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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爾赫斯的驚喜月亮

        2016-11-26 04:34:54潘彩霞
        莫愁 2016年28期
        關(guān)鍵詞:愛情

        ○潘彩霞

        博爾赫斯的驚喜月亮

        ○潘彩霞

        那溫暖來自他的眼睛

        佛羅里達在西班牙語中意為“鮮花盛開的地方”,正是在浪漫的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市的佛羅里達街上,瑪麗亞·兒玉第一次感受到了英文詩中所說的“愛情是心靈的饑餓”,這一切,都緣于和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的偶遇。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他。因為喜歡詩歌和閱讀,12歲時,父親帶她去聽博爾赫斯的講座。當從小就特別害羞、一看到客人就往衣柜里鉆的瑪麗亞看到臺上那個聲音同樣“非常膽怯、微小”“像金字塔一樣古老”的文學(xué)大師時,不禁豁然開朗?!叭绻@樣的人可以演講,那么我肯定也可以!”從那時起,她決定了此生的志向是文學(xué)。

        時隔四年,在佛羅里達街遇到崇拜的大師博爾赫斯,瑪麗亞突然有種和他攀談的沖動。她鼓起勇氣上前,于是,有了這段“像兩個瘋子交流”的對話:

        “你學(xué)什么專業(yè)?”“我還是中學(xué)生。”

        “你喜歡盎格魯-撒克遜文學(xué)嗎?”“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古英語文學(xué)?!薄鞍?,莎士比亞!”“不是,比莎士比亞古老很多。”

        “我不知道,你知道嗎?”

        “我也不太了解,我們可以一起學(xué)習(xí)?!?/p>

        一縷陽光照在瑪麗亞的臉上,她知道,那溫暖,來自他的眼睛。雖然那時,受遺傳性眼疾困擾,他已幾近失明,甚至無法看清她有著東方血統(tǒng)的溫柔清澈的眼睛,以及歐洲混血的端正挺拔的鼻子。這場對話,改變了瑪麗亞的一生。她決定追隨他,雖然那時他已54歲,而她僅16歲。

        中學(xué)畢業(yè)后,瑪麗亞選擇去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xué)文哲學(xué)院學(xué)習(xí),她的老師之一,就是博爾赫斯。那時,按照醫(yī)生的預(yù)言,博爾赫斯距離完全失明只有不到兩年的時間了,他的閱讀和寫作越來越多地依靠別人,母親成了他的雙眼和雙手,為他閱讀,幫他記錄口授的內(nèi)容,打印書稿,陪他出訪、出席演講活動。然而,隨著年事漸高,力不從心的母親不得不考慮尋找她的接班人。

        孤獨貫穿著博爾赫斯的人生,“謹小慎微到不可理解”的博爾赫斯盡管也發(fā)生過幾段感情,但都無疾而終。除了不擅交際,“對母親的完全服從”是他愛情失敗的重要原因。

        “躲在傳統(tǒng)家庭厚厚的窗簾背后”,傷痕累累的博爾赫斯選擇自閉孤立,即使在寫作中,也幾乎看不到愛情題材。但他的內(nèi)心,仍然存著渴望,“我有點傷心地發(fā)現(xiàn),我總在思念這個或那個女人,我原以為我是在瀏覽不同國家的城市,但總有一個女人像屏風(fēng)一樣擋在我和風(fēng)景之間?!?/p>

        你是我失明前的音樂

        有著德英日裔混血的瑪麗亞成了博爾赫斯最忠實的學(xué)生,博爾赫斯也非常喜歡這個身材嬌小、有著一頭披肩長發(fā)的聰穎好學(xué)的姑娘。他們常常一起研究盎格魯-撒克遜文學(xué),學(xué)習(xí)冰島文。一家名叫“三桅船”的咖啡館是他們聚會的地方。在博爾赫斯的指點下,瑪麗亞進步很快。那段時間,博爾赫斯特別愉快,他不止一次深情地望著她,認真地說:“瑪麗亞,我看到你的輪廓了,真的!”

        瑪麗亞開始接替博爾赫斯母親的一部分工作,他們建立起了超越師生關(guān)系的友誼和情感??蛇@遭到了博爾赫斯母親的反對,她擔心博爾赫斯過分依賴瑪麗亞,進而向瑪麗亞求婚。在她看來,比博爾赫斯小38歲的瑪麗亞,是完全靠不住的。

        就在這時,博爾赫斯重逢了他年輕時追求過的戀人艾爾莎。當時,她的丈夫已去世。在母親的安排下,68歲的博爾赫斯迎娶了艾爾莎。

        糟糕的是,對博爾赫斯來說,這場婚姻無異于地獄。他很快發(fā)現(xiàn),艾爾莎從無夢想,也不討論書籍。她惡劣地對待他最心愛的大白貓,她關(guān)心的只是他的名聲帶來的服飾,甚至在一次出訪美國時,把穿著睡衣和拖鞋的他關(guān)在門外不予理睬。

        婚姻處于緊張狀態(tài)中,艾爾莎不在時,茫然的博爾赫斯經(jīng)常找瑪麗亞做伴,心事重重的他又感到了愛情的萌動。

        三年后,博爾赫斯離婚,他開始出版新的作品,國際聲望達到空前的高度。1971年4月,當他飛往冰島朝圣時,意外發(fā)現(xiàn),瑪麗亞正在那里等他。他頓時感到“一種狂喜”和“一種夢想成真”,她的出現(xiàn)沖走了所有的不愉快。博爾赫斯徜徉在愛之河里,瑪麗亞把他帶到了他年輕時就一直尋尋覓覓的天堂。

        冰島的短暫會面給了博爾赫斯新的靈感,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后,他立刻寫了《烏爾里卡》和《奇遇之夜》?!稙鯛柪锟ā分v述了一位上了年紀的教授與一個挪威女孩相遇的故事,這是他第一次選擇了熱烈的愛情作為主題,而且是自傳性質(zhì)的。愛情給了他寧靜,讓他寫出了“地老天荒的愛情在幽暗中蕩漾”“你是我失明的眼睛前的音樂”這樣美麗的詩句。

        為了維持在冰島點燃的愛情之火,博爾赫斯和瑪麗亞一起學(xué)習(xí)古冰島語,而此時,他探索古老語言的興趣不為別的,只為“愛情,無知的愛情,還有冰島”。

        她是帶給我驚喜的月亮

        1975年,博爾赫斯的母親去世?,旣悂喺匠蔀椴柡账沟拿貢?,為他閱讀,為他記錄口頭創(chuàng)作;帶他去飯店,向他描述刀叉的位置;陪他到世界各地旅行,和他一起閉上眼睛,用手指在地圖上感受山巒、海洋和島嶼;她用母性的仁慈和憐憫撫慰著他人生的孤獨。在塞納河畔,他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挽著她胳膊散步的畫面,定格成永遠的風(fēng)景。

        博爾赫斯渴望和瑪麗亞結(jié)婚,當她再次陪同他出訪美國時,他提了這個建議,“我是一個維多利亞時期的紳士,和一個自己愛的女人結(jié)婚對我來說是件十分重要的事?!笨涩旣悂喭窬芰耍拔也幌嘈呕橐?,多年前就已經(jīng)決定終生不嫁?!庇啄陼r,父母的離異給瑪麗亞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傷害,以致她不愿踏進婚姻半步。

        因為和阿根廷政權(quán)在政治上的糾纏,博爾赫斯一直受到阿根廷文學(xué)界的冷落,媒體也曾一度對他大肆攻擊。是瑪麗亞的陪伴緩解了他的焦慮,讓他慢慢平和下來。后來,他創(chuàng)作了《夜晚的故事》,象征著她的愛情之光帶他穿越黑暗,走向晨曦?!八悄愕拿麋R”,在寫給瑪麗亞的《月亮》一詩中,他把她比作那個“總能帶給我們驚喜”的月亮。

        博爾赫斯對中國懷有深厚的感情,他喜歡聽瑪麗亞用舒緩的聲音為他讀德文版的《莊子》。她為他挑選的那根來自中國的竹手杖,他也須臾不離身,“長城我一定要去,我看不見,但是我感受得到,我要用手撫摸那些宏偉的磚石?!边z憾的是,博爾赫斯沒有機會實現(xiàn)這個愿望。1985年11月,瑪麗亞陪同博爾赫斯前往他少年時居住過的城市日內(nèi)瓦。他已預(yù)感到死亡即將召喚,在他的請求下,瑪麗亞答應(yīng)了他的求婚——為了完成他的心愿。

        1986年4月24日,瑪麗亞成為博爾赫斯的第二任妻子。八周后,博爾赫斯與世長辭?,旣悂喌臏I無聲地滴在他漸漸冰冷的臉上,“你已經(jīng)和空氣與水一樣化為永恒了,親愛的博爾赫斯,愿和平與我的愛與你同在,再見吧?!?/p>

        在人生旅途的最后十年,她給了他幸福,幫他從“最深重的罪孽”中解脫出來。她協(xié)助他出版了詩集、小說集、演講集,還一起合作出版了《盎格魯-撒克遜作品簡編》。她,是他的一扇窗,透過她,他的光芒灑向全世界。

        博爾赫斯把所有的遺產(chǎn)都留給了瑪麗亞。2000年,《博爾赫斯全集》在中國出版,瑪麗亞應(yīng)邀前來參加首發(fā)式,帶著博爾赫斯的遺愿,她登上長城,深情地替他撫摸城墻上的磚。那一刻,她感到他就在身旁。

        身在情長在,他未了的心愿,她一一為他實現(xiàn)。當記者問她“如果你可以穿越,早四十年出生,和博爾赫斯同一個時代,會怎么樣”時,瑪麗亞動情地說,“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一切還是和現(xiàn)在一樣,我們還是會因為對文學(xué)的熱愛相互吸引。”

        (編輯張秀格gegepretty@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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