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紹祝

密密的青瓦院落

黃紹祝

一

這兒其實是靠近大山的山間谷地，那片密密的院子，在這個村的中間，馬鞍山的淺丘坡在背后斜下來，有些微高低的起伏，形成一片較平坦的壩子。門前是條小河，有幾個山灣，水都流到小河去了，小河拐了幾個彎，又順著山勢流走了。河對岸也是片開闊地，是另一個村，叫林頭。再遠(yuǎn)處是高山。有山有水，風(fēng)水不錯。院子是個巨大的院子，由一個家族的幾弟兄共同修成，他們都曾是這里有名的大地主，土改時有的被鎮(zhèn)壓了，有的被遷到了外地。

那院子有九個天井，院壩都用石板做成，柱、梁、檁都是很大的柏木，院中有院，樓上有樓，整幢院子，依著地勢的起伏，屋頂始終是平的。院子占據(jù)了村子最好的風(fēng)水和土地，現(xiàn)在被十多戶人家住著。

院子的一部分成了小學(xué)校和大隊辦公地。正中的院子里辟出了代銷點、醫(yī)療點。還有幾間成了公辦老師的宿舍。代銷點在很深的門里，進(jìn)去先有排凳子，聞到醬油和醋的味道。一排橫柜臺，里邊一排貨架，跟街上的一樣，只是東西少很多。但油鹽醬醋還是有的，水果糖也有，酒有幾瓶。

管代銷點的叫董友元，他很年輕，三十剛出頭，高個子，有些胡子。沒事他總在中間的大院子里抱著膀子踱來踱去，或是在青瓦院子里看天，看代課教師在門里進(jìn)出，聽隔壁娃兒們的讀書聲，和院子里的住家戶、隔壁的醫(yī)療點打著招呼。有兩家住家戶的男人在縣上區(qū)上當(dāng)干部，董友元很注意對他們的家屬客氣。

他似乎沒什么事。門前最熱鬧的當(dāng)然是下課后，娃兒們涌過來，但他們都很窮，不大買東西，一分錢的水果糖也不怎么有人買。所以董友元也不大理小娃兒。最多的是有人來打醬油和醋，那時董友元就慢條斯理地走進(jìn)里間，也是黑著臉。

大隊強(qiáng)主任沒事會在那里出現(xiàn)，和他們說笑。

“有好東西沒有，搞點給大隊會上用？”強(qiáng)主任問。

“沒得了呢，有瓶高粱酒，剛剛叫二隊的人買走了?！倍言槐菊?jīng)。

“狗日的，我還不曉得你？”強(qiáng)主任笑著，摸透他的樣子。

“真的呢，是真的，哪個哄你做啥嘛？”董友元還繃著勁。

強(qiáng)主任就轉(zhuǎn)過去和醫(yī)療點的醫(yī)生，和剛好下了課的代課教師打招呼，不理他。

“呵，給你留著呢！”董友元突然從柜子底下拿出來酒，他笑了。

他笑起來沒繃著臉好看，有些讓人不習(xí)慣。

大隊辦公地其實不在院子里，而在院后的禮堂里。但大隊幾個支委和主任都常來這邊，或者是代銷點看看，或者和醫(yī)生打招呼。除強(qiáng)主任外，另有個副主任，叫馬恒文，和董友元家離得不遠(yuǎn)，但這人比較肉，說話半天說不到點子上，董友元有些看他不大起，覺得自己遲早要把馬恒文的位置替了。另外一個叫春官，是剛從隊長當(dāng)上來，文書是河嘴上院子里的，不大說話，算盤打得好，好像不大理人的樣子；出納也是這院子里的，卻不大露面。

強(qiáng)主任高個子，瘦削，一向在村民中有威信，沒有偏私，說理明明白白，誰都服氣，平素能讓著老人、孩子，所以他一來，都要打個招呼：強(qiáng)主任來了？來了。最不聽話的人也服他。他有時愛說笑，但臉要一黑，卻很威嚴(yán)。

醫(yī)生有兩個，一個是老醫(yī)生，遠(yuǎn)近有名的薛醫(yī)生，叫薛明懿，是河對面的，另一個是本村的赤腳醫(yī)生，叫何成建。這人年輕，小臉，笑瞇瞇的。薛明懿很和善，他的兒科遠(yuǎn)近聞名，小孩兒們念不清，把他叫成薛明明，他也不惱。他是這四鄉(xiāng)八里的名人，有孩子的都知道他。他要把脈，要聽診，把一個聽診器掛在耳朵上，側(cè)歪著頭很認(rèn)真地聽。他微胖，頭發(fā)蒼白，笑咪咪的樣子，走路略有些氣喘。

薛醫(yī)生一般是回河對面去住，每天下午走，早上來，穿過門前的坡，下過苦河，也就半小時里程。院子里也有間他的房子，他也可以不走，但弄飯就麻煩一點，要么和代銷點接灶，要么和公辦教師搭伙。他沒回去的時候，早上院子里人看到他，都打個招呼：

“薛老師，吃了啵？”

“吃了吃了?！崩项^笑容可掬的樣子，走路有些累。

薛醫(yī)生醫(yī)術(shù)好，尤其是治小孩子的病，大家都尊敬他。

院子里有兩個年輕人有點意思：一個是毛娃子，一個是康林。毛娃子的父親是個地主，他和他爸兩個人過，有時候我們喊地主兒子，他就很不高興。他不大說話，有時和年輕人在一起，大家也不覺得他有什么不一樣?？盗志筒灰粯恿?，他并不是地主，有時卻要罵干部，說是“污心子干部”，隊上人也懶得理他，說他腦殼有問題。

院子兩邊不遠(yuǎn)，還是兩個院子：新房子，河嘴上。新房子是相對于九個天井的院落子說的，河嘴上是苦河轉(zhuǎn)彎的地方。新房子住了些土改遷來的外地戶，有三戶姓謝。河嘴上人家稠密，是另一個聚居區(qū)。三個院子都離得很近。新開的機(jī)耕道通到河嘴上，手扶式拖拉機(jī)突突突地開過去。

這三個院子，就成了這個大隊最集中的地方，最熱鬧的所在。

熱鬧的是開大會，或者是放電影。大會其實很久不開了，開會的位置在大院子背后新修的禮堂，那是新修的一桿子敞房，九間開，每開間的柱子是條子石的，頂著木過梁。最頭上是主席臺。村民印象最深的是毛主席去世，臺上堆滿了白花，下邊的人哇哇大哭，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F(xiàn)在更多的是些孩子在門口的壩子里走操，臉上掛著汗。電影隊不常來，來了就在門上把柴油發(fā)電機(jī)拉得轟轟轟地響。

后來通電了，有人買了電視，要賣票。涌了很多人，看《霍元甲》，接著是《陳真》。連續(xù)有很多家買了電視機(jī)，想起他家還賣票，不屑地說，他家那屁電視，看都看不大清，盡是麻子點點，還要五分錢一個人。這是后來的事。

院子里一個叫香女子的，已經(jīng)在談婆家了。有年清水河發(fā)大水，她和對象去上街，河水已經(jīng)漫過了平橋，人們還在趟著水過，她對象說拉上，她不好意思，結(jié)果沒踩穩(wěn)，掉河里叫水沖走，淹死了。另外，毛娃子找大隊鬧過，說大院子有一大半是他家的房子，連四人幫都抓了，該還他們房產(chǎn)了，被一頓臭罵，也被大家笑了好久。再有就是有年五保戶死了，在河嘴上公房里，殺了頭不生崽的母豬，宴席擺了一院壩……

雞叫了，狗也叫了。午飯的炊煙升起來了，一家接一家。

一切是那么寧靜。

二

隔壁的小院子里，五年級的學(xué)生在大聲朗誦課文，他們在讀“1947年1月12日，天陰沉沉的，寒風(fēng)吹到臉上像刀割一樣。國民黨反動派的軍隊包圍了云周西村……”，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傳來。他們的墻上，原來的老師在“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之外又寫了道勉勵的標(biāo)語：

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在學(xué)習(xí)

努力努力在努力

當(dāng)初寫好這道標(biāo)語時，他還立在對面，腦袋歪過來歪過去地滿意了小半天。那是個老初小畢業(yè)生，叫張生，因村上確實沒人，才當(dāng)了民辦教師。后來這標(biāo)語卻被一個高中畢業(yè)的代課老師嘲笑了一通，說“再”“在”都分不清，還教什么學(xué)生。

張生也曾站在院里高高的臺階上，憑他認(rèn)字認(rèn)半邊的經(jīng)驗，大聲地把“瀑布”念成“暴布”。

他不懂拼音，就常和另一個女民辦教師走得近，他想去問那些字怎么讀，結(jié)果院子里傳成了他們在一起說笑，關(guān)系曖昧，小學(xué)生們看他們的眼光都變了。

張生念“暴布”時，雍老師也在邊上，不好意思笑他，后來張生知道該念作瀑布，就在課堂上說，這個字也念作“暴”，以前我們念書時先生就是這么念的，這是個多音字。學(xué)生們也就信了。

小院子里以前有個地主的小老婆吵架吊死了。我們看到那很大的梁，總想象那女的吐著舌頭的樣子，其實那女的當(dāng)然不可能吊在那么大的梁上。那樓上倒是真有一個孩子摔下來過，那是公辦老師雍老師的孩子。雍老師是這里唯一的公辦老師，她住的一間屋子用白紙糊了，放些新嶄嶄的瓷盆、搪瓷水杯、毛巾之類。雍老師不高，她的班里總是傳出歌聲，讓其他班的孩子們心生羨慕：要是在雍老師班上讀書就好了。

學(xué)校有五個班，老師們帶著娃兒在門前的壩子里跳、鬧、排隊放學(xué)，小壩子邊上長了竹子，有棵榆樹，每年落下的花兒，叫做榆錢，這是這邊不多的一種樹。這邊多的樹是柏樹、柳樹，還有榿木樹。豬狗也在操場邊上跑，鄰居一個老太婆常在那里罵他的小孫子，其他人端著飯碗，稀飯喝出聲響，新泡的水蘿卜透著紅，咬出脆脆的聲音。

學(xué)校里還有勞動課，老師們會帶上孩子們?nèi)ス壳安贿h(yuǎn)處的一塊地里鋤草、收麥，然后在六一節(jié)前，把麥子磨成面，蒸成饃饃，里邊放了糖精，很甜。每個孩子一個，這是他們在家也難得吃到的美食，孩子們在老師的帶領(lǐng)下，走過田埂，去半山腰上的公社過兒童節(jié)。

代課教師、民辦教師們都回去住。

學(xué)生和老師都走后，雍老師就在小院子的天井里淘菜、漱口。她的盆子、碗、杯子，和村里人都不一樣。她用的都是搪瓷的，雪白。

她漱口時孩子們會看一下，跑來跑去。他們沒見過，久了也就習(xí)慣了。

雍老師的兒子在她身邊，在小天井里站著，在折紙飛機(jī)。這是個滋潤的孩子，臉上、身上都長得滋潤，和這里的其他孩子不大一樣。他身上穿的是干凈的衣衫，冬天就戴一頂買的皮帽子，那樣式這里的孩子沒見過。

這孩子從樓上摔下來，把雍老師嚇壞了，送到區(qū)衛(wèi)生院去，居然沒大事。真是命大。

摔下來后，雍老師就不敢讓孩子在這邊了，把他送回了老家。雍老師雖然是公辦老師，但她的老家這邊人都知道，在百頃街邊，叫雍家碥。

下雨天，我們散了學(xué)，就到不遠(yuǎn)的新房子院子里的一家看小人書，那家老太爺有很多本《三國演義》的圖畫書，但他不輕易拿出來。他們家里的桌子、柜子上都叫漆匠描了畫，是些花啊松柏的。他高高的個子，站在寬大明亮的屋子里，說要考考我們，三國里誰的武藝最高，哪個殺了顏良文丑。我們都答對，我還說了水淹七軍，講了長坂坡，老太爺笑瞇瞇地挪動瘦高的身子，去柜子里給我們拿圖書。我們津津有味地看著。

門前的水溝里，也漲了很多的水，水一過，那些蘆葦怕要露出白白的根吧，那些奇怪的小小的綿竹怕又要被人尋去當(dāng)藥引吧，謝家的幾個兒子女兒怕又要拿起簍笆去撈魚吧，他們高高地挽著褲腳，在石頭上蹦來蹦去，一只手去扶著頭上的雨帽，然后那風(fēng)終于把他們的帽子要吹落了，但他們也顧不上管，在高聲大叫，“捉到了，捉到了，嘿，好大一條紅嘴鯉魚！”

看完圖書，走過田埂，我們會看到溝里水在流淌，隔壁那個叫史有金的石匠正在打石頭，他揚起的小錘，一下，一下，傳來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他家那個兒子，正在階沿上走過，在竹林外……

三

院子的左邊新開了家代銷店，是私人開的，說是要和大隊上的競爭。他家門上畫了只老虎，是河嘴上一個年輕人畫的，他立志要當(dāng)畫家。他常過來，高大、帥氣，進(jìn)出的時候，吸引很多人的目光，特別是年輕女孩子。他進(jìn)去，又出來。

年輕人們在對門的曬坪里立了架轉(zhuǎn)轉(zhuǎn)秋（一種秋千），和平常掛在房梁上的秋千不一樣，是立在地上，架一根木頭，用人推，或者是自己用腳支了跑，然后就轉(zhuǎn)起來，坐很多人，女娃兒們衣裳的色彩艷麗，在風(fēng)中飄得呼呼響，她們哈哈大笑，老遠(yuǎn)都聽得到。有些年齡大點的人看不大慣了，未免說些閑話，但一是年輕人多，根本不管他們的，二則他們慢慢也覺得那轉(zhuǎn)轉(zhuǎn)秋有意思，自己也跑過去坐了。

這院子里住了兩家干部家屬，這讓這院子與其它地方不同一些，每到年節(jié)，在外的子女回來，一大家人走過田埂去祖墳上燒紙，帶回些新鮮話題見識。這院子有幾個姓，也因此顯得較為開放。

還是寧靜。

不久，卻出了件事。

石匠史有金，忽然鬧起了離婚。離婚這事不多見，這灣里多年來是娶了嫁了，都是一輩子到老，離婚？連這詞兒都覺別扭。離了倒也罷了，這家伙還死活要和河嘴上一個按輩份是他婆婆的女人在一起過，而那女的，也有一大家人，有三個女兒。

這事鬧得烏煙瘴氣。這村子里就沒有聽過這樣的事，這里大部分人是一個姓，他們族譜上都有著共同的祖先，因而輩份是看得很重的，同一個姓都不能開親，何況孫子要和奶奶結(jié)婚呢，這不亂了套了！

所以說起這事，都感到很不自在，很震驚。

那家的男人始終不發(fā)一言，其實那家的男人也是一個石匠，也打得石碑，鏨得字，能打石磨，磉礅，還能在碓窩上雕出桃花、蓮花（這種花這里沒有種過，很少有人見過），這比史有金都要強(qiáng)。而且他們?nèi)齻€女兒都很好看。以前，我們看到他們兩口子在田里薅秧，很恩愛的樣子，他們怎么會離婚呢？

那女人的三個女兒一個比一個好看，二女兒叫春燕，正讀到小學(xué)三年級，是我們的同班。春燕聰明，當(dāng)了副班長，戴個紅領(lǐng)巾，穿著新布鞋，布鞋的樣子很好看，開口特別乖巧，顯得她特別修長。她媽的手藝一定很靈巧。

春燕是班上的乖乖女，白，眉眼傳神，系著長發(fā)在土場上跳繩，總有些看不起人的樣子。她家就住在靠近苦河的院子里，后來自家在對河的地方修了房子，房后有很多墳。他們家三個女兒都明麗動人，他們咋選在那么多古墳的地方呢，我們看到他們的房子，就想到他們家漂亮的女兒。

有回我看到春燕她們幾個女孩兒在跳房子（一種游戲，即跳方格），過去打擾，春燕理都不理我，卻被另一個女孩子追，用瓦塊打了后腦勺，還出了血，在薛醫(yī)生那里貼了一塊白布，很不好意思了幾天。

這下，春燕該沒那么神氣了吧。

果然，她似乎有些蔫。

后來，為一件事，我和春燕吵上了架，“你媽，離婚，和別人！”我終于狠狠地說。

話還沒說完，春燕似乎已經(jīng)哭起來了，我們不敢再說下去。春燕把花布書包抹到前頭，墊在桌沿，自己伏在桌上抽泣起來，身子一下一下地動。

春燕哭起來都那么好看，讓人心疼。

四

大家覺得是不是還是該管一下，推強(qiáng)主任去教育一下史有金，這家伙鬧得太不像話了。強(qiáng)主任也覺得該管一管那個家伙了，但他一開始卻在推說，這些事，怕不好管啊，法律上也沒禁止。最后還是覺得該去說說他，無論是從輩份（強(qiáng)主任的輩份，史有金得叫祖祖，就是曾祖父），還是作為村主任的份上。

“我不怕，我去百頃街上問了人家，說我們這個不違法?！辈幌胧酚薪鹨豢诰突亟^了，他振振有詞。

強(qiáng)主任有些悻悻。這個狗日的，看來是誰的賬也不買了。

史有金就在我們看圖書的那個院子里，大家習(xí)慣叫油房頭。他在邊上，幾間瓦房，很整齊，他也會石匠，長得端正。他的女人瘦，但白，長得也挺有幾分姿色，梳兩個辮子。他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女兒長得還好看，雖然比不上春燕。

史有金，你個狗日的，你也太不道德了嘛，和你婆婆搞到了一起。

她不是我婆婆。只是輩份上是。

輩份上是就是！強(qiáng)主任嚇?biāo)?/p>

再說了，你也不想想看，這么大一個院子，你以后把臉往哪兒擱？

我不怕球，史有金說，我怕啥子。

確實，這個長相敦篤、五官有神的男人，有的是力氣，他會木匠，也會點石匠。他的莊稼，也種得很好，大太陽天里，都看到他在玉米地里鋤草。

喲，年成可以嘛，強(qiáng)主任看到他屋檐下掛的臘肉。

可以，他說，現(xiàn)在飯都可以吃得飽了，肉也有得吃。

狗日的，啥時搞到一起的？強(qiáng)主任黑著臉，嚇?biāo)?/p>

你管球我的。史有金說。

狗日的，叫民兵把你綁了。

憑啥子綁我，我又沒犯法。

你鬧得四鄰不安，就是犯法。

你嚇不到我，史有金說，我去問了，他們說這個不犯法。

你娃兒都那么大了，你女人長得還可以，也沒做啥子對不起你的事，你狗日的一天在跳啥子跳，跳得四鄰不安的。

史有金說了句話，讓強(qiáng)主任愣了半天，不好開腔。他說，這世上，女人和女人是不一樣的。

強(qiáng)主任呆了半晌，然后咽了咽口水，轉(zhuǎn)身就走。史有金給他散煙，他也沒有接。

跟他談了幾回，強(qiáng)主任反而有些喜歡史有金了，他以前就和這個家伙熟悉，知道他其實是一個能干的人，只是沒想到這家伙這么固執(zhí)，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

強(qiáng)主任回到大隊部，裝著沒事人一樣，其他人都很期待的樣子，看著強(qiáng)主任走來走去，就是不發(fā)話，張生有些待不住了，他說，強(qiáng)主任，到底咋個的，你不要賣關(guān)子了嘿。強(qiáng)主任看看他們，有些似笑非笑的樣子，在桌子邊坐下來，拿根煙在手上，說：

“咋個？這些是人家自己的事，人家又沒犯法，管那么多做啥子?！?/p>

這太出乎意料了，村里的人面面相覷，原都指望強(qiáng)主任說出些什么指示性的話來的。

“這個狗日，要收拾他。”董友元還恨恨不平地說。

“為啥子收拾他？”強(qiáng)主任問。

“他狗日的欺負(fù)我們董家的人。”董友元說。確實，春燕的爸原是上門女婿，本是董家灣人，原名叫董虎員，和董友元是一輩。

“看球你的！”強(qiáng)主任說，“人家董虎員都沒想要收拾，把你急的！他史有金不犯法，你這一去收拾，你就犯了法哦?！?/p>

董友元有些悻悻，其實他也只是發(fā)泄一下心頭之火罷了。再說大隊不出面，他也懷疑自己單薄的身子是不是牛一樣的史有金的對手。

他黑上了臉。

法？法不管這個？

“法”這個詞兒聽起來挺生，挺拗口，都覺得很陌生，關(guān)鍵是，法咋會不管這個呢？婆婆和孫子都搞在一起了，法卻不管？村里人其實很震驚。

史有金這個家伙又臭又硬，就像毛廁里的石頭，他是不是瘋了，自己有三個兒女，人家也有三個女兒，都三十多的人了，要搞得那么嚎聲波氣。

還有的人干脆說，“你兩個要相好嘛，陰著好就是了嘛，這些偷雞摸狗的事也不是沒得，兩家也睜只眼閉只眼算了，兩個人非要死了活了在一起。看弄得，兩邊娃兒受苦啵?！?/p>

確實，這兩個人，都不是什么壞人，特別是春燕的媽，平時看上去蠻溫和，從不和人爭吵的，這是怎么了？到底是什么力量讓他們非要在村子里弄得風(fēng)生水起，不顧一切地要到一起？

村子里都在沉思，陷入了震驚之中。

事情慢慢過去。后來，總還有人要說起，大家都難免憤憤。說真是不叫話，婆婆和孫子搞在了一起，不曉得咋個想的。

薛醫(yī)生在一邊笑瞇瞇地聽著，有些打瞌睡的樣子，他突然冒出一句：

“他們，那是火重，內(nèi)分泌失去平衡?！薄盎鹬亓丝傄觯　彼盅a充道。

現(xiàn)在的事，不好說哦。

大家就微笑。

五

后來我們走過那些田埂，看到史有金，和那個女人在一個秧田里薅秧，很協(xié)作的樣子。又看到他們在坡地里除草，戴著草帽。

下雨天，我們還去老太爺那里借看三國圖書，隔壁的五年級學(xué)生還在讀課文。

一切如舊，又平靜下來，但走過的人都感到，那些密密的青瓦院落，似乎哪里出現(xiàn)了一些裂痕。

（插圖：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