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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地的恩典

        2016-11-17 11:03:16洪忠佩
        鹿鳴 2016年10期

        洪忠佩

        人生土是根,命存地為本。

        ——錄于車田村土地廟

        夜,是時間投在山村大地上的影子,偶爾的犬吠,一如村莊的夢囈。月光剛剛飄過天井上空的檐頭,雞一啼,母親就醒了,她窸窸窣窣地起床,廚房的灶窟里就有了噼啪的聲響。似乎,每一年稻子的開鐮,都是這樣的前奏,而且以月光與曙光為夾層。當(dāng)我醒來時,廚房飯甑里的飯都蒸熟了,茶筒里已灌了開水,母親和禾鐮卻不見了蹤影。

        村莊田野上最早的開鐮,總是以母親躬身的收割為起點。嚓,嚓,嚓,一叢稻子剛好在母親手里是盈盈的一把,割下幾叢就是一摞。我看著大叢大叢的稻子在母親的禾鐮鐮口紛紛倒下,竟然忘記了自己的禾鐮還啄在禾戽上。

        稻蔸上的鐮痕,新鮮,平整,那拓展延伸的行數(shù),是母親俯身左右開鐮的頻率。當(dāng)時,我雖然過了懵懂的年齡,卻只知道收割是人與村莊、季節(jié)、田野建立的秩序,即便站在冷漿田(水冷田瘠)也是木然的。

        俗話說,秋前夏末,半死爛活。那搶收搶種的日子,仿佛日夜是混沌不清的,盡管母親累得直不起腰,我還是能夠感覺到她和村里人一樣,都有一種焦灼的幸福感?!靶“褢颉保ㄐ『ⅲ┮话蜒恚暧祝?,丈夫又不在身邊,她還有其他選擇嗎?沒有!一天又一天,從給母親打下手到參與收割,我常常找不到語言的出口,更忽略了躬身收割的母親,儼如對大地虔誠的膜拜。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男也勤,女也勤,三餐茶飯不求人。禾鐮上壁,農(nóng)夫也沒得吃。母親的話語,是一種農(nóng)家耕作生活的沉浸,好比有一根無形的線,始終牽著春種秋收的關(guān)聯(lián)。不管母親怎么說,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盡快“跳出農(nóng)門”。

        當(dāng)我和兩個弟弟的田地先后劃出去后,屬于母親的那份田地也開始荒蕪了。很多次,我看到母親回到村莊總有一種莫名的傷感。

        在我的鄉(xiāng)土田野記憶里,所有的色調(diào)都與稻子有關(guān),一種禾苗的嫩綠與青蔥,一種谷穗的飽滿與金黃——這是鄉(xiāng)土田野對記憶的浸染,一種食為先的生存宿命。列維坦的《秋收》和米勒的《拾穗者》,都是我后來看到的名畫作品。無論作品主題與色調(diào),都激活著我遠去的記憶??吹侥顷柟忮兞恋纳珴?,看到那飽滿而成熟的色調(diào),仿佛是對我那遙遠暗夜的一次神秘的穿透,復(fù)蘇著童年的歌謠與顯影出少年時光的幻覺——

        瘌痢頭,光油油;

        糯米飯,蒸芋頭。

        芋頭蒸不爛,趕你去討飯;

        ……

        手捧苞蘆(玉米)粿,

        腳烘石炭火,

        神仙皇帝不如我。

        ……

        往往,諸如此類的童謠是婺源方言版本的,哼唱起來一如古調(diào)。

        我小時的辰光是在一個叫車田的村莊度過的。車田唐代建村,古時的村名是輪溪。想必有這樣的更迭,應(yīng)是田地在先人心目中的重要吧。不然,婺源不會有叫車田的村莊就有三四個。爺爺當(dāng)年墳?zāi)骨暗奶锒?,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后期開墾的農(nóng)田,一丘一壟一畈的,頗具規(guī)模。據(jù)說,我的母親、叔叔,還有裹過小腳的奶奶,都參加了那場聲勢浩大的造田大會戰(zhàn)。分田到戶前,車田大隊2100多人就靠1200多畝耕地糊口。也就十年前吧,奶奶去世了,她的墓地就在田段對面的汪山上,她看到了田段逐漸淪為平地。時間退去,水口林、水田、菜地、池塘、水車、油榨坊也隨之退去,理所當(dāng)然地鋪展與矗立的是瀝青路、餐館、商鋪、住宿樓,以及鄉(xiāng)政府的辦公樓。

        當(dāng)年,我對稻子種植只有程序性的認識:浸種、育秧、栽插、耘田、施肥、收割。然而,當(dāng)我后來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走進稻子的發(fā)源地——江西萬年大源鎮(zhèn)“仙人洞與吊桶環(huán)遺址”,恍若進入了一個醒著的夢境。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小荷山與吊桶環(huán)山頂浮出了水面又陷入了孤寂?又從什么時候開始,一株野生稻因子轉(zhuǎn)換成了栽植稻因子?這些,都是仙人洞與吊桶環(huán)留給后人的一個個謎團。在我眼里,那考古發(fā)現(xiàn)的石器、骨器、蚌器、陶器,甚至人骨與動物骨骼,興趣都不是很大,主要關(guān)注的是遺址附近種植水稻的遺跡。因為,世界上有一半的人都是以稻米為糧食的。只有那一萬二千多年前的野生稻植硅石標本,是沉寂萬年,孤寂萬年之后,在大地中綻放的花朵——在這些花朵中,稻草上盛放著我們最初祖先的幸福與夢想,帶給人類文明的輝光,還有全人類的景仰。

        萬年的大源盆地,田野上鋪展著秋天的氣息。從那沉甸甸的穗子,我聞到了稻谷的芳香。那一片片金黃的色彩,足可以輝映溫暖我一個又一個的秋天。

        村莊的田少了,種田的人就更少了。

        從小一起穿開襠褲長大的春旺一直忙著做生意,他到縣城第一個騷擾的必是我。雖然,少年伙伴有十幾個,小時候與我玩得最要好的還是春旺、水生和灶根。我離開村莊后,春旺就開了機米廠,水生子承父業(yè),跟父親學(xué)了木匠,而灶根呢,死于鉤端螺旋體。

        八年前的一個秋日,春旺找到我工作的單位上,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提著皮包,T恤西褲,已是標準的商人打扮。春旺拖著扯著要我跟他去喝酒。我手頭忙著待播的節(jié)目,卻還是擋不住他的執(zhí)拗。落座金谷酒店,見一桌都是金融、工商、稅務(wù)部門的人士和企業(yè)老總,我方知春旺是讓我來幫他陪客。春旺普通話講得蹩腳,偏偏,有外人在場,他又歡喜講普通話。好在,他講話的態(tài)度謙恭,也沒人跟他計較。轉(zhuǎn)了一大圈,才弄懂春旺正在籌建一家利用稻草生產(chǎn)快餐盒的環(huán)保類企業(yè),在地方上有著一定的規(guī)模,由于缺乏資金投入,正在爭取省外的一家民營公司進行股份合作。我是一個成天與文字打交道的人,對他們滿嘴談的生意經(jīng),滿桌喝的生意酒,就像看一場肥皂室內(nèi)劇,離開酒店才如釋重負。

        春旺的項目,得到了專家的論證和當(dāng)?shù)卣闹С郑瑥膶徟?、籌建到合資、投產(chǎn)都十分順利。或許是春旺的一廂情愿,用稻草生產(chǎn)的可降解的快餐盒,要比其它產(chǎn)品成本增加一倍以上。不管春旺如何努力,他始終沒有讓環(huán)??觳秃袕S旺起來。春旺陷入了市場、價格、環(huán)保鏈接的謎局。

        想必,春旺辦廠的初衷是想接地氣的,甚至心里頭想對村民收割之后的辛勞作些補償。而最后,春旺是落雨挑禾桿(稻草)——越挑越重。

        村里人都知道,春旺的父親早年由于看田爭水糾紛,用稻草繩上吊的。詭異的是,那夜村莊的蛙鳴特別響亮?;蛟S,這是稻草纏繞在春旺內(nèi)心的又一種隱痛。至于他后來不堪重負,合作人散伙,再到湖北轉(zhuǎn)行租田種有機稻和開山種茶,那都是后話了。

        我蟄居的婺源,屬典型的南方山區(qū)(八分半山一分田,半分水路和莊園),離萬年仙人洞吊桶環(huán)遺址只有200多公里,土壤、氣候極為相似,山巒、溪流、水田,都符合稻鄉(xiāng)的元素。然而,近些年,村莊里的青壯年卻無一例外地選擇了外出打工,留在村莊的是老幼病殘,還有板結(jié)、荒蕪的田地。村莊的生活方式日漸被城鎮(zhèn)化生活方式同化,而又滯后于城鎮(zhèn)化生活,村人的生活、勞作的母體嫁接出現(xiàn)了缺失。即便是秋季,我走進家鄉(xiāng)車田,也很難看到稻草垛的蹤影了。記得當(dāng)時,我看到媒體有一組數(shù)字,1996年中國耕地面積為19.51億畝。后來,國務(wù)院印發(fā)的《全國土地利用總體規(guī)劃綱要(2006-2020年)》,核心就是確保18億畝耕地紅線——中國耕地保有量到2010年和2020年分別保持在18.18億畝和18.05億畝,確保15.60億畝基本農(nóng)田數(shù)量不減少。看到城鄉(xiāng)周圍違約用地、違約占地、土地日漸荒蕪,甚至水田挪作它用現(xiàn)象,我不知道各地對這樣敏感的數(shù)字,有著怎樣的掌控舉措?!

        這可是養(yǎng)活我們祖祖輩輩的土地呀!

        這只是我一個人的擔(dān)憂嗎?

        絕對不是!

        又有多少人關(guān)注和擔(dān)憂呢?

        也沒有人能夠給出答案。

        春旺的兒子在浙江溫州一家鞋廠打工,與同廠的一位姑娘開始談婚論嫁了。春旺拖著我,硬要我陪他去婺源東北鄉(xiāng)的珊厚村講親,讓我又看到了稻草垛和稻草人親切的身影。珊厚村水田寬闊曠野,形狀有方的也有橢圓的,并不規(guī)整,而稻草垛卻像拉了墨線,隨著一丘丘的水田橫縱有序地聳起在村口。稻草一捆捆的,圍著豎在田角的杉木扎成垛,一垛一圈,墩墩實實,安穩(wěn),妥帖,一如山丘田野拱起的圓圓的碉堡,守護著一片田地。稻草垛的田塊里,牛經(jīng)常走過的地方,一排排的蹄痕組成了新的路徑,讓田塝上貼著土皮的雜草,有了蓬生的機會。初冬的陽光,還留存著些許的暖意,牛的悠游,鳥兒的自在,是恣意在稻田中的生動,而豐滿的稻草垛,卻疊起季節(jié)的遺存,散發(fā)著農(nóng)耕的肌理與氣息。

        在稻草留存的記憶里,有飽滿的谷穗,翻動的稻浪,以及禾鐮的歡吟。纏綿的稻浪,在禾鐮的歡吟中平息了,稻草與谷穗也就開始了分離。秋收冬藏,稻草不僅連綴延續(xù)著村莊的夢境,也經(jīng)年給我?guī)碛H切感。之前,我去了與井塢不遠的龍尾村。不可思議的是,在遙遠年月,龍溪溪畔八處水碓六十多支碓杵日夜不停地舂米,那是一個怎樣的規(guī)模與景象?而這一切,只留存在老一輩村人的記憶中了。

        在我的意識里,沒有稻草的村莊是有缺陷的,甚至是不可思議的。在村莊,從牛兒拖起鐵犁犁開田土的那刻開始,浸種、育秧、栽插、收割,貫穿稻草一生的程序,而捆扎堆起的稻草垛呢,卻是村民對于稻草最后的儀式,因為,在隨之而來的冬天里,稻草將會派上大用場,稻草以儲藏陽光的味道,不僅溫暖著家禽與牲畜,還溫暖著村民一年收成的記憶。年復(fù)一年,這樣的循環(huán)往復(fù),組成了村莊不老的謎……剛堆上稻草垛的稻草,帶有谷殼的金黃色,經(jīng)過日曬雨淋,露在稻草垛外圍的稻草也就變成了灰褐色,甚至有的成了斑白色,我卻覺得這樣的色差,更豐富了冬日的田野。對于稻草或稻草垛這類書面詞語,我更喜歡婺源方言的直接與貼切:禾桿、禾桿城。

        一條蜿蜒的山路,兩頭拴著村莊。山路是青石板砌起的,沿山勢一段段的,并不完整。我和春旺沿著一丘丘荒蕪的梯田上行,穿過關(guān)帝廟,才進入一片高山田畈,然后才到隱在山邊的珊厚村。盡管珊厚村的關(guān)帝廟中有關(guān)羽與周倉等人的彩繪神像,但我一直疑惑這座建筑的前身只是一座路亭,或是在某個年月遷入改就的,因為進出村的石板路從中穿過,整個建筑形制與廟沒有半點關(guān)聯(lián)。說到路亭,我覺得上山路過的“臨峰亭”更有民間的意味。亭立嶺頭,一字梁,仝字頂,披椽,鱗瓦,石墻,中間是通道,梁上還留有“民國九年重修”等字樣,樸實而不加修飾,卻有幾分神秘。亭中靠山的石墻上,幾塊青石一搭就成了神龕,供奉著“南無泗洲大圣尊神之位”。相傳,泗洲大圣是婺源鄉(xiāng)村的地方菩薩,護佑著一方山鄉(xiāng)的平和與安寧。這樣的山間路亭,除了給人遮風(fēng)擋雨之外,還能給人心靈的庇蔭。婺源民間的信仰,既是生活的煙火,又是心靈的路徑,可以讓人通往更遠更為遼闊的地方……這也是我對婺源民間文化遺存一直保持濃厚興趣的根源。尤其對婺源農(nóng)俗中正月初二貼聯(lián)、牽牛飲水,祝愿耕牛平安的“開牛欄門”、正月初七日開始以祈驅(qū)邪攘災(zāi)五谷豐登的迎“社公”、秧田發(fā)青之際請土地菩薩祈愿豐收的“安苗”,以及農(nóng)歷六月“卯日”敬祖先與五谷神的“吃新”等等,我一直在追根溯源,進行田野調(diào)查。

        萬物有靈,我的先民與父老鄉(xiāng)親對大地神靈以及五谷的虔誠與崇拜,始終貫穿著“四時八節(jié)”。

        珊厚村背靠有“小桃園”之稱的段莘慶源,與之只隔著一座山麓。珊厚村的先人,最初從曉莊穿越雞公尖來到珊厚建村,是在北宋末年。抵達珊厚時,我突發(fā)奇想:八百多年,這樣的村莊曾經(jīng)用過多少禾鐮收割,又聳起過多少稻草垛?倘若將那樣遙遠的年月,用一堆堆的稻草垛聯(lián)結(jié)起來,是何等的壯觀……珊厚村依山而建,面向田野,民居一色的徽派建筑,在后山楓紅樟綠的輔襯下,古樸、秀美、敞陽,呈疊起的畫面層次感。村中有一條流水的水坑,沿路蜿蜒,坑底只剩下一匹悠悠的水痕。坑面窄窄的,一腳可以跨過,與路巷連接的地方,有石板或木板連接,自然、順勢。一家一戶的大門虛掩著,有些人家斑駁的門口,春聯(lián)己褪色得不成樣子。路邊簡陋的木棚,是一家雜貨店,兩旁堆著紙箱、酒瓶,門與窗都閉著,臨近中午了,還沒有營業(yè)的跡象。對面的墻上,斜釘著一塊木板,紅漆寫下的公用電話號碼己褪去光澤。一把禾鐮遺落在窗臺上,已經(jīng)銹得不成樣子了。村巷里寂寂靜靜的,幾只雞在陽光下追逐。犁、耙、耖、禾戽、風(fēng)車、牛軛等耕作農(nóng)具,都零零散散地堆在屋檐下,有的已經(jīng)散了架,似乎多年無人問津了。

        我與春旺穿村過巷,只遇到一位剛從菜園里背回一籃蘿卜纓子的老嫗。菜籃大,人瘦矮,背著一籃滿當(dāng)當(dāng)?shù)奶}卜纓子走,老人更佝得厲害。在村口,我與一位姓胡的老人聊了起來。他癟著嘴說,村里的年輕人不愿意守著幾畝冷漿田過日子,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老的老成姜,小的一把秧,在村面前種些自己吃的口糧都困難。我和老人的話題,似乎被他一聲沉重的嘆息覆蓋了,兩個人都茫茫然地站著。如果不交談,我根本猜不到站在老人身旁的就是村里的小學(xué)老師。胡老師是村里人,從18歲開始在村里教書,如今都快到退休的年齡了,還在村里教書。村里的小學(xué),我進村時與春旺順路看了,一幢平房,一個小院,墻上有一塊2001年9月刻的功德碑,捐款的都是村里人,少的3元,多的200元,總共加起來也只有1000多元……90多戶人家,1個老師、7個學(xué)生,我與胡老師的交談,雖然離不開數(shù)字(嚴重失調(diào)),但質(zhì)樸瘦削的他只咧嘴笑笑,然后就默不作聲了。

        只有一位教師的學(xué)校,胡老師卻堅守了一輩子。他記不清教過多少學(xué)生了,說起過去村里人種田的事也并不遙遠。雖然,做一名山村教師曾經(jīng)是我的理想,但捫心自問,若是與胡老師一樣呆這么多年,又是否呆得下去呢?我覺得,如果像“得到”與“失去”這樣的詞匯用在他身上,似乎太單薄了。

        那是2013年初冬的一個上午,我和春旺徒步來到珊厚,新開的公路路基己延伸到山上,黃土裸露,碎石四散,一臺挖掘機正在關(guān)帝廟與土地廟之間掘開一條深溝,仿佛在兩座廟之間切開了一個裂口。緊鄰路邊的一丘水田,己挖成了魚塘,水還是渾渾濁濁的,泛著泥腥。魚塘壩上,斜斜地倒著一塊長條青石的族田告示碑,由于年久風(fēng)化與塵土的遮蔽,字跡模糊,然而對村莊祠堂田(宗族置辦的田地,屬于供贍祖塋祠堂的產(chǎn)業(yè))、學(xué)田(其租賃收入作為族內(nèi)子弟教育的費用)、義田(其租賃收入用于族內(nèi)貧困而不能自立者)的告示內(nèi)容還是依稀可辨……我站在土地廟旁,逆著光,恍惚看到田野里聳起的稻草垛在紛紛散落、坍塌。在我眼里,不知道出現(xiàn)這樣恍惚的意象是否荒謬?!

        問題是,失去了稻草的村莊,也就失去了田野的分娩。

        砰!砰!砰!

        隨著水生木磉錘敲擊大梁的聲音落下,他騎在大梁上“叫時”撒米,一唱眾和的聲音在春旺家起屏的屋架四起——

        伏惟:

        天地開張

        吉日良辰

        金斧一聲開天地(好?。?/p>

        魯班先師下凡來(好啊)

        東家揀個黃道日(好?。?/p>

        要做百年大屋宇(好啊)

        ……

        米,是稻的化身,是民間的福祉,是大地萬物的象征。水生一把把隨米撒出的,還有花生、瓜子、黃豆、苞蘆(玉米)。據(jù)說,這些都是五谷的替代品。村莊類似的風(fēng)俗,米不僅貫穿祈?;顒?,還貫穿人的出生與老去。人,仰仗著五谷,五谷又靠著土地生長。于是,人與大地有了更為緊密的關(guān)系。從村莊上梁撒米的風(fēng)俗里,我感知和觸摸到了農(nóng)耕文明的源頭,以及對大地生命的敬畏。

        而鄉(xiāng)村慶祝稻子的豐收,民間有著自己的激情和獨特的方式,比如做新米粿,舞稻草龍、桂花燈、瓜果燈等等。

        春旺的兒子急著要結(jié)婚,他只好把老屋翻倒新筑。他兒子說要建鋼筋水泥現(xiàn)澆的,他卻不屑,堅持要做磚木混合的。在春旺看來,磚木的房屋與稻子一樣養(yǎng)人。父子僵持不下,春旺一句話點到了兒子的軟肋,你澆鋼筋水泥你掏腰包,兒子不得不遵依了他。

        沒過多久,春旺還是在縣城給兒子買了一套商品房作婚房。

        幸好,春旺彎來轉(zhuǎn)去都在圍著稻子轉(zhuǎn),以至這幾年能夠種有機稻打了個翻身仗。不然,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哪有兒子的婚房。春旺播下與收獲的不僅是稻子,還有創(chuàng)業(yè)做事的信心。他給我算過一筆賬,如果不走規(guī)?;袡C化的路子,種田肯定虧本。要不,也不會有人把田地拋荒了。閑聊時,我說春旺骨子里就是農(nóng)民,這是生成的相,漚成的醬——本性難改。他只是抿著嘴淡然一笑,算是回答。春旺想不通的是,他想兒子兒媳跟著自己去種有機稻,他們卻寧愿寄人籬下,在溫州的鞋廠打工。

        聽說春旺新居落成,母親也要去賀喜。母親說,你們幾個少年伴好比是一束稻穗上結(jié)的谷子,她沒有不去賀喜的道理。

        ……

        稻谷,稻草,在我生活中的孕育與出場,無論干癟還是飽滿,甚至是碎片化抑或片段式,都是我生活的一種狀態(tài),內(nèi)里也有我對生活過往的一些收獲與思考。說實話,當(dāng)下朋友聚在一起聊天,恐怕找一個能夠探討土地與五谷的人都很難了。

        又到了一年的秋天,秋風(fēng)還有幾分燥熱,夾著草木與稻谷混合的氣息。我能夠站在田野上朝覲金黃的稻浪,無疑是大地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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