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寧

前日，有好友在微信圈里轉(zhuǎn)發(fā)了文貫中先生回憶父親文強的文章。文強先生的一生跌宕起伏，錯綜坎坷，確實不是常人能夠體驗到的，令人唏噓不已。我讀后更是感慨良多，因為我恰好與文強先生的幼子文定中先生認識。好像他們文家的人個個傳奇，不經(jīng)歷九曲十八彎都不好意思見人，定中先生在我的朋友們眼中也頗為傳奇。他與我的相識有過一番周折，包含著錯失交臂的遺憾與出乎意料的巧遇。

第一次知道文定中先生是在上世紀80年代中期。那時，我在業(yè)余時間幫助崔健做點事，主要處理版權(quán)與演出以及出訪有關(guān)的事務。

那期間，因為工作原因認識了海內(nèi)外不少流行音樂界的人士，其中有不少在當時是名人，更多的是后來成了名人。譬如，臺灣滾石唱片的陳復明（老的五虎隊成員，集作曲、演唱、電臺主持和制作于一身）、作曲的侯德健、藝人張艾嘉（現(xiàn)在已是電影導演）;崔健樂隊成員和國內(nèi)搖滾的先驅(qū)，如劉元、王迪，今年年初過世的“鼓三兒”張永光，還有布拉仕、王勇、莊則棟的兒子莊飚;中國第一支女子搖滾樂隊的主要成員虞進（艾迪的女友）、楊英（張永光的夫人）、王曉芳（臧天朔的前妻）;中國流行音樂界的大佬“黑子”王彥軍;中國流行音樂北方大本營、“西北風”的源頭大木倉的一班人馬，包括老板劉偉仁、當時被稱為北方第一音樂制作人的朱一功、著名指揮家韓中杰的兒子音樂編輯韓郁文、作曲家李黎夫、徐沛東、溫中甲、王西麟、已經(jīng)過世的前上海音樂學院院長楊立青等;還有錄音棚里的名人們，錄音師“老哥”王昕波、簡軍、陳慶和鄭律成的女兒音樂編輯鄭小提;活躍的音樂人和作曲家黃小茂、祝小民、梁和平;以及剛剛?cè)ナ赖牧餍幸魳吠茝V人王曉京，當時王是私營汽配廠老板，因常被歌手和樂隊包車進棚錄音，漸漸進入到了流行音樂圈。如果數(shù)下去，這個名單可以拉得很長。文定中先生則是我認識的音樂圈內(nèi)少有的當時并不出名、后來也一直保持著低調(diào)、沒有四處揚名的人。

一次，崔健遞過一封信交我處理。他特意囑咐了一句，寫信的是一位非常仗義的大哥，一定要處理好，不要得罪了他。我展開信一看，內(nèi)容大概是講寫信人非常欣賞崔健，并表示愿意無償?shù)貛椭藿』I劃音樂會，包括為音樂會拉贊助籌措所需的資金。這封信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并不是內(nèi)容本身——當時，我們經(jīng)常收到類似的信件。它的特別之處在于，寫信人在大信封里附上了一個貼好郵票的未用過的信封，上面工整地寫著回信的地址，還有他的大名“文定中”。

雖然，與他的合作最終沒有實現(xiàn)，但他這種嚴謹、恭謙的做事方法讓我記住了他的名字。即使是在30多年前，流行音樂圈里也是忽悠和騙子居多，誠懇做事的人鳳毛麟角。

范競馬和雷哈爾五重奏

后來，因為出國，我基本斷絕了與流行音樂界的聯(lián)系。回國后只是和朱一功又一起做了些事;與崔健見過面，并被他拉著去CD酒吧見過劉元;偶遇過王迪、王曉京和錄音師簡軍。至于涌現(xiàn)出來的新人后輩則是一無所知。

再后來，不知怎么陰錯陽差地到了中國交響樂基金會工作，“誤入歧途”地混進了古典音樂圈。還是因為工作關(guān)系，我認識了不少圈里的名人，其中包括旅美男高音歌唱家范競馬。除了正常的工作業(yè)務接觸外，我經(jīng)常和范競馬一起去咖啡店、食肆，聊一些古典音樂、美聲唱法和歌劇表演的想法、趣聞軼事和策劃。

某日，競馬來電話，說他自己正在阿文湯包見一位老朋友，這位老朋友說認識我，他邀我過去相認。我這輩子也不認識幾個做餐飲的，掰指一算，有陳紫先生的女公子開過新派餐館，但不到3年就草草收場，老板陳早早地就把自己流放到北歐的瑞典曬北極光去了。后來，與眾多才華橫溢的畫家交往頗深的阿英，開了一家“一飽缽”餐廳。餐廳的名字和裝修都很不錯，可堅持了五六年后，上個月也悄悄地關(guān)張了。除了這二位，還有哪個我認識的朋友開了餐館呢？我怎么也對不上號，百思不得其解。

隔日，我和競馬相約著來到阿文湯包這個隱在東長安街北側(cè)、貴友大廈后身窄巷中的店鋪。趁著店主阿文還沒到，競馬先給我介紹了他與這位阿文相識的經(jīng)過。

范競馬當年考入四川音樂學院，那里雖然開啟了他的音樂航程，但師資力量終歸不如北京、上海的音樂學院。因此，競馬非常渴望能夠到大城市親耳聆聽音樂大師們的教誨。有一年，中央音樂學院聘請了國外的聲樂大師，在校內(nèi)開設(shè)大師班。競馬聞訊，東拼西借地湊了些盤纏就興沖沖地奔赴了北京。

風華正茂的文強

下了火車，他直奔授課點，在課堂上像久旱的秧苗遇到甘霖一樣，拼命地吸吮難得的知識，一時間幾乎進入到了忘我、癡情的境地。第一天的課結(jié)束了，大家興奮地邊議論邊涌出教室。出了教室，范競馬才想起要找個住處安身。他到周邊一打聽，住宿費很高，遠遠超出了他的預算。他領(lǐng)教到了大都市與小地方在消費上的巨大差距，只可惜這個覺悟給他帶來的是煩惱。他沿著街巷一路打探，堅持找一家自己能消費得起的宿點。餓了，就買個饅頭，邊走邊吃。

當他走過一處公園時，天色向晚，眼見著夜幕漸漸降臨，自己仍然沒有找到合適的住處，競馬心中不免有些著急。他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仔細盤算該怎么辦。他環(huán)顧了一下郁郁蔥蔥的公園，心中暗想，這個季節(jié)的北京天氣已經(jīng)暖和了，估計穿著皮夾克露宿問題也不大，就是不知道這長椅是不是會太硌？他把身子順過來，決定躺下試試。他放平身體，仰面躺下，閉上眼睛，還沒等他體驗到長椅的硬度，一個聲音就從他頭頂傳來：“準備在這兒過夜了？兄弟！”

范競馬一驚，睜眼看去，一個人正俯視著他。他忙坐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掩飾說：“不、不。我累了，想歇一下?！眴栐挼哪吧俗诹烁傫R旁邊，他先自我介紹說自己叫文定中，在煤礦文工團工作。剛才他也是去中央音樂學院聽了大師課，散場后出來，一看范競馬就知道是從外地來的，不經(jīng)意間就跟著他來到了這里。范競馬一聽是同行，便興奮地與他攀談了起來。不一會兒，他們就熟絡(luò)得像老朋友一樣了。

聊了一陣子，文定中話鋒一轉(zhuǎn)，單刀直入地問范競馬是否已經(jīng)找到下榻之處。范競馬尷尬地回答說沒有。文定中聞聽，便熱情地邀請競馬住到他家去。正為住處一籌莫展的競馬一聽，喜出望外，起身就跟著文定中走。那個年代，人與人的關(guān)系還是簡單真誠的，沒有那么多的戒備。要是換了現(xiàn)在，估計范競馬聞言會被嚇得扭頭就跑。

范競馬

文定中領(lǐng)著范競馬轉(zhuǎn)換了幾趟公交車，花了近2個小時到了文家。此時，只吃了一個干饅頭的范競馬已經(jīng)饑腸轆轆，一進門，肚子就不爭氣地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文定中二話沒說，一邊讓競馬隨便坐，一邊徑直鉆進廚房做飯。等候的時間并不很長，文定中麻利地為新結(jié)識的朋友端上了一桌簡單而又不失豐盛的晚餐。大概是餓急了，范競馬覺得這頓飯?zhí)貏e香，尤其是一盤紅燒肉，好吃得不行。范競馬向我講述時，眼中流露出了眷念的強光。他發(fā)誓說，這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香的紅燒肉！

接下來的幾天，范競馬就吃住在文定中家，一直到大師班結(jié)束。這一切自然是免費了，對囊中羞澀的范競馬來講，這自然是巨大的福利，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運氣。從此他們成了好朋友，范競馬每次來北京都要去看望這位老哥。等他從國外回來寓居在北京后，更是經(jīng)常與文定中見面聊天，暢談音樂、藝術(shù)、歷史和時政。慢慢地他了解到這個被稱作阿文的老哥家族的不同反響。這種了解使他加重了對阿文的敬意，但并沒有因此間隔開他們的兄弟情義。

范競馬講述時，阿文已經(jīng)進來，但他并沒有打斷競馬，而是靜靜地坐在競馬側(cè)后的一張桌子旁。直到競馬講完，他才走上前與我們打招呼。他徑直走到我面前問道：“是黃勇吧？你還記得我嗎？”如果單說阿文，我是打死也不知道他是誰。但剛才競馬在講述中提到了文定中這個名字和煤礦文工團，這些信息已經(jīng)足夠喚醒我的記憶了。我馬上站起來應道：“您就是那位給崔健寄附帶回信信封的文定中先生吧？”他聞言開心大笑，點著頭說：“對，對，就是在下?！彼D了頓，不無感慨地補充道：“那是27年前的故事了。時光荏苒，往事不堪回首啊！”

他和我們坐在了一起，招呼服務員給我們上了店里招牌的湯包和小菜。我們吃著精致的美食，聊起了往事。從崔健談到了煤礦文工團我們共同的熟人;從中國流行音樂的興衰談到文化藝術(shù)市場的走向;從美聲唱法談到歌劇的生命力;從文強先生的生平談到政治風云的變幻莫測;從菜式小吃談到中國食文化的博大精深……

我們聊得興致盎然，幾個小時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流過。直到服務員過來提醒，我們才知道已經(jīng)到了吃下頓飯的時間。我準備起身告辭，但談興正濃的文定中哪里肯放人？他把我按在座位上，熟練地吩咐了菜單，換了一壺新茶。然后，接著被打斷的話題又聊了起來……

當我們走出阿文湯包時，長安街上已經(jīng)是華燈普照了。此時，我的心里比街燈的光明還通透敞亮——20多年前就應該相識的故人，今天終于相見了，而且是一見如故！

就這樣，我認識了文定中先生。就像當年一樣，他仍然不聲張地低調(diào)著，但他的自信從他的健談中顯露無遺，他是個值得敬重的朋友。

我這輩子很悲催，一輩子只非常平衡地做了兩件事——得罪了一批人，結(jié)識了一批人。我得罪的全是有錢有勢的，結(jié)識的或是才華橫溢，或是樸實平易，再或是窮得讓人心酸但仍然保持著貴族似的高傲的人。閑暇時我常默默地、反復吟誦北島的那句詩：“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貴，是高貴者的墓志銘。”借此自欺欺人似的聊以自慰。

文定中（左）

寫這篇小文時，范競馬去美國了。競馬，你從美國回來后，是不是一起去阿文湯包看看定中先生？

（編輯·宋國強）

feimi2002@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