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爾

龍應臺在《目送》里說：所謂母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前段時間，我因為閨蜜宋曉俐的《北京遙望香巴拉》新書發(fā)布會去了一趟拉薩，那是7月，暑假。

不止一個人問我：你不帶孩子不內(nèi)疚嗎？

還有一些人問我：你想孩子嗎？或者，孩子想你嗎？

第一個問題，我的答案可能大多數(shù)的家長都很不屑。從孩子6歲起，我從來沒有內(nèi)疚過。不只不內(nèi)疚，我還會特意每年都安排一次自己的旅行，第一年臺灣，第二年土耳其，第三年日本……今年，孩子就滿10歲了。

為什么6歲是一個分水嶺？這是我第二個問題要說的。

我想不想孩子？我想每個媽媽都會想，但我覺得，媽媽想孩子的程度取決于孩子想媽媽的程度。我家孩子是男孩，小名叫十一。在十一三個月的時候，我就休完產(chǎn)假開始了工作。每天出門上班前，十一哭得凄凄慘慘，當媽的那種糾結(jié)和肝腸寸斷，至今仍讓我覺得沒在3歲前陪著他是我一輩子的遺憾；十一一歲多我開始出差，走的時候十一哭得要死要活，但走了之后絕口不提媽媽，直到我回來那天，他會故意晚睡，一直等到我回來……他用孩子最簡單的那種方式讓我內(nèi)疚，讓我不停想他，讓我不放心他，讓我覺得對不起他，讓我后悔自己為什么要工作，讓我懷疑自己的人生為何如此失敗。

這種狀態(tài)，一直持續(xù)到十一6歲。那六年，除了逼不得已的出差和上班，我恨不得每時每刻都陪在他身邊，我知道他比誰都更需要我。哪怕是理發(fā)，我也會選在他睡著后。那六年，缺席的十一爸爸除了缺席，還不時地冷嘲熱諷：你是打算把你的兒子培養(yǎng)成媽寶男嗎？因為那時候十一太黏我了，但我知道他黏我是因為從小我陪他不夠，他需要的愛是一定的，不管他多大，他都需要補回來。在他小的時候補回來，總好過在他長大了通過別的方式補回來吧？

而且，我也有過我的6歲之前。我也清楚地記得，我三歲時早上起來看不見我的媽媽，胡亂穿了衣服哭著去找她，結(jié)果被路上迎著的媽媽罵了一頓而不是擁抱；我記得我5歲時去姥姥家找最愛我的姥姥，姥姥姥爺不在家，我就在他們家附近的小池塘旁孤獨地發(fā)呆，直到我父親來找到我接我回家。

父母沒有時間也不懂得給我更多的愛。小時候我不懂，但長大了我重新體會那種滋味，我知道是孤獨，即使有父母，有妹妹。當自己長大了，內(nèi)心也足夠強大了之后，愛就顯得不是那么重要了。但對于一個6歲之前的孩子來說，愛就是全部。

十一6歲之后，缺席的爸爸終于追了上來，因為是男孩，他們有更多的話題和玩法，比如他們都喜歡武打片，他們都喜歡漫威英雄，他們都喜歡運動，他們也有共同的閱讀愛好。

就在這個時候，我選擇了抽身離開。

慢慢地，我發(fā)現(xiàn)我們已經(jīng)不太互相依賴。我知道有些媽媽，可能孩子已經(jīng)不依賴你了，但是媽媽卻還沒調(diào)整好自己，還過分地依賴孩子。我想，那是她們還沒適應孩子不在身邊的日子。其實，必須要面臨第一次分離，為何不現(xiàn)在就開始慢慢適應一下呢？

在拉薩的時候，每次我在朋友圈發(fā)我玩得不亦樂乎的照片，就有人評論：你還記得大明湖畔的十一嗎？我回答：十一是誰？

而同樣，十一除了因為有事給我打電話外，不會和我有一點的聯(lián)系。當我想他了，微信上問他：你想我嗎？他說：想。我繼續(xù)問：是不是不像小時候那么想我了？十一回復了我一個大大的表情：完全同意！

因為他已經(jīng)有了他自己的生活。

記得有一次十一說：我好想一個人在家里，沒有爸爸媽媽，沒有爺爺奶奶，就我一個人。

我知道他長大了，希望有自己的時間和空間。我就會故意制造這樣的機會，我獨自在家?guī)臅r候，就會故意出去一段時間，不告訴爸爸和爺爺奶奶，因為他們至今都認為孩子一個人在家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但我會隔會兒給他打個電話。

一個人在家的十一，就像我們在家的時候一樣，自己安排時間寫作業(yè)、看書、看電視、玩游戲，餓了拉開冰箱找吃的，渴了自己倒水喝。但他一個人獨處的經(jīng)歷，我相信對他的成長好處更多，最起碼，他成熟了一些。

其實，我也有過被母愛蒙蔽了雙眼相信孩子都是天使，天使想要什么我馬上去買的階段，只要他要，只要我有。那年月，最動人的情話全都說給了孩子聽。

我在我的公號“多余的婦女”中寫了一篇文章《有一種愛，叫媽媽做不到》，閱讀量800多，對于一個剛開始的公號來說，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成績，我想是因為寫出了很多媽媽們的心里話。我在里面是這樣寫的：“我用好幾年的時間才明白，會愛自己的媽媽才是最好的媽媽。我給你100分的愛，你感受到的，可能30%都不到，也可能，你根本不需要那么多愛，愛有時候就是束縛和不自由。但如果我拿出50%來愛自己，那你和爸爸的日子就會好過太多了，生活質(zhì)量一下提高好幾個層次。所以，你也一定要知道，有一種愛，就叫媽媽做不到。

“做不到替你背包，做不到替你檢查作業(yè)，做不到替你整理玩具，做不到替你鋪床，做不到把好吃的都留給你，做不到你要什么就給你買什么……所以，你三歲半出去旅行就能自己背包，還能站在安檢傳送帶上幫媽媽拿行李箱；所以，你在外面吃到任何好吃的都會留一半給爸爸媽媽；所以，你不僅能自己整理書包還能整理玩具書籍打掃房間；所以，你的作業(yè)從來不用媽媽操心；所以，在外面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夸你，你能做到的就是不給別人添麻煩，因為你深深地懂得，給媽媽一個人添麻煩就夠了。”

很多朋友說，很羨慕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是的，我自己也很喜歡現(xiàn)在的自己。我覺得現(xiàn)在的自己比年輕時的自己更自信、更健康、更豁達。所以，我要感謝十一，因為他，我找到了更好的自己。我想，在不久的將來，十一也會感謝我，因為媽媽的自私和“不夠愛”，讓他能發(fā)展成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