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洪淵代表作選

第三個眼神

太陽 眼睛

第一個旭日，2000

太陽，眼睛，眼睛，太陽

眼睛與眼睛連成一條日出的地平線

所有語言的太陽，Sun，Soleil，Солнце

叫響一個黎明

太陽在人的眼睛里反觀自己

何等奪目，人的眼睛

反觀自己看見太陽的眼神嗎？

一天24小時日出

什么也不曾開始

一切，都已經發(fā)生已經命名

還是那個太陽，還是那個地球軌道

還是同一個主語，還是

我們，你們，和他們

紐約

無數雙驚恐的眼睛頃刻塌陷一角天空

一角天空頃刻嵌滿無數雙驚恐的眼神

那些引爆自己生命的絕世目光

熄滅了，連太陽也來不及捕捉

因為死亡從來不轉過身

那是怎樣的最后一瞥？投出時

已成灰燼，它看見過我們

我們卻永遠看不見它湮滅的一瞬

像是陽光隱藏的永久的秘密

像是曠世未明的暗物質

我從自己的胸膛，聽到那聲撼動

天邊的回響，有多少胸膛就有多少回響

恐龍滅絕的外星撞擊余響

掩埋龐貝古城的地下板塊撞擊余響

廣島長崎廢墟的原子裂變撞擊余響

第一次人體直接的撞擊

紐約撞擊回響

別斯蘭撞擊回響

倫敦撞擊回響

沙姆沙依赫撞擊回響

回響撞響回響，沒有一響是余響

太陽望著每一雙眼睛

太陽尋找第三個眼神

我是什么眼神？問太陽還是問眼睛？

眼睛 眼睛

太陽白熱的，凋謝的陽

光，自己看不見的照映

長河幽冷的，流逝的水

波，看不見自己的映照

為了最初的一瞥，水里的火焰

閃動，鐵為水，陽光與金石為水

血開始流了，淚也開始流了

她的紅潮，他的白浪，她和他尋找的

眼睛，白晝洞開的黑夜

黑夜洞明的白晝，眼睛

早已不再是火，閃耀的目

光，自己看見了的照映

早已不再是水，流盼的眼

波，看見了自己的映照

看——見，同時看見了看與見

看見了看的主語與見的賓語

見，為看，賦形，顯影

看，為見，定義，命名

我看見了我的天地，叫出了我的天地

我的天地看見了我，叫出了我

我的身體與天地一體，同體延伸

天地的邊際就是我肌膚的邊際

萬物在我的臉上尋找它的表情

在我的肢體尋找它的姿態(tài)

依舊是目光，但是含著笑意的

眼神，從愉，從悅，到狂喜

依舊是眼波，但是穿過淚水的

眼神，從哀，從凄，到悲絕

那是可以凝眸凝視的眼神

可以出離日光，出離星輝和月色

那是可以反觀反顧的眼神

可以背對日晦，背對星隕和月缺

從地上長埋骨骸的墳塋

到天際長望而望不盡的眼睛

比極光，比赤道雷電更燁曄

又一雙童年的瞳仁，又一雙青春的憧憬

時間的零度，從眨眼重新開始

不再初始的時間，老了，死了

空間的零度，在眼睫重新展開

不再延展的空間，崩潰了，墜落了

只要有一雙眼睛在閃爍

就不曾有逝者，逝者的目光

千年的矚望，千年的回眸

在孤獨的眼內，一瞬一瞥

因為看見的看不見，盲目

因為看不見的看見，極目

是火也是水，目光，目光

回到火，長河流轉的太陽

是水也是火，眼波，眼波

回到水，太陽運轉的長河

眼睛 太陽

而太陽等來莫奈的早晨

改變了太陽下的顏色，甚至陽光

因為他改變了自己的眼睛

而雷諾阿的眼睛，返照女性人體

陽光流艷的華麗與華貴

那性感的光譜，色韻的音階

而梵高的眼睛環(huán)顧成近日的赤道

不在他人的光下也就不在他人的影下

孤獨，他是自己日出本土的浮世繪

他的14朵向日葵，不能再多一朵

明麗得遮蔽幾代人的太陽和眼睛

他怒潮到漲破天空的星夜

幽藍的旋轉，喧囂，碰擊

渴求著撞沉今宵的喜悅

他最后的麥地也不近黃昏

抗拒怒卷的暗云，麥芒與光芒一色

濃墨亂點的鴉群，仿佛太陽黑子

自焚自明的黑色的火炬

而曼德爾斯塔姆的黑夜太長了

眼睛，望不穿黑夜的星辰

一雙雙落進了黑夜，加深了黑夜

嵌在黑夜邊上，眼眶延展黑夜的邊界

面對生命的毀滅，他們悲悼

教堂白銀祭器的詞語，自雪

而一個世紀留下最多的

墳墓，紀念碑，亡靈牌位

任何人也不能減去哪怕一個死亡符號

跨過世紀，從漸漸下沉的地帶

高高低低，掙扎出2711座鉛灰色墓碑

支撐坍塌在眼睛里的天空和土地

而有多少破裂的眼睛就有多少破碎的太陽

在破裂的眼睛后面，沒有誰在看

在破碎的太陽前面，不在看什么

衰變了，在多孔多瞳多影的眼睛里

太陽碎片，太陽下的變形、錯位與倒置

我是什么眼神？問太陽還是問眼睛？

吃盡胭脂 詞語紅移①紅移：Red Shift，指宇宙學的“紅移現象”。的曹雪芹運動

紅樓

一塊石頭的無數紅吻 一場

詞語青春的曹雪芹騷亂

墨色的漢字 吃盡少女紅唇上的胭脂

追過銀河外遠飛的星群 紅移

曹雪芹溫潤的雪 起伏

雪潮雪浪高過了她冰冷的頭頂

冬天禁錮不住的雪

沿著雪線暖暖伸展 嚴寒就是一種欲望

從雪峰雪谷的戰(zhàn)栗到雪崩的狂喜

雪 一個名詞改變了原來的意義

白到了0度

如果不是為了融化自己 怎么會是雪

曹雪芹的雪變形變義 云霓 火焰

為了燒盡自己

不是撕碎一瓣瓣陽光 埋她

是她開放了 赤裸的無邪的

從內 把一片片芍藥花向外盡情拋擲

熾烈地堆著夏

堆起無邊的繚亂

堆出醉眠妍紅的墳

紅芍藥 燒毀了陽光

季節(jié)

一角太陽

連同自己一起紅葬

紅冢里 雪潮云潮暗轉成紅潮

誰不愿這樣陪她葬紅 哪怕只有一次

曹雪芹的雪與火 相反相融

淚 又一個名詞誕生了

水里的火焰與燃燒中的寒冷

淚花在她的黑眼睛里開到最燦爛

百花外只為自己開謝的花朵 自挽的花

初放就是凋零 垂落

自己澆灌自己的生命 永遠的淚循環(huán)

淚是能夠償還的嗎 償還給誰

有誰能承受別人一滴淚水的重量

又有誰能灑給他人一滴淚水 減輕自己

淚雪云霓

三個女孩 三個流轉的水字

吃盡胭脂 碰擊儒的頭道的頭佛的頭

追著銀河外群星遠去的紅字 石頭的紅字

詞語的曹雪芹運動 紅移

莊子妻

逍遙，她是蝴蝶他是鯤鵬

隨她逍遙 游回

第一次呼吸和心跳

最年輕的節(jié)奏 翻

滾

世界

世界0

寂靜撞響的悠遠的 回聲

海洋淹沒不了的那一迭 浪

浪成海洋又浪出海洋的 涌動

成鯤

飛成天空又飛掉天空的 翱翔

成鵬

不歸巢的遠飛 沒有最后的抵達

自己擊落自己 終點擊落成起點

為她 一個生命力學永遠的動詞

鯤鵬

元初的黑暗 破裂 破土或破曉

一線血色一線曙色

痛苦 穿破痛苦的中心

一只紅蝴蝶 扇動的紅影

所有的邊界都消失了

只有色的流

色的潮涌 焚燒 炸裂 轟響

色生色的華采與湮滅

為他 一個生命美學變幻的名詞

在飛出自己的一剎飛回自己

在飛回蝴蝶的一剎飛出蝴蝶

他和她逍遙 游回自身

他 是她的鯤鵬

她 是他的蝴蝶

虞姬

推倒十二座金人，力靜止在她的曲線

她輕輕舉起古戰(zhàn)場

在巨鹿

在鴻門

在垓下

鋼鐵與青銅的擊殺

婉轉在她的喉間 一支歌里

沉船 不過

背后死亡的河

她是岸 漂移的岸

不能抵達

是不過江東的

江南

不收埋頭顱盔甲戰(zhàn)馬

只種下兩行淚

年年開杏花

水的焦渴 燃燒

大火 寒冷得三月不滅

假如不是最早的焦渴

怎么會最先成為水

在沒有水的世界

雪

落滿赤道

崩潰的回聲滾過月邊

推倒了十二座金人

力 全部靜止

在她的曲線

高漸離

挖掉眼睛的一剎，他洞見了一切

太黑了 眼睛

再也升不過黔首 黑色的頭

挖掉眼睛

靈魂 白衣冠走出

為自己送葬

一道雪波 拍擊

無邊無涯

沒有眼睛

就不再等別人的 光

不再等影子 層層疊疊地倒下

在一片沒有底的土地

當挖掉眼睛的一瞬

黑暗破了

生命 痛楚得雪亮

筑聲

明亮的開放 玉蘭花

一盅一盅斟滿白色的韻

叮叮咚咚碰亮天空

眼睛窺不見的神秘

突然銀燦燦的 泄漏

無邊無涯

孫臏

斷足，沒有凱旋的窮追

斷足

他完全放出了自己 窮追

天下的男子 沒有一支大軍

逃出他后設的

三十六計

戰(zhàn)場 從不死亡

人類衰老而戰(zhàn)爭年輕

被黑暗焚燒著

血 必然開成與太陽同株的花朵

死亡 選最壯麗的一朵慶祝生

失去雙腳的

地方 路已經走完

空間塌陷在身上 星星

從一面面降旗滾落

在他沒有腳的腳下 勝利與覆滅

只是沒有一次 凱旋

回到 他斷足的

這一天

司馬遷

閹割，他成了男性的創(chuàng)世者

他 被閹割

成真正的男子漢 并且

美麗了每一個女人

無性 日和月同時撞毀

在他身上 天地重合的壓迫

第二次他從撕裂自己 分開了世界

一半是虞姬

一半是項羽

他用漢字 隔斷

人和黃土 隔斷

匯涌成血的水和火 分流

原野的燃燒和泛濫

縱橫古戰(zhàn)場沿著他的筆 回流

他過去生命未曾收殮的遺骸

一個個倒臥的男女 橫陳

站起 送他們到漢

到唐

到明清

以他們不再老去的面影身姿和語言

拒絕掩埋 墳 泥土

他走進歷史第二次誕生

從未走完的過去

沒有終結的現在

已經窮盡的明天

永遠今天的《史記》

我翻開我的今天

賦予他們第三次生命

她，永遠的十八歲

她

十八年的周期

最美麗的圓

太陽下太陽外的軌跡都黯淡

如果這個圓再大一點 愛情都老了

再小 男子漢又還沒有長大

準備為她打一場古典戰(zhàn)爭的

男子漢 還沒有長大

長大

力 血 性和詩

當這個圓滿了的時候

二百一十六輪 滿月

同時升起

地平線彎曲 火山 海的潮汐

神秘的引力場 十八年

歷史都會有一次青春的沖動

紅樓夢里的夢

還要迷亂一次

桃花扇上的桃花

還要繽紛一次

圓的十八年 旋轉

圓了淚滴 眸子 笑靨

圓到月月自圓

月月同圓

月圓著她 她圓著月

一重圓彌散一重圓 變形一重圓

圓內圓外的圓

陽光老去 陳舊的天空塌陷

旋轉 在圓與圓之間

年歲上升到雪線上的 智慧

因太高太冷 而凍結

因不能融化為河流的熱情 而痛苦

等著雪崩

美麗的圓又滿了

二百一十六輪 滿月

同時升起

你是現在

如果沒有你的眼睛

斑竹上打濕了幾千個春天的 淚

怎么會打濕我的

從時間的暗影下注視著你

回眸一眼 嫵媚過的美麗再美麗一次

有你的江天 春潮花潮月潮

才洶涌著你

假如你不傾斜 如大陸

天上的黃河也奔流不到海

以你一夕天驕的姿勢

假如敞開你的四月

隨桃花的紅雨 亂落

那么你紅雨的桃花 亂落在哪里

再一檐聽雨的瓦 不必

再一面滿風的旗 不必

你有一個最深的黃昏

淹沒所有的傍晚

你有一個滂沱的雨季

落盡過去的云

你是現在 現在是你

最后的月亮

就在這一夜

阿波羅 一步

最后的月亮 落在我東方黑色的眼睛里

失去了 一塊逃亡的

圓

我的白天都在黯淡

惟留下這個月夜 最后的

比沉在唐詩宋詞里的

許多 月

還要 白

月痕 穿透數不清的

黑夜 一條銀色的線

綴滿一代一代

圓圓缺缺的 仰望

突然斷落在我的夜里

除了一輪月影 最后的

都已散失

甚至找不到一枝

桂葉 桂花 桂子

幾千年 地球已經太重

承受我的頭腦

還需要另一片土地

頭上的幻想踩成現實 承受腳

我的頭該靠在哪里

人們望掉了一角天空

我來走一塊多余的大陸

此后

由我去穿過一個又一個夜吧

我有最后的月亮

初雪

我開花了

是水的花，雪白的繽紛

我沿河都開著不敗的花

我把堆堆的浪花，送給岸

我的花

在淺灘就已經凋落

我把簇簇的浪花，捧給船

我的花

在舷邊就已經濺落

連終日嬉戲在我波間的水鳥

也從來沒有戴去一枝花朵

我的花

在它們的羽翎上就已經零落

我的花開成了海

花的潮，潮平潮落

那不過是開在我心中

也謝在我心中的花

不能在土地上開葩

哪怕只開一樹，一枝，一朵

所有的花都在陽光下開放了

我靠近太陽，選擇長天最高的花瀑

云過

霞過

雨過

最后的純粹，孕育我白色的花萼

我又開花了

紛紛的白火焰，燒毀了冬天

開了，我的花事在花里完成

再開，我的花時在花下開始

既然我開自江、河與海洋

世界，我就要開滿你的高山和深谷

由你估量吧，世界

我拋灑給你的花，是不是多過

由春到冬，由冬到春

一切已開未開的

花藪

天鵝的歌聲

傳說天鵝是不唱歌的。只有臨終絕唱。誰聽到過

天鵝的歌聲？那萬籟同悲的自葬曲？

明月圓展過你的白翎

留我在你無影的月下，聽月無聲

梨花，回舞你的羽痕

我滿襟離枝的雪意，聽雪也無聲

聽你，聽你無邊的靜謐

暗暗鳴響我的天聽

像聽你語言前的語言

像聽你聲音前的聲音

那也是你對自己的回應

譜完你的歌，聽你一生一聲

而當你的歌聲隔世飄來

我也不能同歌——已是你聲斷的時辰

假如我最后的絕唱，回響

你自葬的長歌，從中天墜隕

自挽的，雖然即唱即逝

在天籟同聲的幽寂無音

巫溪少女

巫峽旁的大寧河谷也有一尊守望成石頭的少女像。

從一座座沉默的山后走出

你站在這里。熱切的

連你腳下的山也漂動成

起帆的船

不，你再不是一個石化的少女

一個已經夠了。你再不是

瑤姬的姐妹，守望

再繼續(xù)一次千年的夢幻

望夫石

神女峰

阿詩瑪的黑色的石林

再一個冰冷在石頭上的期待和呼喚

你是我的發(fā)現。像她

天藏媚惑的人體宣言

第一次， 你的肢體詞語叫出了你

叫住了我，在巫山云的外面霧的外面

是名詞也是動詞和形容詞

移位著變形著轉義著

那些蒙羞的負罪的無邪到無恥的詞語

那些不可及物的不可捉摸的詞語

一個世紀的凝望需要你的眼神

一個世紀的驚疑需要你的眉間

一個世紀未名的表情

需要在你的臉上書寫

一個世紀的聲音和語言

需要問答在你的唇邊

一代同齡少男的青春，需要等你

出現在開遍鴿子花的地平線

遮斷了一聲悠長的回應

遮住了遠方一個一個迷離的視點

你走在王府井和南京路，燕園和清華園

作為我的紀念碑，代表今天

秭歸屈原墓

我不信

那芳潔的荷衣，和蘭與蕙綴成的華美的花環(huán)

已經被大地永遠收回

埋在這座墳塋

我不信

那頂山一樣崛起的峨冠和腰間嵌著星月的長鋏

也埋在這里，變成了泥冢的土

再沒有來尋找這冠這劍的人

我不信

那以前額叩開過天庭門扉的頭顱再也撞不破地下死亡的門戶

那雙手臂，那雙抱起過崦嵫山匆匆落日的手臂

能平靜地抱住墓上一天一天的黃昏

我不信

那上下求索的腳步，最終就走到這里停在這里

那漫漫的漫漫的路的終點就是回到起點，結束在故園的家門

那飄風，云霓，鳳凰以及為太陽駕車的羲和

載他周流四極，卻載不起這一方墳土

也在這里邈遠散去，蹤跡難尋

我不信

那對天發(fā)出的一連一百七十多問就這樣被一堆泥土填滿

地上給他的最后回答和最后一問

竟是這一座問也無聲的墳

黑陶罐里清瑩的希望

又是洪水。渾濁的泛濫

只有你的眼睛

我最早的黑陶罐

存下的一汪清瑩

我和你相對

大火不熄。書籍和畫卷

焚燒著你美麗的影子

你笑了，蒙娜麗莎的笑

才沒有在唇邊枯萎，沒有成灰

我和你相對

不知是第幾次崩潰。我不再擔心

羅丹的《思》也被打碎

有你夢幻的額角，白色的大理石

都會俯下冥想的頭，傾聽

我和你相對

有過洪水。大火。崩潰

一個由你的眼睛完成的形象

在你的眸子里，我看見了自己

黑陶罐里清瑩的希望

我和你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