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

龍柏與洋槐下的太陽溝

□秦嶺

寧靜的太陽溝，曾經(jīng)風波浩蕩。眾多歷史人物留下的印跡促動世界在這里大轉(zhuǎn)彎。細細尋訪，太陽溝的街巷和建筑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歷史信息：這里是我國較早由農(nóng)耕文明走向現(xiàn)代文明的鮮活范本；這里是一冊大國與小民關系的歷史檔案；這里還包藏著一段我們民族深沉的憂傷，曾叫一個留學東瀛的青年改變?nèi)松鞠颍瑮夅t(yī)從文。

1、logo：龍柏與洋槐

我看見你的窗前懸掛著褐色的樹葉，那便是時間。

清冷的街道，幾乎不見人影。

我一眼就喜歡上了這里，窄車道，行道樹茂密，樓不高，耐看，人稀少，表情恬淡。

有四五百棟或輝煌壯觀或玲瓏別致的歐式、日式建筑散布在這片區(qū)域。希臘羅馬柱、俄式洋蔥頭、哥特式尖頂、巴洛克式繁復的雕花、斷裂式山花、日式別墅、中式洋房、帶有印度或伊斯蘭風情的外飾，默默接受風雨的洗禮。面對它們，感覺百年時光像一本薄薄的書，被無聲地輕輕翻過。剛剛是1900年的俄式堂皇建筑，內(nèi)心不禁涌出激情，要給1900年寫封情書，來吟唱感傷和風月；接著是和風日式緊致的身材，在綠樹鮮花滿庭芳的院落中吸住你的眼球，慨嘆“適用”原則早已遺落，卻在這里重現(xiàn)；上世紀三十年代的民居簡約卻不簡單、質(zhì)樸卻不寒酸，從厚重的石料變成紅色的磚瓦，支撐起的是中式與日式混搭的生活格調(diào)；四十年代的急切，五十年代的隨意，八九十年代的平直，21世紀的艷俗與粗重，一股腦涌現(xiàn)在眼前。

我徜徉其間，一處一處地散漫看著。多處老建筑前種植著龍柏，看起來像蒼勁沉郁的詩人，寫出蓬勃跳蕩的詩行如綠色火焰般成為太陽溝的logo。枝條烏黑、身形挺拔的洋槐在孟春仍然與日影一起勾勒老建筑的屋檐、尖頂和轉(zhuǎn)角。在我們的城市,有人說龍柏是市樹，代表一種四季常青蓬勃向上的精神；有人說洋槐生長廣泛、生命力強，槐花綻放沁人心脾。網(wǎng)上爭論熱烈，現(xiàn)實中并沒有使龍柏與洋槐更加令人矚目，而地方史專家認為，洋槐來自黑海，龍柏來自山東，在城市里種植已經(jīng)超過100年。洋槐隨處可見，龍柏卻多集中在百歲老建筑周邊。

太陽溝在龍柏與洋槐構(gòu)成的春日色塊中，分明有一種歷史滄桑在流淌。歲月的沖洗，大部分房屋變得斑駁破敗，在水泥灰漿的下面，厚重的紅磚、紅磚之間的水泥接縫，裸露出本來的面目。

建筑不會說謊，她完全是時代的一面鏡子，折射的是建設者內(nèi)心深處的獨白。

老建筑又是一種沉甸甸的厚實的沖擊，鋼鐵、石頭、磚瓦、原木，最簡單的方式構(gòu)成最不易涂抹的過去，歷史魂魄在深沉的色彩中涌動。

2、漁村：太陽溝不是溝

陽光充沛，淡水不足，自然的漁村是太陽溝原本的樣子。

太陽溝自古就有自己的小氣候。三面環(huán)山，由將軍山、牛角山、大案子山、小案子山、203（高地）、西炮臺山環(huán)抱著，一面朝海，陽光普照，溫暖少風。比旅順其他地方的無霜期要短15天左右，就是說春天早一周，杏花桃花開的最早；秋天要晚一周左右，秋葉靜美，可以欣賞的時間更充分。這些都增加了詩意氛圍。可是光有太陽，并不意味著就適宜生存。由于是山前的一塊地，或者說是緩慢抬升的一塊坡地，太陽溝區(qū)域內(nèi)沒有較大的河流?！皻v史是在水邊長大的”，沒有飲用水就無法生存下去，因此，直到李鴻章在旅順港建大塢，開洋務，太陽溝仍然只有十幾戶漁民。

關于太陽溝最早的居民，鮮有記述。在《旅順口文史資料》第二輯，由周祥令老師整理的《甲午戰(zhàn)爭日軍暴行見聞實錄》里有兩位口述人提到了太陽溝。1963年林基永調(diào)查記錄的旅順口區(qū)內(nèi)居民鮑紹武介紹：“光緒二十年十月二十四（1894年11月21日），日落后，日本兵已侵入到市內(nèi)。在上溝一帶到處都可以聽到驚恐的哭叫聲，慘不忍聞。日本兵由東往西搜殺，到半夜已到達太陽溝西岔道附近。當時我家9口人就住在這里。我藏棚頂上幸免一死，8口人都被殺死。”據(jù)1974年的調(diào)查記錄，旅順于家村86歲的余萬德說：“當時太陽溝的周元陸的哥哥、周元亮的大哥、王元寶的大哥、李萬山的父親、周士發(fā)的父親等8人，都是被日本兵殺害的。”由此可見，當時居住在太陽溝的居民，有鮑、李、周、王等姓氏。

關于太陽溝的由來，有一種說法，說旅順二中門前有一條叫“太陽溝”的小河。旅順年平均降水量550毫米，太陽溝并不會因為太陽的充裕就有格外多的降水，那條小河即使存在，也只是季節(jié)性河流，雨水豐沛的時候，水量會大些。太陽溝呈“U”字型的地貌，植被茂盛，為什么淡水不夠充足呢？大概環(huán)繞的山丘低矮，含水量不高。

溝，在許慎《說文解字》中為“溝，水瀆，廣四尺，深四尺?！边@是指“溝渠”的意思，是“溝”字本義。又有《爾雅》注，“水注谷曰溝”，這是泛指水道。在我國東北以“溝”作為地名，比較常見，尤其在大連，半島丘陵地帶，溝壑縱橫，民間多有“溝”名。這片區(qū)域什么時候開始叫“太陽溝”？目前尚無資料證實。倒是在日本人甲午戰(zhàn)爭、日俄戰(zhàn)爭期間出版的地圖上有“太陽溝”字樣，如“太陽河”“太陽橋”“西太陽溝”“北太陽溝”等。今天，在太陽溝西部，仍有“西太陽溝堡壘”。

又及。從太陽溝去旅順舊市街，必經(jīng)龍河。當初，水師營在龍河上游駐扎，龍河上可以有大型船只入海巡行，可見其水之深，完全可以負載。如果沒有橋，恐怕只能靠擺渡。而架橋，在當時來說，無疑是一項浩大工程。加之，旅順港開發(fā)較晚，海水漫灘，漲潮時會延伸較遠，在今天勝利塔附近，都是海灘。

太陽溝歷來不是旅順的中心：漢代在大連設沓氏縣，旅順有牧羊城，太陽溝是小漁村；明代在旅順設南北二城，太陽溝是小漁村；晚清李鴻章風風火火地在旅順修大塢、建北洋水師，太陽溝還是小漁村。

3、新市街：國中之國

太陽溝經(jīng)過沙俄、日本47年的建設和經(jīng)營，成為旅順的新市街，也是關東州的政治、軍事、文化中心。

而這47年，雖然在中國的大地上，這里卻不屬于中國。

旅順人說自己是哪里人，不說哪個街區(qū)，只說上溝、下溝、太陽溝。上溝、下溝的名字是根據(jù)地勢高低叫的，太陽溝是相對旅順舊市街比較獨立的一個街區(qū)。“溝”的說法倒是形象地說出長白山余脈到達旅順后偉岸的身軀變成了丘陵山谷的半島地貌，略有起伏，山不高，溝不深，水長流，一派豐饒安詳?shù)臉幼?。就是現(xiàn)在，太陽溝的人把去舊市街說成去趟“旅順”，可見心里深處與其他街區(qū)的分別。

1894年與1904年的兩場戰(zhàn)爭，徹底改變了太陽溝。

當光緒皇帝百日維新的時候，這里是沙俄的關東州；當辛亥革命爆發(fā)，中華民國成立，這里是日本的關東州；當1945年全國歡慶抗戰(zhàn)勝利，蘇聯(lián)紅軍開始了在這里10年的駐扎。整整60年，旅順、大連在中國的版圖上，卻不屬于中國。太陽溝就是這段屈辱歷史的縮影和見證。

文物保護意義上的太陽溝歷史文化街區(qū)保護面積約7.5平方公里，其中老建筑重點保護區(qū)占地面積約3.5平方公里，東起洞庭街，南至軍港岸線，西至海軍406醫(yī)院，北至靠山街。區(qū)域內(nèi)目前尚存俄侵占時期建筑為267棟，日侵占時期建筑有268棟（目前已拆除95棟，約2.9萬平方米），部隊所屬產(chǎn)權(quán)區(qū)域占地面積約1.3平方公里，占老建筑重點保護區(qū)面積70%以上?，F(xiàn)有老建筑440棟，文物保護單位42處，其中國家級重點保護單位4處，省級保護單位18處，區(qū)級保護單位3處，區(qū)級不可移動文物17處。一般性保護建筑337棟。文物保護單位如此密集，全國罕見。

對比全國著名的歷史文化街區(qū)，太陽溝的價值遠未得到挖掘，遠未被世人所知。鼓浪嶼1.87平方公里，青島八大關現(xiàn)有房屋建筑近400棟，總建筑面積1.4平方公里，天津五大道1.28平方公里，山東濰坊坊茨小鎮(zhèn)1.97平方公里。太陽溝街區(qū)面積大，其完整性和獨特性無與倫比。太陽溝在60年中是旅順的“城中之城”，是中國的“國中之國”。

看似寧靜的太陽溝，曾經(jīng)幾次掀翻世界。日俄戰(zhàn)爭，號稱“零次世界大戰(zhàn)”，掀開世界兩次大戰(zhàn)的帷幕；日本關東軍陰謀策劃“九一八”事變、密謀成立“偽滿洲國”推出傀儡政權(quán)，從此開始侵占中國東北；滿清遺老大搞復辟和滿蒙獨立運動，企圖分裂中國。這里有最豪華漂亮的建筑，也有震驚世界的邪惡陰謀；這里有遠東首富紀鳳臺、軍事天才康特拉琴科、探險家大谷光瑞、學術大師羅振玉、末代皇帝溥儀、沒落王公肅親王、男裝女諜川島芳子的故居，也有統(tǒng)治機構(gòu)、兵營、銀行、百貨、學校、神宮甚至大煙加工廠，曾經(jīng)的滿鐵連鎖飯店大和旅館舉辦過川島芳子的盛世婚禮，世界文豪夏目漱石簽過旅客登記表，旅順博物館里有曠世珍藏。神秘的太陽溝，包藏著無數(shù)的傳說與未解之謎。

太陽溝的建筑以及建筑背后的故事，叫人欲罷不能。深深吸引我的，還有歷史深處的憂傷和憂傷過后的領悟：旅順是世界的轉(zhuǎn)彎，這里發(fā)生的一切曾經(jīng)深刻地改變了世界的走向，也改變了諸多人物的命運。

4、Arthur Port（亞瑟港）：沙俄強租

一個國家500年的覬覦遭遇另一個國家的維新西化追求，在第三個國家的土地上撕咬、角力，這些都寫在太陽溝的老建筑上。

太陽溝所有的歷史和故事都指向一處：要塞旅順。

旅大地區(qū)扼居遼東半島南端，沿海有天然優(yōu)良港灣。尤其旅順口自然條件甚佳，港口出入處狹窄而港內(nèi)腹位大，常年不淤不凍，三面丘陵山坡環(huán)繞，地勢險要，富于隱蔽性。如果與附近的大連灣有機連結(jié)，能形成比較完整的海軍駐泊體系。

兩次鴉片戰(zhàn)爭英國軍隊對大連的入侵引起了清政府對北方海防的關注，1881年秋，李鴻章選址旅順作為北洋海軍根據(jù)地。清政府派出的考察人員一致認為旅順口居北洋要隘，京畿門戶，“為奉直兩省海防之關鍵”“蓋咽喉要地，勢在必爭”。李鴻章呈報的建港設塢計劃順利獲準并立刻組建了旅順工程局，1882年9月，委派直隸修補道員袁保齡擔任工程局總辦，到1890年9月，旅順船塢全部竣工。自此，天然溫水不凍港旅順港與當時世界上著名的軍港并列，如美國的珍珠港、俄國的海參崴港、英國的樸茨茅斯港、日本的橫須賀港等。同時，旅順要塞也引起了世界列強的垂涎。

從16世紀彼得大帝開始，俄國就覬覦遠東。這個國旗上繪著雙頭鷹的帝國，開疆拓土，一只眼睛盯著歐洲，一只眼睛盯著亞洲，19世紀的世界版圖上，把它歸到歐洲還是亞洲真有些費思量。長年溫水不凍港作為俄國擴張的雷達掃描中鎖定的目標一以貫之。其國內(nèi)漫長的海岸線對著的是北冰洋，等于沒有出海口。于是，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對中國的爭奪中，俄國成為一頭強勢的北極熊。

清朝的東鄰，一個患有家族遺傳病的瘦弱天皇通過“向各國求知識”，完成了本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強勢改革——明治維新，快速、順利地使日本結(jié)束封建主義時代進入資本主義時期，進入現(xiàn)代化國家行列。國內(nèi)人口迅猛增加與國土面積、糧食產(chǎn)量形成不可逆的矛盾，正在增強的胃口助長了膨脹的欲望，借“朝鮮火藥桶”發(fā)動了甲午戰(zhàn)爭。

防患于未然，是因為禍患真正存在。戰(zhàn)爭來臨時，清政府的炮臺和軍艦并未如想象的像銅墻鐵壁般牢不可破地保衛(wèi)這片海灣不受侵犯。

旅順在一天之內(nèi)被攻破。日勝清敗，雙方簽訂的《馬關條約》中規(guī)定將遼東半島等處割讓給日本，清廷拿出巨額賠款。俄、法、德三國深感割讓遼東半島損害了自身在華利益，在條約簽署6天后，強硬干涉日本歸還遼東半島給中國。日本因甲午戰(zhàn)爭導致國力空虛債臺高筑，已經(jīng)無力對抗三國，獅子大開口，向清政府索價3000萬兩白銀。清政府不但拱手拿出巨款，而且遼東半島的主權(quán)一直置于俄國勢力之下，這也進一步加劇了日俄之間的矛盾，導致10年后日俄戰(zhàn)爭爆發(fā)。

以“還遼有功”為名，1897年12月15日，沙俄軍艦進入旅順港。1898年3月27日，沙俄軟硬兼施，脅迫清政府簽訂《中俄條約》，又稱《旅大租地條約》，后又簽訂《續(xù)訂旅大租地條約》。兩個條約的主要內(nèi)容是：為保全俄國水師在中國北方海岸得有足為可侍之地，大清國大皇帝允將旅順口、大連灣及附近水面租與俄國。唯前項所租，斷不侵中國大皇帝主此地之權(quán)。

為期25年，到期可以商延；俄國在租界內(nèi)享有治理地方和調(diào)度水陸各軍等權(quán)利。

“1898年3月28日早8時，黃金山炮臺上的俄、華兩面軍旗就已與艦尾旗一同徐徐升起，艦隊鳴放了21響禮炮表示致敬，要塞對其回放禮炮敬意。早9時，海軍陸戰(zhàn)隊從德米特里頓斯科伊號巡洋艦和朝鮮人號艦船下船，占領大連灣，中國人撤出后我方旗幟就立即升起。到處秩序井然。”俄國不是作為租借人而是作為所有者、作為這塊土地上的征服者出現(xiàn)的，是要變中國的土地為俄國的新邊疆而來的。他們決心把旅大地區(qū)俄羅斯化，把大連建成俄國“東方第一商港”，把旅順（亞瑟港Arthur Port）建成俄國東方第一海軍基地和政治中心。因此，不惜一切代價，全力以赴，大規(guī)模營建大連和旅順，在旅大攫取駐軍權(quán)、行政權(quán)、司法權(quán)，建立起警察制度，進行了市政建設、經(jīng)濟掠奪和文化侵略。

5、規(guī)劃：歐洲小鎮(zhèn)

阿列克謝耶夫要在太陽溝建設歐洲新市街的規(guī)劃得到了沙皇的批準，后來又被戰(zhàn)勝者承襲了思路，于是這里便有了百年后按照最初規(guī)劃的樣子。

太陽溝命運的徹底改變是由于兩次戰(zhàn)爭，實際上更是因為一個人。

這個人來自遙遠的圣彼得堡。他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的皇叔，老沙皇的私生子。他在宮廷里有很大的勢力。曾經(jīng)被格外重用，任沙俄關東省總督兼駐軍司令和太平洋海軍司令。這位海陸軍隊全管的官兒，名字叫做葉夫根尼·伊萬諾維奇·阿列克謝耶夫。他上任之后，將關東州府設在旅順，下轄民政廳、財政廳、外務局、警察局、州法院，管轄除達里尼外的旅順、大連灣和貔子窩。按《旅大租地條約》和《續(xù)訂旅大租地條約》規(guī)定，金州不屬租借范圍，但是阿列克謝耶夫不顧條約規(guī)定，無理地將金州也置于他的管轄范圍之內(nèi)，在旅大實行獨裁統(tǒng)治。俄國駐軍劇增，有說旅順駐6萬俄軍，名目繁多的殖民機構(gòu)相繼建立。

阿列克謝耶夫一直作為沙俄在遠東的全權(quán)代理人，1900年春，奉沙皇之命從旅順口派出4000名俄軍前往大沽，加入八國聯(lián)軍進攻北京。后又親赴大沽前線，俄軍增至6000人，與八國聯(lián)軍一起攻占天津。后旋即趕回旅順口，借口清朝官員可能暴動，取消金州自治，下令將清政府官兵全部逮捕，押往旅順，后又轉(zhuǎn)到庫頁島服重勞役。他視察金州，改金州廳為金州市，下令將金州建為俄軍向北推進的軍事要塞。自此，金州城淪為沙俄的殖民統(tǒng)治地區(qū)。到1903年8月12日，沙皇下令設立遠東都督府，任命阿列克謝耶夫為遠東總督，直接聽命于沙皇。自此，阿列克謝耶夫一人掌管了遠東地區(qū)的涉外、防務權(quán)利，此前由沙俄財政、外交、陸軍三大臣共同掌管。

從1903年7月下旬開始俄日談判，歷時半年，最終破裂。1904年2月8日，尼古拉二世電令阿列克謝耶夫準備對日開戰(zhàn)。日俄戰(zhàn)爭一開始，阿列克謝耶夫即向盛京將軍增祺提出4項蠻橫要求：地方政府應守俄國訓令；俄國有黜陟中國地方官之權(quán)；捐稅等項，須交于俄國政府；所留中國部隊，應受俄國調(diào)度。并張貼布告，威嚇中國官民戰(zhàn)時維護沙俄利益。他在日俄戰(zhàn)爭中全權(quán)指揮遠東陸海軍，屢戰(zhàn)屢敗，沙皇實在看不下去，就在1904年10月日俄戰(zhàn)爭交戰(zhàn)正酣時把皇叔從遠東召回。這位沒心沒肺的皇叔，在對馬戰(zhàn)敗的當晚，竟然坐在圣彼得堡的劇院包廂中，為其挪用海軍軍費包養(yǎng)的法國芭蕾舞女演員捧場，憤怒的俄國人對其情婦大喊：從俄國滾出去，你身上戴的不是寶石，而是我們的戰(zhàn)艦。

似曾相識的字眼“挪用海軍軍費”。就在10年前，大清帝國的慈禧太后挪用海軍軍費建了頤和園，過了生日，導致甲午戰(zhàn)爭北洋水師全軍覆沒，亞洲第一大國被日本打敗；與這位皇叔的劇情相似，日俄戰(zhàn)爭中歐洲第一大國被日本打敗。

不過，以花邊緋聞輕易占據(jù)報紙頭條的紈绔子弟，對租借地旅順的統(tǒng)治卻是打好了百年的算盤。短短7年時間，旅順就成為俄國遠東地區(qū)的軍事、政治中心，阿列克謝耶夫功不可沒。太陽溝的改變就要從阿列克謝耶夫剛到旅順說起。

1899年12月，56歲的阿列克謝耶夫為俄國人在旅順居住區(qū)選址并進行規(guī)劃。他首先否定了前兩任軍政長官的設想：第一任海軍少將杜巴索夫看好了旅順老市區(qū)東北角的空白地帶；第二任陸軍少將蘇鮑季奇打算搞個拆遷，把旅順老市區(qū)拆了再建新市區(qū)。阿列克謝耶夫一眼相中了太陽溝，這里太適合建造一個歐洲人生活區(qū)：干凈，北高南低的自然地勢使河水、雨水順坡而

下，不會造成積水；與中國人隔離，龍河成了天然的分水嶺；環(huán)境幽美，安全系數(shù)高，周邊山巒環(huán)繞，形成自然屏障；加上這里僅有兩個小村莊，大部分土地未被開墾，漁民的那些低矮草房，拆遷補償不大；中央是一大平原，寬敞，面積達2平方俄里（約為2.7平方公里，約為370個標準足球場，或為122個大連中山廣場），面向海岸，夏季時海風流通自由，適宜作為市中心。

會泡妞不會打仗的阿列克謝耶夫，也許沒有想到，太陽溝在以后的日子里會迎來不同國家懷有不同政治目的像走馬燈一樣的王公貴族。

阿列克謝耶夫?qū)μ枩系囊?guī)劃，就是一個毫不掩飾人種優(yōu)越和皇室血統(tǒng)的規(guī)劃，實行嚴格的種族隔離政策：將要在太陽溝建設的歐洲新市街不允許中國人居住，只允許做買賣。

“市中心建設大廣場。周圍建關東州長官事務所、財政局、軍政局、駐軍司令部、工務局、郵局、地方法院、市政府、俄清銀行及旅社等公共建筑物。在廣場前建設陸海軍將校集會所，其庭園越過街道與海岸公園銜接。公園的東側(cè)建市營旅館，西側(cè)建市營劇場。市區(qū)南部為海軍將校宿舍用地，西部為陸軍兵舍及將校宿舍用地。在龍河右岸的高地上建大寺院。高地半山腰為遠東長官官邸的預建用地。在新市區(qū)的東北角設高干區(qū)，免費提供給文武官員，并允許其建造住宅?！?/p>

全部街道的主干線有兩條：一條由西向，直到預計建筑寺院和總督官舍的高地（今天的光榮街）；一條沿著西港的海岸線，順著它的一側(cè)拐角伸展到平地方向（今天友誼路）。此外，還有第三條大道，這條大道與海岸為直角，是廣闊的林蔭道（疑似白山街）。

現(xiàn)在看來，新市街的建設完全按照規(guī)劃進行，即使因為沙俄攤子鋪得太大，戰(zhàn)爭又來得太快，很多建筑尚未完工，但是戰(zhàn)勝的日本人并沒有根本改變老阿皇叔的設計，而在原有的基礎上繼續(xù)施工。比如“廣場前建陸海軍將校集會所”，俄國人已經(jīng)打好了地基，有的墻也壘了幾尺，戰(zhàn)爭爆發(fā)了，一打就打了329天，荒了。日本在其基礎上，到1917年才建成關東廳博物館，就是現(xiàn)在的旅順博物館。

只要細細觀察，太陽溝的房子有很多是俄式地基，日式腰身，這成為太陽溝最獨特的建筑風格。比如傳說中的太陽溝水牢，明顯的俄式地基，主體由青磚建造卻裝飾著木屋檐。

轉(zhuǎn)念想想，太陽溝再洋氣的房子也是由中國工匠一磚一石地搭建起來的。那些來自歐洲的建筑語言和符號經(jīng)由中國工匠的雙手在汗水中凝固到今天。

6、建設：國際熱土

一面是土地的主人做著苦工，一面是侵略者做著美夢，在熱火朝天的工地上，一個充滿異域風情的太陽溝登上20世紀初的世界舞臺。

1900年5月28日，沙皇尼古拉二世在老阿皇叔的奏折上鵝毛筆一揮：準！同時又給二把手維特伯爵，當時的財政大臣遞了一個眼色，撥付1200萬盧布，建！

于是，當年的旅順要塞、軍港和歐洲市街、太陽溝同時成為熱火朝天的大工地。

那時，大連已經(jīng)被沙皇宣布為自由港，旅順也成為俄國遠東軍政要地、太平洋分艦隊根據(jù)地。商人聞風而動，紛紛帶著叮當作響的資金奔赴蘊含無數(shù)商機的旅順，他們不約而同地認為：這里將成為一座繁榮昌盛的大都市。當城區(qū)的規(guī)劃藍圖面世之后，截止1901年，“旅順口城區(qū)內(nèi)有29,240人。中國人有18,580人，其中有5,000人是招募來的民工；俄國有8,632人，除官吏家屬外，商人占多數(shù)；日本有769人，大部分從事商業(yè)，主要是

理發(fā)、洗滌、照相，另外還開設妓院；朝鮮有110人，德國有380人，美國有370人，英國有221人，希臘有130人，土耳其有31人，法國有10人，丹麥有7人。”

國際性、開放性成了這片街區(qū)與生俱來的品格。

太陽溝無數(shù)個房地產(chǎn)項目同時上馬。據(jù)傳從哈爾濱送來的建筑設計圖樣，多半出自俄國設計師之手。細微部分現(xiàn)場自由發(fā)揮，允許出奇絕妙?，F(xiàn)在的太陽溝俄式建筑大多是這一時期的作品，多呈現(xiàn)出古典特征的構(gòu)圖形式，建筑形制及柱式、鎖石、山花等裝飾細部反映出20世紀初世界風行的新古典主義建筑風格。同時注重突出鐵皮屋頂、墻體的線條、門斗等裝飾手法，體現(xiàn)出俄羅斯民族建筑的固有特色。

“1901年6月14日，旅順市政府舉行了第一次土地拍賣會。各國商人爭相購地，一時地價騰貴，第一次拍賣會就賣了計劃中的一半，地價從最初一俄坪6盧布（1坪=4.55平方米，1兩關銀=1.412盧布）扶搖直上，直賣到約22盧布，甚至達到85盧布。到1903年末，拍賣地段總數(shù)達到186處，其中已賣地段139處總面積50,471俄坪，賣得1,097,089盧布50戈比。1俄坪平均21盧布83戈比。購地者共150余人，其中俄國122人（占總數(shù)80%），德國13人，美國5人，中國5人，丹麥3人，希臘2人，英國1人?！?/p>

短期內(nèi)，地價扶搖直上，從4倍翻到14倍，造就了無數(shù)的一夜富翁，太陽溝無疑成了冒險家的樂園。

投資和建設意味著就業(yè)機會。旅順在1895年甲午戰(zhàn)爭中遭受日本侵略者屠城，3天4夜的屠殺，共殺害包括婦孺在內(nèi)的同胞近2萬人，全城僅余36人抬尸。新近研究發(fā)現(xiàn)，可能有四五百人逃脫魔掌，從屠城的血污中逃亡。無論是幾十人還是幾百人，這里早已不是中國人的家園。滿目瘡痍、毫無生機的小城在沙俄強租之后，從山東、河北一帶運來大量中國勞工。當時的中原大地，飽受戰(zhàn)亂之苦，生活難以維系，所以每天都有數(shù)艘滿載勞工的船進旅順港。這些人以季節(jié)工為主，吃住在簡陋的工棚里。

一面是土地的主人做著苦工，一面是侵略者做著美夢。為沙皇開疆拓土的關東州文武官員得到了一項優(yōu)惠政策，在新市街東北部地帶的特權(quán)街區(qū)劃分200至400俄坪不等的地塊，免費使用，還從國庫撥出5萬盧布作為建房貸款。

但是，新房子的裝修味道還未散盡，日本人偷襲旅順港的炮聲便砸爛了高鼻深目人群的繾綣溫床，所有建設停滯。

日本人接手太陽溝后，繼續(xù)發(fā)揚新古典主義建筑風尚，更把這里當成新思想新設計的T臺：希臘、羅馬、拜占庭式、巴洛克、文藝復興、哥特式等建筑語匯走上繽紛秀場，穹頂、尖頂、高坡屋頂花樣百出，每座建筑都有豐富的意蘊、立體的塑造，都拼命展示自己的與眾不同。太陽溝的露天建筑博物館，不禁叫人想起果戈理所說“建筑是世界的年鑒。當詩歌和傳說都已緘默，只有建筑還在訴說”。

7、 風情：西洋詠嘆

看不夠的太陽溝有萬種風情，春有櫻花夏有槐，秋有紅葉冬有相，建筑本相。噓！聽，雪落龍柏。

太陽溝在俄、日人手中完全變了模樣，就像西洋的詠嘆調(diào)取代了東方的民間小調(diào)：由海岸公園、中央小鎮(zhèn)到山巒疊翠的休憩莊園，新市街層層遞進構(gòu)成的陽關三疊般歐式街道景觀，讓人仿佛置身歐洲小鎮(zhèn)。

從衛(wèi)星地圖看太陽溝，縱橫的街市有著嚴謹?shù)囊?guī)劃。在太陽溝安靜的午后散步，寂寥的行旅會被路、街、樹、園、院和房的美妙協(xié)奏感染，情不自禁地歌唱起來。因為這里是被專家稱頌的“難以比擬的自然景觀與理性設計相融合”的現(xiàn)代都市

范型。

太陽溝倚山瞰海，成為合乎風水格局的立體風景城市。東西以河流與城區(qū)相隔，北部自西向東依次為龍鳳山、后石山、鞍子山、白玉山構(gòu)成了連續(xù)圍臺的山體背景，若干山體制高點成為太陽溝整個空間格局控制點。光照充分，環(huán)山抱海，符合中國傳統(tǒng)堪輿理論。太陽溝獨有的形式感構(gòu)圖，理性與自然和諧。同濟大學的專家認為太陽溝街區(qū)南北軸線貫通，七條軸線放射交叉，焦點如同人體的肚臍眼。

街區(qū)成扇形鋪開，系列林蔭大道、系列廣場，勝利塔廣場、友誼塔廣場、新華大街與光榮街交匯處的松柏廣場、白云街與斯大林街交匯節(jié)點、列寧廣場等，歐陸風格的開闊草坪，使整個太陽溝區(qū)域呈現(xiàn)幽雅怡人的園林景觀，體現(xiàn)出建筑遺存的美感和濃郁的藝術氣質(zhì)。

街巷彎曲，層層遞進；樓高不超過15米，天際線開闊。樓不高，街道寬闊，人便有舒適自由的感覺。太陽溝就像遺世獨立的桃花源，忘記了時間的流逝。隨著歷史的流轉(zhuǎn)、時代背景變遷，沉淀出藝術畫面感的場景，并生發(fā)出幽深、靜雅、不失滄桑的氣質(zhì)?？v使破敗、蕭條，太陽溝所具有的獨特藝術氣息，近年來已經(jīng)被影視劇組頻繁光顧，許多攝影愛好者、寫生愛好者前來采風。更有披著婚紗的新娘，被她們的新郎緊緊擁著，在林間、花前留下甜蜜而浪漫的瞬間。他們的到來似乎在不經(jīng)意間撥響了百年街區(qū)深藏的旋律。

在這里，人很大，沒有被淹沒找不到自己的惶恐；心很安靜，就想著在這片街區(qū)來來去去地逛蕩，不出走。相似的感覺，在青島小魚山，在廈門鼓浪嶼，在天津的五大道。最純真樸素的情景，最容易感動人，最令人滿足。人的心靈深處，大概總會留有這么一個寬敞而透亮的空間，靜靜等待著飄逸的靈性和激情的古典安然回歸。

太陽溝的大街小巷，曲折幽微，全保留了舊時的風貌。春雨中，櫻花綻放，燕子低飛；夏季老樹的濃蔭攜著海風，清涼滿街，適宜避暑。最有韻味的要數(shù)秋天，那是濃釅得化不開的油彩。老屋深院中，一棵柿子樹探出垣墻，柿子樹的葉子已經(jīng)凋零落盡，只有一枚枚火紅的柿果掛滿枝頭，主人家，像是有意保留這一道暮秋的風景，以溫暖行人的心；路的兩側(cè)，高大的銀杏樹，婆娑在那兒，風起處，一片片銀杏樹葉翩躚而下。人，一個個地走著，從容而優(yōu)雅，一派歲月靜好的樣子。不禁讓人想起白居易的一首詩：“地僻門深少送迎，披衣閑坐養(yǎng)幽情。秋庭不掃攜藤杖，閑踏梧桐黃葉行。”

把215醫(yī)院門前的轉(zhuǎn)盤作為起點，光榮街便從太陽溝的西南延伸到太陽溝的東北，與東西向的新華大街在老式汽車博物館門前交匯、分離，直到寧波街，并從那里轉(zhuǎn)向，經(jīng)過康特拉琴科官邸，就可以抵達八一街特權(quán)地。緩緩地升起來的坡地，抬眼可見白玉山，蔥翠，濃郁的綠油彩一般耀眼。

光榮街，大概算得上太陽溝建筑風格最統(tǒng)一的一條長街，她的美就是于太陽溝的整體破敗中顯示出的生機和日常生活的繼續(xù)。在這條街道的兩側(cè)，大多是日式別墅。日本殖民者接手太陽溝地區(qū)的建設，建造了大量近代“日本和風住宅”，當?shù)厝私小叭毡敬濉?。這些日式住宅，成行列集群排布，紅磚、烏瓦、高高的煙囪、開放的院落，房前屋后的鮮花和果樹，構(gòu)成特有的美感。這里的美不在于其中某一單體建筑或雄偉或精致，而在于其質(zhì)樸、嫻靜、不求奢華而尺度適中的整體面貌，完全體現(xiàn)出日本民族的“適用”美學。

在中國的皇帝于四面楚歌中還端坐在紫禁城的寶座上時，中國人還在皇權(quán)統(tǒng)治下生老病死，而在這片街區(qū)，日俄殖民者將他們自己的“文明”生活方式，移植到了太陽溝。他們修了公園，建了噴泉、西式?jīng)鐾?、音樂堂、草坪，種植常綠植物，選擇行道樹。太陽溝的后樂園、

動物園、大正公園種植著各種花各種樹：洋槐、龍柏、側(cè)柏、銀杏、櫻花、菊花、牡丹、芍藥、紫藤、薔薇、蝴蝶蘭，迎春花、櫻桃樹、杏樹、核桃樹、獼猴桃、桃樹、柿子樹……

?？略f過：“空間是所有權(quán)利經(jīng)營的基礎?！薄翱臻g位置及建筑設計，是特定歷史時代政治策略中的重要角色?！痹诮⒂谥袊恋厣系墓珗@空間，作為殖民文化在當?shù)亍翱臻g”的復制，以復制其文化的實物形式強制性地注入當?shù)?。給我們帶來痛苦記憶和舒適空間的，便是這些西方人的公園。

因為，建筑材料決定建筑樣式，建筑格局決定生活方式。

8、 維度：歷史的天空

望著友誼塔的尖端，仿佛看到時光的影子盈盈飛過，看到歷史就在身邊呼嘯穿行。

歷史縱橫交錯的線索，19世紀末20世紀初盤繞世界的多重維度，相交在旅大，烙印在太陽溝。

太陽溝的任何一幢老屋，都有復雜而立體的人物和故事，不同的語言、思想甚至文化藝術同時交響，讓今天的我們有些眼花繚亂，也有些疑惑不解，更有些情結(jié)打不開。

為什么是旅順？為什么是俄國？圣彼得堡距離旅順萬里之遙，靠馬車和航船要走1年；為什么是日本？上千年的友好鄰邦一衣帶水，學生老師，卻反目成仇？為什么甲午戰(zhàn)?。繛槭裁慈斩響?zhàn)爭中清政府把這片土地上的人棄之如敝屣？

我打開iPad，用谷歌地球查找旅順，再查找圣彼得堡，人類的科技早已壓縮了時空，可是任我如何努力，還是很難將旅順和圣彼得堡放在一個頁面上——太遙遠了，緯度相差接近20度。東京、廣島、佐世堡港，太近了，近得就像去了一趟上海。

無論遠近，曾經(jīng)的歷史都寫滿了屈辱和痛苦。

那樣的50年，多少代人出生，多少代人帶著遺憾死去，多少代人在鐵蹄下掙扎，在殖民者的陰影里生活，甚至被抹掉國籍！多少人接受免費的“皇民化”教育，以至于只知有日本，不知有中國！打開我們的近代史，屈辱感從頭灌到腳，歷史深處，寫滿憂傷。如果我們不能從身邊的歷史，從民族的近代史，從西方工業(yè)革命以降200年、從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以降100年，看到這種憂傷，前輩的血與淚未嘗不會在我們身上重演。

人類的征戰(zhàn)是隨著欲望的膨脹，如果只滿足茹毛飲血的果腹之欲，何來跨大洋的戰(zhàn)爭？遙遠的西方怎么會與古老的東方交集？并且交集的方式選擇了炮火連天。俄國偉大作家托爾斯泰的文學作品，我們有閑緒去看聶赫留朵夫的“復活”，看安娜·卡列尼娜的“黑裙”，看安德烈的“戰(zhàn)爭與和平”，卻從來沒有想過托翁筆下的人物列著隊穿著華貴的軍服從戰(zhàn)艦上走下來，持槍站在我們的國土上，不是友好的使者而是征服者的高傲姿態(tài)是怎樣的情景。也從來沒有想過，菊與刀的國度里以剖腹的身體語言來表達忠誠和果敢的族群，殺伐至此，盤踞不去，是怎樣的屈辱。也沒有想過，一場被迫中立的戰(zhàn)爭還要把自己的國人當成獻祭，把自己的國土出讓成戰(zhàn)場而使年輕的魯迅在日本求學時憤而改變?nèi)松穆窂綏夅t(yī)從文。

中國近代將近150年時間，國之不國，多少代人孜孜以求，保國、維新、民主、革命，為的就是不再受戰(zhàn)爭之害。

戰(zhàn)爭殘酷扼殺個體生命，也改變了整個世界的走向。

戰(zhàn)爭沒有勝利者。

1908年來中國旅行的日本作家小林愛雄，3年后出版了《中國印

象記》，他寫道，從大連到旅順大概用了兩個小時。走在街道上，隨處可見一棟棟石造和磚瓦造的高大得需抬頭仰望的大房子，每幢房子各自獨立，互不相連。一打聽才知道，俄國人不和別人毗鄰建房，隔一二百米才建造自己的大房子。俄國人的建筑工程進行到一半發(fā)生了戰(zhàn)爭，因此現(xiàn)在仍有許多搭著腳手架的空房子。日本人即便把這些房子接手過來，也不堪繼續(xù)使用，因此一直扔在那里無人管理……旅順就是一片廢墟。

日俄戰(zhàn)爭結(jié)束，戰(zhàn)勝國日本的經(jīng)濟和國家的元氣并不能迅速復蘇。當夏目漱石在1909年來到旅順時，見到的仍是戰(zhàn)爭留下的瘡痍。我想起波蘭詩人辛波斯卡的詩句：“每場戰(zhàn)爭都需要人來打掃，戰(zhàn)爭是不會自己打掃的?！?/p>

歷史早已被現(xiàn)實撕裂成兩半：有人放不下，有人記不起。

只愿放不下的人一點點放下，記不起的人一點點記起。

但愿這里的老屋，夏季打開窗戶，冬季輕輕闔上，過上真實自然的生活，接受人們的祝福，接受不同目光的撫摸、贊嘆和愛慕。

注：日俄戰(zhàn)爭爆發(fā)于1904年2月8日，結(jié)束于1905年1月2日，很多資料都寫做328天，但是1904年是閏年，筆者認為是329天。

1、萬國報館編著《甲午：120年前的西方媒體觀察》，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14年北京。

2、大連通史編纂委員會編《大連通史·近代卷》，人民出版社，2010年北京。

3、《阿列克謝耶夫上奏文》，參見《大連近百年史文獻》117—119頁。

4、程維榮《旅大租借地史》，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2年，上海。

5、素素《旅順口往事》，作家出版社，2012年，北京。

6、蔣耀輝《大連開埠建市》，大連出版社，2013年，大連。

責任編輯 董曉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