門,找來一些結(jié)實的木條在門上從下至上釘成叉型。老爸在釘木條時,那叮叮咚咚的節(jié)奏總是顯得很鎮(zhèn)定,他一邊釘一邊說要讓水進來,攔是沒有用的,但是不能讓洪水退走時帶走我們舍不得的用品。

        那時,我們土家木樓一樓主要是廚房,所以用品都是些廚具。女人孩子們負(fù)責(zé)搬走鍋碗瓢盆、椅子什么的,而大的水缸則由爺爺事先裝滿水,爺爺說可以防止水進來后將它浮起來東碰西撞壞掉,厚實的桌子則倒過來貼在地上再壓一塊大石頭,萬一浮起來,也不會漂出家門。

        我們一邊搬,一邊看著水慢慢沒過我們的腳踝,我們的小腿,等搬完時,水進一樓近一米深,新街也已變成河。我們這些孩子跑到樓頂開始“尋寶”,一會兒見一塊大木材漂過,“多好的柴火呀!”一會兒見一只豬在水里亂扒,“哇!誰家的豬!會被哪家撈走呢?”我們既興奮,又替主人擔(dān)心。我們就這樣期待著下一個驚喜,又期待不要再發(fā)現(xiàn)什么。

        看著看著,自己的家里不時也會漂進一些“禮物”,比如隔壁家的一只破鞋子,或是一個金黃的南瓜,有時還會有無處躲藏的蛇。那一時刻,我們看見蛇在水里游泳時,不會像平時一樣害怕它或是攻擊它。大家只是靜靜地看著,不敢去幫它,也不希望它在我們眼前死去。洪水將我們這樣的天然死敵推到了同一個處境。

        天漸黑,每家每戶變成了一個個孤零零的小島。天越黑,時間越鬼怪,我們仿佛能看到時間滴答滴答在我們身邊鄭重其事地徘徊,而我們要提防它不懷好意地隨時會順走什么。

        此時,我家二樓已堆滿物件,木樓地板已有點下彎。一些床被也開始打包。孩子們一動不動待在二樓,靠著包裹休息,老爸時不時拿著手電跑到樓梯口去照看洪水有沒有再上漲,以及上漲的速度。大人們需要根據(jù)雨情以及洪水上漲的速度來判斷它還會進來多高,會否淹至二樓,以及淹到二樓多高。

        通常,洪水會淹完我家一樓(也是小鎮(zhèn)近半家庭的一樓),有幾年也到了二樓近一米高的位置。我們的判斷向來比較準(zhǔn)確,所以,我們很少白費力氣。當(dāng)我們斷定洪水只會淹掉一樓時,我們便只將物件放至二樓;斷定會進二樓半米時,我們便將二樓的物件全部擱置床上,一層一層地堆滿。每年都這樣有驚無險地度過了。

        但是1998年的洪水第一次出乎我們的意料。

        洪水來得比往年迅猛,還沒來得及看其他孩子表演跳水,洪水便進了家。當(dāng)洪水進二樓時,雨還下得迅猛。大人們不得不趕緊用備好的大塑料布在屋頂——平時曬衣服及爺爺養(yǎng)花的地方——搭成兩個臨時的頂篷,趕緊將不能淹的新棉被什么的往樓頂搬,并讓我們這些孩子撤離到高的地方。很多孩子待在了地勢高的中學(xué),我則被轉(zhuǎn)移到學(xué)校后面的姨媽家。

        我記得那一年,老爸老媽以前搬家時淡定的笑容沒有了,老媽的心在怦怦地跳,爺爺和老爸雖然淡定,卻躲在頂篷下不說話了。那一年,我們家第一次兩層樓全部被淹,爺爺舍不得家里的東西,堅持要一直守在屋頂。

        當(dāng)聽到爺爺?shù)倪@個決定時,我第一次覺得洪水跟我們“玩”得有點過火了,我要爸媽趕緊叫爺爺撤走。第二天一早,老媽興奮地告訴我,爺爺已被一條小船救走,我們家的屋頂也還在,也就是說,我們家比較看重的東西都還在……

        待了兩天兩夜的洪水走了,它的來與去是我們鎮(zhèn)上人們每年都知道的必然結(jié)局。既能估算它來的時間,也能預(yù)算它走的時間,好像很少驚慌失措過。

        1998年的洪水走后,等待每個家庭更累的工程便是清除淤泥,清掃墻壁、家具等。過去,只需每家分頭行動就可以搞定,但這一次,鎮(zhèn)長不得不動用好幾臺卡車,一家一家拖走又臭又稀的亂泥?;耸嗵斓臅r間。這個壯觀又辛苦的工程成為我一個大大的疑問:為什么總是我們小鎮(zhèn)被淹!

        但是,1998年過后,洪水開始頻頻失約。我們數(shù)著墻壁上洪水留下的深深淺淺的線條,問:今年什么時候漲大水?大人們就說,今年可能不會漲了吧。“為什么?”我們既慶幸又失望。后來聽說,以前發(fā)洪水是因為下暴雨時上游泄洪,以保障城市的安全。

        “那我們呢!”我雖然已習(xí)慣洪水的到來,但開始意識到這世上有種看不見的東西,叫“不公”。

        但是,當(dāng)一年夏天,我聽說洪水去了別的小鎮(zhèn),造成很大的損失時,我又在想,“洪水還是來我們這里吧,我們有的是招待你的經(jīng)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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