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琳
過了五十歲,警察周至明顯感到身體大不如從前,經常感冒,還不容易好。以前感冒不吃藥都能抗過去,現在吃了藥都不管用。雖然科學家也說了,對付感冒病毒沒有什么好辦法,你能做的就是好好休息,等待感冒癥狀自行消失。民間還有一種說法,當你把感冒傳染給別人時,自己就好了。是不是這樣呢,還有待專家們去論證。但這次周至感冒時間太長了,比坐月子都長,什么感冒靈一粒清頭孢阿莫西林阿奇霉素亂七八糟吃了大一堆,結果病還在身上纏著,他依然渾身沒勁,頭痛鼻塞,吸氣不暢,胸悶難受,最糟糕的是晚上躺在床上就開始大汗淋漓。
這天下夜班,他硬著頭皮去大醫(yī)院看病。以前他都是就近在家門口的小診所里拿點藥,圖方便,可這次他們給他開的藥一點用都沒有。也不知道是醫(yī)生有問題還是藥品有問題。還是他周至已經混成一截朽木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了?
但大醫(yī)院人多,走哪兒都要排隊。這也是周至不愿意去大醫(yī)院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害怕跟醫(yī)生打交道。就像所有人害怕跟警察打交道是一樣的,醫(yī)生和警察,從事這兩個職業(yè)的人總是讓人敬而遠之,原因自然不用說。地球人都知道。
這天早晨周至跟在一大群人后面排隊掛號,到了內科門口又耐著性子排了十幾分鐘的隊??粗車蝗Σ∪耍南脒@樣看病沒病也會折騰個病出來,不禁替醫(yī)生著急起來。好不容易輪到他,開口說了不到三句話,醫(yī)生就打斷他讓去看耳鼻喉科,別在我這兒浪費時間,揮揮手就把他往外面攆。周至走到樓道里腦子才轉過彎來,他或許真應該去看看耳鼻喉科,說不定就是鼻子惹的禍。他重新排隊,掛號,心里已經做好了打持久戰(zhàn)的準備,結果卻發(fā)現耳鼻喉科冷清得要命,簡直就是冷宮,診室一個病人都沒有,女醫(yī)生正閑極無聊站在窗戶那邊扣手機。
他問劉主任在嗎?
女醫(yī)生說劉主任前年就調走了。
去了哪兒了?
市醫(yī)院。
顯然他好久沒來醫(yī)院了,不過劉主任調走他是知道的,他有他的電話,他明知故問。
周至把號遞過去,女醫(yī)生仔細問完病史,然后讓他坐在高凳上,用器械擴開他的鼻腔看了兩眼,結論是他患了鼻竇炎,女醫(yī)生讓他去拍個CT片。
要拍CT?
嗯,拍完了再過來看。
不拍不行嗎?
不拍怎么看???
開點藥不行嗎?
病沒弄清楚你讓我給你開啥?醫(yī)院又不是菜市場,哪有人討價還價?女醫(yī)生目光炯炯地看著他,一臉的不屑。
醫(yī)院怎么就不能討價還價?看來人走茶涼,如今劉主任的虎皮一點用都沒有。不過周至還是不甘心又說了一句:你都看出來我是鼻竇炎了還要照片子???
對啊,照完才能根據你的情況再決定咋治療。
好吧,那就照一個。
姓名?
周至。
醫(yī)生把周寫好了,寫至的時候不知道是哪個至,周至說至今的至,女醫(yī)生瞪大眼睛看著他。至尊紅顏?女醫(yī)生還是不明白。至高無上?算了,周至伸手到褲兜里去掏醫(yī)療卡,女醫(yī)生忽然說不用了,伸長腦袋去看電腦。也不知道她剛才在想啥,這給周至留下的印象就是此人業(yè)務不熟練,或者是心不在焉。
你說夏至未至我就知道了,女醫(yī)生怪他沒說清楚。
夏至未至是什么東西?
郭敬明的電影。
醫(yī)生寫好檢查單,周至拿著去一樓大廳交費,交完費再去放射大樓里照CT。到了CT室周至真正見識了一下什么叫做人山人海、人頭攢動,隊伍都排到樓梯口去了。這么多人都需要做CT?看這陣勢排到這些人屁股后頭下班都不一定能輪到他。周至決定不等了,下午再來碰運氣,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走到就能做。
周至在醫(yī)院晃蕩了差不多兩小時,病只看了一半,卻把肚子餓得前心貼后心,現在當務之急是趕緊找吃食,填飽自己的五臟廟。他跑到黃山小區(qū)對面的米粉鋪子里屁股剛坐穩(wěn),一扭臉就看見一張熟臉,再看,旁邊還有一張熟臉。沒辦法,小地方就這樣,走哪兒都能撞見熟臉,甚至不熟的人多看兩眼也覺得臉熟,好像在哪里見過。那兩人就坐在他旁邊的旁邊,中間隔了條小過道。他們顯然比他來得早,飯都吃到一半了。中間有會兒女人的筷子毫無顧忌地伸進男人的米線碗里撈了一筷子喂進自己的嘴里。女人碗里是稀飯,桌子上還擺著一屜小籠包。沒錯,就是這兩個家伙,昨晚害周至一宿都沒睡成。一點之前,周至先是跟同事去小漢街處理了一起酒后斗毆,回來剛躺下女人電話就打進來了。是總機轉接過來的。女人在電話里說,有人在她家砸東西,讓警察趕緊去救她。周至沒敢耽誤,問清住址,帶上協警小楊開車就去了她家。女人住一樓,敲開門果然屋里一片狼藉,東西被砸得七零八落。地板上一層碎玻璃,摔碎的花盆、茶幾和凳子四腳朝天,四十二英寸的電視機也被砸了個拳頭大的窟窿。戰(zhàn)事顯然已經結束,敵對雙方就是屋子里這一對男女。女的披頭散發(fā),四十五歲左右,名叫崔玉,報警電話就是她打的。年輕小伙,也就是砸崔玉家東西的人,名叫常曉春。周至要過常曉春的身份證看了一眼,九四年出生,按月份算還不滿二十二周歲。
你兒子?
崔玉忙搖頭說不是。
你倆啥關系?
崔玉不吭聲。
周至說,他為啥半夜三更跑你家砸東西?
崔玉哼哧半天了才說,她準備出門幾天,他不讓去,兩人為這事吵架,他就動手砸她家東西。
周至說,你男人呢?
崔玉說,不在家。
去哪兒了?
崔玉小聲說,新疆。
周至說,你準備去哪兒?
崔玉說,新疆。
周至說,你去新疆看你男人,他為啥不讓你去?
這下崔玉低下頭又不說話了。
周至說,常曉春,你來回答,你跟她啥關系?
常曉春不吭聲。
周至說,你為啥半夜三更跑人家砸東西?
常曉春還是低著頭不吭聲。
協警小楊站起來說,問你們話不好好回答,那就跟我們去派出所說吧,啥時候說清楚了啥時候再回來。我們可沒時間跟你們在這兒瞎蘑菇。
崔玉說,我是受害者,我又沒犯法,讓我去派出所干啥?
小楊說,你報了警,我們來了你就要配合調查,不然你讓我們來干啥?
女人這才說,她男人在新疆鉆井隊工作,一年只能回來探親一次。這次男人打電話讓她去新疆住一段時間,常曉春不讓去,然后他倆吵架,他砸她家東西。常曉春是她買保險的時候認識的,他最初是為了推銷保險給她,后來認識了就連自己一并推銷給了她。
崔玉說她這會兒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他是這種東西,不知好歹,沒心沒肺,她看都不會看他一眼。崔玉說常曉春吃她的喝她的,房租也沒讓他掏一分,她給他買衣服買手機,結果把他慣壞了,慣成了白眼狼,居然敢砸她屋里的東西,敢動手打她。既然她拿他沒辦法,那就讓警察來收拾他,讓他知道一下恩將仇報是啥下場。她要跟他一刀兩斷,再不來往。他要敢來糾纏她就打電話報警,讓警察收拾他。
崔玉在訴說的過程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她指著常曉春說,我買的東西你砸爛了就算了,房東的電視機你必須賠。等你賠了電視機我們就各走各的。一刀兩斷。明天我就把房子退了。
周至心里好笑,饒有興趣看他們演戲。但還是板起面孔問常曉春,她說的是不是事實?提出的條件你答應不答應?愿不愿意給房東賠電視機?常曉春低著頭不吭聲。
周至說,你不吭聲那就跟我們走,拘留二十四小時,治安處罰兩百元。
一聽說要拘留,兩人都抬起頭來看他,神色有些吃驚。他們以為警察是干啥的?
常曉春后來害怕了,哭著認錯。喊周至叔。說叔我錯了,電視機我賠,我這會兒沒錢,等工資發(fā)了我就賠。說完就蹲在地上哼哼唧唧哭。那女人見小男人哭似乎又心不忍,轉而跟周至求情,讓周至放他一馬,拘留就算了,給年輕人個知錯改錯的機會,賠東西的事他們自己協商解決,只要他保證以后再不胡來這事就算了。
這才過了多久啊,這一男一女又黏糊到一起,頭對頭吃米線。居然還讓周至碰到了。周至心里的氣兒就不打一處來。半夜三更一個電話把警察招過去。你以為警察是你家奴,專給你擦屁股,替你們解決爭風吃醋?他可以以虛假報警的名義把他們抓起來。早知道這樣,昨晚兩百塊錢的罰金也就不給他們免了。實際上周至這會兒也只是這么想想,但不會去付諸行動。要是擱前幾年他或許還真敢這么做。那些年經周至抓進去的人要用卡車來裝,賣淫的嫖娼的。打架斗毆的,小偷小摸的,為官的經商的,啥人都有。后來這些人放出來了,周至走到哪里都能碰見。有些人看見他假裝沒看見,躲著他,有些人看見他咬牙切齒,背后咒罵他。甚至還有人放話出來說,要把他怎樣怎樣了。但周至行得端走得正,該怎樣還怎樣,沒覺得有什么不對。直到四十五歲那年他從刑警隊退下來,原以為去派出所會給他安排個副職當當。可是組織沒瞧上他,倒是跟他一起去派出所工作的年齡比他小兩歲的同事,被提拔成了副科。說心里話,同事的工作能力遠在周至之下,只是比周至會來事罷了,會拍馬溜須,會拉關系。這絕不是周至背后編排別人,而是同事們都這么認為。群眾的眼睛永遠雪亮,可群眾眼睛再亮有什么用?周至雖然不喜歡當官。但被人比下去,不以工作手段取勝,心里當然很介意,覺得自己成了個笑話,被人嘲笑。因為他曾經拼命工作,節(jié)假日、休息時間都拱手奉送,生怕自己不夠積極。如今倒好,平庸的同事成了他的頂頭上司,而他要屈居在能力不如他的人手下混飯吃,這讓周至很沒面子,覺得自己很窩囊。既然拼了大半輩子都這么窩囊,還不如把自己的份內做好就是。所以這天早晨,周至心里哪怕再不爽,也僅僅是不爽而已,不會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周至的米線端上桌,旁邊那一對野鴛鴦已經吃完了。女人起身的時候不經意瞄了周至一眼,覺得面熟又調轉目光看他一眼。雖然周至沒有穿警服,可是嘲弄人的神氣她還是捕捉到了,連忙把目光別回去。但為時已晚,周至發(fā)現她臉上潮紅一大片,紅得跟月經紙似的。
周至回家洗了把臉,抽了支煙,還是累得不行。一夜無眠加上身體欠佳,讓他有種癱軟了的感覺。他給他老婆小杜在臥房門上貼了張用便利貼紙寫的留言條:午飯不吃,不許叫我!然后就爬到床上睡覺去了。下午如他所愿,上班就去拍CT,果然不用排隊,走到就做,半個小時就拿到結果。他拿著那張像骷髏一樣的黑白膠片,感覺自己好像死了幾百年才被挖出來,拎著自己的骷髏頭去耳鼻喉科看結果,女醫(yī)生不在,旁邊診室的中年男醫(yī)生接待了他。他接過片子對著光指著骷髏中間的那一塊灰色部分對周至說,鼻竇炎,你看左側竇腔里已經被東西堵滿了。感冒時間很長?
周至說感冒了一個多月。
你必須做手術,吃藥已經沒用了。醫(yī)生給下了結論。
給鼻子做手術?
是啊,只有通過手術才能把竇腔里的細菌塊沖出來。
把鼻子割開?
醫(yī)生笑起來,不是割鼻子,現在都是鼻內窺鏡手術,創(chuàng)面很小,微創(chuàng),聽說過吧?
嗯。要是不做手術會咋樣?
不做就你現在這樣,會越來越嚴重。細菌繁殖速度非???,過不了多久你剛才看到的灰色部分會持續(xù)增大,然后感染到其他地方。比如說旁邊的鼻竇,顎竇,最后顱腦,甚至病菌蔓延到全身。你現在只是感覺到頭疼,鼻塞,以后頭疼癥狀越來越嚴重,甚至嚴重到夜里睡不著覺,躺在床上大汗淋漓。再嚴重就不用我說了吧?灰指甲我們都見過,真菌能把很堅硬的指甲都吃掉,變成齏粉,更別說你的鼻竇骨壁什么的,都能給你通通吃掉。所以遇到你這種情況我們都是建議做手術,因為只有手術才能治療徹底。
你的意思是手術做完就好了?
那不一定,誰也不敢保證百分之百,每個人都有個體差異,有些人做完就好了,有些人做完還要復發(fā)。
復發(fā)了咋辦?
醫(yī)生笑。說接著再做啊,沒別的好辦法。
就是說我這病做完手術也不一定能保證好,但不做肯定好不了。你是這個意思吧?
是這意思。
手術要做多久?
手術很快,最多一小時就結束了。
那啥時候做?
這要看你的意思了。手術要提前預約,你定下來做手術,我現在就可以給你預約,下周三左右就能做手術。術后住院一星期。你把單位和家里的事情安排一下,周二之前住進醫(yī)院就可以了。
費用呢?周至問。
一萬左右,有醫(yī)??軋箐N。你要約嗎?
讓我再想想吧。周至緊張起來,一說動刀心里就害怕。挨打他不怕,但從小就害怕打針。跟醫(yī)生說了這幾句話,他手心里都是汗。
醫(yī)生善解人意地沖他笑笑,表明像他這樣的病人司空見慣。沒有什么奇怪的。他從盒子里拿出一張名片給他說。你想好了就給我打電話。
周至接過來看了一眼,醫(yī)生姓黃,是耳鼻喉科的主任。
在周至要不要做手術這件事情上,他老婆小杜給出的意見是。手術能不做盡量不做,只要是動刀子的事情都要弄清楚了再說。小杜的經驗來源于她在老家醫(yī)院當護士的表姐,表姐每次說起醫(yī)院都是自黑,她以前說過,他們醫(yī)院為了效益不擇手段。該做的不該做的手術都要做。因為做一個手術。醫(yī)院各個科室都有活干,都盤活了。上次小杜就是因為腰椎間盤突出要不要做小針刀的事征求她表姐意見,表姐說你千萬別做,他們醫(yī)院就是因為給一個老太太做了椎間盤手術,這會兒還在打官司。沒做之前人家能走能跳的,做了反倒不會走路了。醫(yī)院說病人是術后用力不當所致,不遵照醫(yī)囑,沒恢復好,不是醫(yī)院的責任。手術有風險,術前病人家屬都知道,都簽過字,醫(yī)院不會給你保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所以這種事就算你打官司都很難打贏。再說你打贏了有什么用?無非是賠點錢,可是人折騰壞了,就再也別想修好了。小杜的表姐說,不管得了什么病,只要是動刀動槍的,你搞清楚了再做也不晚。醫(yī)生又不是一個。多看一個醫(yī)生多掛一張?zhí)枺阋哺F不死。多掏幾塊錢的咨詢費,在醫(yī)生那里長了見識,學了知識,難道還虧了你不成?
周至說,要不,明天我再找個醫(yī)生看看?
小杜說先給她表姐打個電話,說一下他的情況,看表姐啥意見。
半個小時后表姐電話打過來。給出的意見還是盡量不做手術,因為術后恢復特別麻煩,弄不好還會再次復發(fā)。可以先試試負壓沖洗或者穿刺治療,實在不行再說手術的事。
第二天周至又去了躺醫(yī)院,這次碰巧是給他開CT的女醫(yī)生坐診。女醫(yī)生也像黃主任那樣把CT單對著光看了看,結論也是要做手術。
這次周至有備而來,就問能不能不做手術。
女醫(yī)生說不做手術吃藥沒有用,你這已經不是吃藥能解決的事兒了。
周至說那能不能負壓沖洗?
女醫(yī)生看了他一眼,一聽這話就知道啥意思了。女醫(yī)生說我們這里沖洗不了,機器壞了,你要沖洗去別的地方沖洗。不過,就你這情況我敢說也沖不出來啥東西,里面都堵死了。
那穿刺行不行呢?
穿刺也不行。
要不,你給我穿刺一下試試看?話是這么說,周至對穿刺是干啥的一點都不懂。他只不過是依葫蘆畫瓢跟女醫(yī)生學舌。
女醫(yī)生說,我已經告訴你了,你的病必須做手術。穿刺一點用都沒有。穿一回你多受一回罪,東西沖不出來或者沖不干凈,最后還得做手術。鼻骨也不是隨便亂穿的,你何苦要多折騰一回?還不如直接做手術來得簡單。
周至聽她說得也在理。有些動心。就問做手術保證能治好嗎?
這誰敢給你打包票?有些人做完就好了,有些人做完好不了,醫(yī)生又不是神仙,誰也不敢給你做保證。做不做你自己看。
你們保證不了百分之百,那好的和不好的能占多少比例?
女醫(yī)生想了想說,一半以上肯定沒問題。
從醫(yī)院出來,周至又去了另一家醫(yī)院的耳鼻喉科,結果發(fā)現醫(yī)生們跟商量好了似的,眾口一詞,說他這病只能做手術,也必須做手術,手術結果怎樣誰也不敢保證。有個醫(yī)生甚至還說,做不做是你的事,你有選擇權,醫(yī)生不會勉強你。醫(yī)生又不是警察,非要把你抓過來做。
至于周至提出的負壓沖洗或者穿刺治療,他們不是說做不了就是說做了沒意義。
就在周至都認為他的病非手術不可的時候,忽聽說樓下鄰居做過鼻竇炎手術,趕忙去鄰居家取經。鄰居的手術就是黃主任做的,住了一星期醫(yī)院,花了一萬多塊錢。不提起手術還好,提起手術,鄰居就罵罵咧咧,說現在的醫(yī)生都是黑心腸,病人哪是去看病,簡直就是送上門去挨宰。鄰居說他躺在手術臺上,醫(yī)生問他要不要特殊止血?給他推銷進口海綿止血效果如何如何好。他明知醫(yī)生想賺他錢,但授人以柄,只好答應。醫(yī)生說海綿八百塊錢一個,你需要自費買兩個。他說行。家屬把錢也交了,后來黃主任卻說,他兩個海綿不夠用,要三個,原因是他的鼻孔比一般人大。你說這不是笑話嗎?鄰居說他手術做完了,他們錢也賺了,他罪也受夠了?,F在三個月了鼻子還沒好利索,出院后又去做了兩回穿刺,現在天天在家里用鹽水沖洗鼻子。鄰居說手術后鼻腔里一直很干,感覺特難受。有時候還胸悶頭疼,他上網搜了一下,說是手術后遺癥。
聽鄰居這么一說,周至又矛盾了。去單位跟同事說鼻竇炎的事。同事說,2.17齊齊哈爾殺醫(yī)案就是一場鼻子手術引發(fā)的血案,兇手對治療結果不滿意,用榔頭殘忍地把醫(yī)生腦袋敲碎了。由此斷定做鼻子手術肯定不會很好受。不然好好的一個人也不會無緣無故跑去殺人。他們說老周你做手術前先做好思想準備,遺產拿出來給兄弟們分了,不然都留給老婆可就虧大了。
他們越說周至越害怕,不做手術別的治療醫(yī)生又不給做。醫(yī)生有一點沒說錯,那就是他的癥狀越來越嚴重,頭疼得越來越厲害,晚上根本別想睡覺,剛一睡著就渾身是汗,然后濕淋淋地從夢中醒過來。小杜讓周至去市醫(yī)院看看。這時候周至才想起他以前的老熟人劉主任。他不是去市醫(yī)院了嗎,那就去市醫(yī)院找他好了。
劉主任是個其貌不揚的干巴瘦小老頭,跟周至年齡相仿,但看上去比周至至少要老上五六歲。周至到派出所后不久,有天值夜班,忽然接到報警電話,說某酒店某客房有人聚眾淫亂,他帶了兩個協警匆匆忙忙趕到酒店,敲開房門,哪有什么聚眾淫亂?屋里就兩個人,劉主任和一個年輕女人。兩人年齡相差太大,警察當然不可能把他們當成夫妻。事實上他們也不是。女人是劉主任的女病人,看病看到床上來了。女人一看警察進屋立馬蹲在地上哭起來,雙手抱住腦袋。劉主任當時估計也是驚嚇過度半天都說不出話來,額頭上冒著汗,不停地用手去摸腦門。周至當時懶得跟他們噦嗦,讓倆輔警把人帶到派出所,先關上半夜,出出他們的洋相,讓他們嘗點苦頭,第二天再說怎么處理的話。就在這節(jié)骨眼上,劉主任眼尖認出了周至,連呼周警官,接著顫顫地把手伸過來,救命般抓住狂握。這么一折騰,周至也認出了眼前這個腦袋錚亮的家伙正是給他女兒治療中耳炎的劉主任,既然是熟人,對方又不是什么聚眾淫亂,簡單問了幾句就當場放人。兩人就此成為至交。有一次酒至半酣,周至問劉主任當時有沒有被嚇壞?其中有些人因為驚嚇過度那個惹是生非的小東西最后萎靡不振落了個再也站不起來的可悲下場。劉主任卻搖晃著腦袋說,嚇是嚇不壞的,越嚇越威風。惟一讓劉主任耿耿于懷的是誰打電話舉報了他。
周至在市醫(yī)院輕而易舉就找到劉主任,那會兒他正忙得跟光腚猴似的,圍著一群病人上躥下跳。他把周至拉到走廊里,簡單說了兩句,看了一眼CT單,就把他晾那兒了,你等著,他說。他要先把一堆病人解決完再來解決他。
周至說,要不我去給你掛個號?
劉主任擺擺手:掛個鳥!你先出去轉轉,一會兒再來。
周至轉了無數個圈,每回轉回來看,劉主任都在忙,他又出去轉。終于轉到下班時間了,劉主任也忙完了。他用棉簽沾了麻醉劑塞進周至的鼻孔里,然后眨巴著眼睛領他到住院部樓上的一間治療室。劉主任解釋說,這是私活,只能用下班時間來做,醫(yī)院到處都是攝像頭。不過這會兒下班了誰也管不著。
劉主任的技術水平自然是毋庸置疑,雖然穿刺前他也說穿刺不一定能沖出東西來,但是穿刺效果明顯擺在那里,沖出來了一大堆臟東西和膿液。
為啥你們醫(yī)生事先都說穿刺不一定能沖出東西來,這不沖出來了嗎?穿刺針在周至的鼻子里還沒有拔出來,他就已經開始質疑他的老熟人。
我這樣說了,沖出來東西你豈不是更高興?我要說能沖出來,結果偏偏沖不出來,你是不是要把我吃了?劉主任眨巴著眼睛說。劉主任眼睛不大,但眼睫毛很長。女人似的眨巴眨巴,讓人覺得這個人很具有幽默感,很容易親近,甚至還有點色迷迷,讓人心里一跳一跳地。
那你說這種病應該穿刺還是不應該穿刺?周至的職業(yè)病也上來了。凡事不搞清楚不罷休。
因人而異,這你都不懂?劉主任說,不過我的病人我都是先穿刺,穿刺不行再說別的,這一點我說了算。不用聽別人的。
穿刺完畢,周至請劉主任去小酒館吃飯。劉主任說,你至少還得穿刺兩回才能好徹底。不過下周你不許上午來找我,我上午忙。你下午來,干完活我們出去喝酒。
劉主任好喝酒,他說酒是男人的擋箭牌,喝點酒,啥話都可以說,啥事都可以做,百無禁忌。但他不抽煙。他不想做個有味道的男人,用劉主任的話說,男人本來就臭,還想臭上加臭?這人有潔癖。
有一次穿刺結束他們去喝酒,周至仗著酒勁問劉主任,你拍屁股跑了,那二嫂呢。
劉主任先是不吭聲,繼而眨巴眨巴眼睛,神秘兮兮地從褲兜里摸出手機,在屏幕上劃拉了幾下子,遞過來讓周至看。屏幕上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嫩得能掐出水來。
周至睜大眼睛問。這誰?
你二嫂。
啊?你離婚了?
哪能呢,劉主任說,家里紅旗不能倒。
哇。你不怕嫂子知道了跟你鬧。周至見過劉主任的老婆,長相還說得過去,配他這個光瓢綽綽有余。
想鬧鬧吧,也就這幾年的工夫,隨便鬧。過幾年讓她鬧也鬧不起來了,不行了。劉主任一邊感慨一邊搖頭晃腦。
你也太牛了吧,我早就不行了。是不是你們當醫(yī)生的都有靈丹妙藥回春之術?趕緊說說。周至半是認真半開玩笑地說。
劉主任聽了這話。瞇起眼睛笑了。他孩子似的翹起尾指晃晃:在我看來你們警察應該更生猛才對??纯茨銈兡巧戆?,嘖嘖,誰人能比。
周至說,我們都是空架子,當擺設還行,早成空心蘿卜了。別人咋樣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行了。趕緊給你兄弟傳授點經驗啊。
劉主任說你是真不行還是假不行?是跟你老婆不行還是跟別人不行?
周至張口結舌看著他不知道咋回答。他在老婆之外從來就沒有過性關系,被劉主任這么一問,不禁心生愧疚。他知道他就是實話實說,劉主任也絕對不會相信。
劉主任給周至穿刺了四次,最后一次已經徹底干凈了。劉主任除了用生理鹽水沖洗又外加了一小瓶氟康唑在周至的鼻腔里過了一遍,讓他回家再吃一盒伊曲康唑以防復發(fā)。
劉主任說,這下你徹底沒事了,以后愛干啥干啥。過一月拍張CT片看一下效果。
周至的鼻竇炎就這樣被劉主任給治好了。最后一次穿刺結束周至本來打算請劉主任好好喝一場酒,再談點別的,結果遭遇急診,劉主任又匆匆忙忙返回醫(yī)院,一頭扎進手術室給人修補被咬掉的鼻子去了。
周至只好驅車往家趕,一路上哼著小曲兒,心情大爽。雖然鼻腔里穿刺針留下的創(chuàng)面還在木木地鈍痛,但一想到這是最后一次,那點疼痛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看來人就得時常生點小病小災的,不然哪能體會到好了之后的爽勁兒呢。
車子下了高速,緩緩開進匝道。這時候,周至接到小杜打來的電話,小杜說她晚上有飯局不回家吃飯。
周至說,那我吃啥?
小杜在電話里咯咯笑著回答說你吃草。笑夠了又說,去菜市場買點面條回家煮,中午以為你能趕回來,給你留了菜。把面條煮好拌進去就行了。
周至把車開到菜市場旁邊靠路邊停下,然后去菜市場買面條。他這會兒還開著公車,穿著制服,上午去市局辦事,順便給自己看了醫(yī)生。他打算飯后去單位還車,然后再步行走回家。
他稱了一塊錢的寬葉面,付完錢一扭臉又看見了那張熟臉。不過這次就女人自己,小男人沒跟著。女人看見他,主動打了聲招呼,雖然表情看上去有些不自然。周至本來要走,忽聽女人跟賣面條的說也要買一塊錢的面條時候,周至就立在那里動彈不了了。
你還好吧,周至客氣地招呼她說。
還好,女人說,上次的事謝謝你。
周至說,不謝,你以后有事找我就行了,我姓周,所里就我一個姓周的,我知道你家住的地方。周至本來想問問她怎么一個人,姓常的那小子去哪兒了,但是一看女人那神態(tài)就把想說的話咽回去了,胡亂抓了句話來應付。
女人說。謝謝。
出了菜市場,周至沖女人擺擺手,上了路邊的警車。開了幾步,發(fā)現女人在前面步行,就把車窗搖下來,靠過去沖她招手:我送你一程。
女人忙擺手說不用。
周至說。上來吧。順路。
見周至堅持。女人這才遲遲疑疑坐進來。
我家跟你家離得不遠,正好順路。晚上老婆有飯局,讓我自己回家煮面條吃,周至近似討好地說。
女人抿嘴笑笑。周至發(fā)現她笑起來的樣子像個小姑娘,眼睛彎彎的,臉龐圓乎乎的跟一棵向日葵似的,就忍不住八卦了句,你今年多大呀?
女人說,你看我有多大?
四十幾?
呵呵,還四十幾,我六七年生的,馬上就奔五了。
周至說,我家那口跟你一樣大,不過你看上去比她年輕太多了。至少要小上五六歲。她臉上的褶子都跟沙皮狗似的,一抓一大把——周至邊說邊伸出右手的幾根手指對著空氣抓捏了幾下子,我比你大三歲。
接下來兩人都不說話了。幾分鐘后車開到女人家樓下,女人道謝,正要開門下車,周至忽然說,你現在還來月經嗎?
女人像看見了鬼似的睜大兩眼,愣愣地盯著他看,隨后又抿嘴一笑。女人說,我不告訴你。
周至說,我家那口子兩年前就斷了,早就不是女人了。唉,你看上去還是那么好。把自己女人說得那么不堪,用來抬高別人,這伎倆雖然不夠磊落,但屢試不爽。周至一時間也想不出更好的說辭,再說她確實不錯,剛才買面條的時候,他已經留意過她的身材了,該凸的凸,該凹的凹,確實值得夸贊一番。相比之下小杜這幾年不知道怎么搞的,越來越柴,跟柴火棍似的,脂肪都人間蒸發(fā)了,就給她留了一張松垮垮的人皮。根據周至對女人的經驗,胖女人性欲似乎都旺盛,像小杜那種的柴火妞,從一開始就冷淡。他為此吃了不少的虧。難怪大多數男人都喜歡脂肪女人,不光肉肉的摸上去手感好,那方面應該也好,可惜他領悟得太晚了。
女人再次道謝,莞爾一笑隨即推開車門。周至說,有機會去你家請教點私事,你不會介意吧?女人再次回頭盯緊他看,不說介意也不說不介意,眼里隨即泛起盈盈笑意。
女人笑盈盈的樣子讓周至毛骨悚然,渾身的肌肉頓時收緊了。就在等他走神的當兒,女人已經推開車門走了。
周至伏在方向盤上好一陣心慌意亂?;叵雱偛耪f的那些話,自己都臉紅。不過,他馬上臉就不紅了。重新發(fā)動車的時候,他發(fā)現行車記錄儀開著,這一驚非同小可,臉色登時就變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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