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弦月

一個賣紅薯的老漢貓著腰

蹲在馬路邊 他沒有吆喝

始終保持地里紅薯的沉默

城里的夜在他的臉上洇開

又被深深淺淺的褶皺分隔

四處亂竄的風(fēng)像來掃蕩的城管

舔舐著他手中小半截劣質(zhì)香煙

他的目光如烤熟的紅薯般癱軟

呵 天有些冷了

今晚一個紅薯也沒賣出

他不由自主地將那些冷涼的紅薯

那些仿佛從他身上剝落的器官

一個挨一個緊緊地攏在了一起

而他的背后 上弦月剛剛探出頭

仿佛被誰切掉了一塊 切口嶄新

像挖傷的紅薯 淌著白色的漿液

奶 奶

一個1940年出生的小腳女人

她的命不好：1958年

嫁給了一個地主三代單傳的兒子

在1959年的批斗中，她折了一條腿

丟了一只眼睛

這個只能用一只眼流兩眼淚水的女人

是養(yǎng)育了六個孩子（兩個夭折）的母親

這個在1987年冬天終于見孫子的受難

女人，是我的奶奶，我最摯愛的親人

她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瞄準(zhǔn)苦難

到2004年，一瘸一拐地走完了

她漫長，但筆直的一生

我曾那樣靠近一只鳥

路邊 一只鳥歡快地跳躍

對我的靠近毫無察覺

如此近的距離 我的不安

比它的驚慌來得更快更早

我曾如此靠近一只鳥

如果 出手夠迅速

我就能把這只鳥抓住

而這并非我的初衷

我只是突然想摸一摸它

翅膀上的羽毛

但我沒有輕舉妄動

更不敢用甜美的問候或是

微笑 表達(dá)我的友好

我只是停下腳步 一動不動

連眼球都是靜止的——

我喜歡上這只鳥

我自作多情并固執(zhí)地認(rèn)為

那是它對我這個陌生人的信任

其實 我沒把握讓它相信

一個曾搗毀過鳥巢的男孩

可以有多于危險的善良

除了

讓自己站得更像一截樹樁

彰武路

它彎曲而狹窄。在眾人的行走中

消耗著自己。它沒有童年，天生的

白內(nèi)障。在它眼中所有的路人都是孤獨的

所有的路人，都是一條死路，彼此疏離

它悲憫，收留過一個頭發(fā)披散的行乞者：

他有烏鶇一樣轉(zhuǎn)動的眼睛，肋骨般的手指

敲打著夜色。夜色，這骨質(zhì)疏松的玻璃

聲音是嗚咽的，像長滿海藻的水，在流動

順著人群的空隙。但沒有人回頭，他們

如受驚的羊群散去。那時，地攤相繼升起

日子的煙火。115路公交在急速的轉(zhuǎn)向中

將人們疲憊的表情甩出窗外，濃烈的尾氣

夾雜釘子，卡在年輕的年老的肺部。而我

站在路牌前，看著鐵銹像魚鱗，掉落下來

【敘事性詩歌詩論】

如果說抒情是一種情感集中的爆發(fā)，那么敘事就是情感的隱忍與克制。如果抒情是歌唱，那么敘事就是雕刻。抒情需要我們有一副好嗓子，敘事需要我們有一把鋒利的刻刀。我們用敘事這把刻刀不是要改變事物的本來面目，而是更加清晰地呈現(xiàn)世界的本來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