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侃

龍彼德：探詢金庸小說奇跡

·孫 侃

北京大學教授嚴家炎說，金庸小說可以作為20世紀中華文化的一個奇跡。

20多年來，文藝評論家龍彼德憑著對金庸小說的極度喜愛和對當代文學研究的巨大熱情，對金庸小說進行了系統(tǒng)而深入的研究。他認為，金庸小說展現(xiàn)了中華民族的人文精神，顯示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魅力。

龍彼德（左）與金庸的合影The author （left） of this story and Jin Yong （center）

怕讀，因為誘惑力太大

龍彼德關注金庸小說由來已久。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國大陸掀起一股“金庸熱”，盛況可用“洛陽紙貴”四個字來形容。其時，龍彼德在浙江省文聯(lián)文藝研究室擔任主任，對中國當代文學這一奇景自然不會放過，理所當然地將其列入研究范圍。

龍彼德回憶:“我最早接觸的金庸小說是《連城訣》，它的開篇寫道‘那是在湘西沅陵南郊的麻溪鋪鄉(xiāng)下，三間小小瓦屋之前，曬谷場上，一對青年男女手持木劍，正在比試……’我就想，湘西沅陵不是我的家鄉(xiāng)嗎？金庸何時去過？他怎會選擇這個地點？其人物原型是誰？進而又想到他的這些作品價值何在？由親切感而引發(fā)的好奇心，在細細讀了作品之后，又轉變?yōu)閷λ≌f整體的關注和喜愛?！?/p>

當時想要獲全金庸小說還是有些難度的，但龍彼德通過各種途徑予以集齊，不同的版本也悉數(shù)收攏。隨著研讀的深入，隨著被金庸小說那曲折的情節(jié)、跌宕的人物命運、深刻的人性所打動，他竟癡迷到了“一卷在手，一切不顧，日夜顛倒，百事俱廢”的地步，這對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和研究已數(shù)十年的他是絕無僅有的?！坝幸欢螘r間，為了不影響工作和寫作，為了維持正常的生活秩序，我還產(chǎn)生了怕讀金庸小說的心理，這說明這些作品的誘惑力太大?！闭驹谝粋€普通讀者的角度，從作品欣賞入手，從小說整體著眼，這是龍彼德金庸研究的鮮明特色。

把金庸小說中的部分篇章當成美文來讀，撰寫藝術賞析，成為龍彼德研究金庸小說的最初路徑和主要方式。龍彼德認為，無論敘事藝術或是想象方式，無論形象塑造或是細節(jié)描寫，無論語言特色或是審美境界，相當一部分金庸小說當?shù)闷稹懊牢摹敝u，其對散文與詩的借鑒異乎尋常的成功。金庸本人也說過:“寫小說是追求美?！闭蛉绱?，龍彼德愿意以撰寫作品賞析的方式，擷取金庸小說之精華，介紹給廣大讀者，以激發(fā)聯(lián)想，參與互動。顯然，長期從事理論研究的他，竟“放下身段”去撰寫相對淺近的賞析類小文，正是他極度癡迷金庸小說的由衷表現(xiàn)。

折服，小說中的民族特征

由于金庸小說的影響力巨大，對于他的小說研究已經(jīng)成為一門“顯學”。然而，龍彼德始終抱著自己的研究目的，有著自己的研究方法。他從作品欣賞的角度切入，結合自身的閱讀感受，開展文本分析和評述，這樣的方法顯然更接“地氣”、更見本質。

“發(fā)掘和分析金庸小說中的民族特征，是我研究的一個重點?？梢哉f，金庸小說的可貴之處，就在于對本土文學傳統(tǒng)的繼承與光大?！饼埍说抡J為，金庸小說的魅力之一，是藝術地展現(xiàn)中國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表現(xiàn)民族精神。無論琴棋書畫還是飲食起居，尤其是對重情重義、愛好和平、忍辱負重、追求自由等言行描摹，都是在有所選擇、有所提煉的基礎上作集中展示，連作品的文體都借鑒了中國古典章回小說的結構。

龍彼德認為，金庸小說創(chuàng)作的一大成果，是正確地處理了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民族與人類、超現(xiàn)實與現(xiàn)實這三大關系。“像《天龍八部》中的和平主義思想、悲天憫人的博大情懷，在別人的武俠乃至純文學作品中是很少見的?！稌鴦Χ鞒痄洝放c《鹿鼎記》都嘲笑了‘反清復明’者的狹隘和愚蠢，特別是《鹿鼎記》還提出了各民族乃至各國和睦相處的思想，顯示了作者不一般的境界。而在《俠客行》《射雕英雄傳》等作品中，多處發(fā)出‘我是誰’這一探詢，探及人的本質，提出人類根本性的哲學命題。當然，金庸在小說中所描繪的鐵血飛濺的江湖、神奇無比的武功、離奇巧合的人物、重新組裝的歷史……都有著強烈的超現(xiàn)實性，這也是金庸小說不可替代的藝術特色?！?/p>

在金庸小說研究領域，有人認定金庸堪稱中國20世紀最重要作家，有人則視金庸小說為“俗物”，使文學淪為粗糙淺薄的通俗故事。治學嚴謹?shù)凝埍说抡J為，過高或過低地評價金庸小說都是不恰當?shù)模珶o視金庸小說中的民族品格、藝術價值和批判精神，絕對是不公允的?！敖鹩剐≌f打破了‘雅’與‘俗’的界限，彌補了‘五四’以來的新文學缺乏想象力的缺陷，雄辯地證明了傳統(tǒng)文化與新文化同為我國當代文學發(fā)展的基礎，從這一點來分析，說他的創(chuàng)作提高了中國文學的整體水平，毫不為過?！?/p>

金庸為讀者簽名題字（坐在金庸右側的為龍彼德、左側的為王敬三）。Louis Cha signs books for readers.

金庸（右五）與夫人林樂怡（右四）1996年11月在杭州。 王敬三 攝Louis Cha and his wife Lin Leiyi （fourth from right） in Hangzhou in November 1996

感受，德善和俠義之氣

2008年秋，金庸應邀回故鄉(xiāng)浙江海寧參加金庸小說國際學術研討會。龍彼德將自己歷年來發(fā)表的金庸小說研究論文的題目寫在紙上，利用開幕式前的空隙，拿給金庸看，并向金庸敘述了自己的研究歷程。金庸說:“龍先生，我知道你的水平，你的研究很有成效，謝謝你！”

就在這共同與會的幾天里，龍彼德不僅感受到金庸儒雅、謙遜、寬厚的風采，也由人及文，細細體悟金庸何以締造出“文學奇跡”的原委。在海寧鹽官觀潮樓，金庸沉醉于江潮奔涌的壯景，有這番沉醉，才會寫出《書劍恩仇錄》中有關海寧大潮的壯美文字:“……驀然間寒意迫人，白線越移越近，聲若雷震，大潮有如玉城雪嶺，際天而來，聲勢雄偉已極。潮水越近，聲音越響，正似百萬大軍沖鋒，于金鼓齊鳴中一往無前?！弊诮鹩股磉叺凝埍说?，對金庸小說本質的理解，自然又深邃了幾分。

在海寧宏達學校，金庸為學校題詞:“宏道宏文，達德達善?！睘樯虾Ｍ瑵髮W浙江學院題詞:“同施同濟，猛進如潮?！北M管均應景而寫，字句中仍洋溢著德善和俠義之氣度。龍彼德說，晚年的金庸仍在一次又一次地修改作品，自稱為“修訂工程”，并認為這是從魯迅那兒學習來的?！白约旱奈恼拢抑鲝埜?，多改一次總好過一次。主張不改的小說家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庇腥嗽鴮鹩沟倪@一說法持不同意見，認為反復修改可能會損害已有的優(yōu)點，具體作品的具體修改也多有爭議，但親耳聽著金庸如此真心表達，知道金庸力主修訂的用意，龍彼德極為感佩，認為金庸小說之所以深入人心、影響巨大，是與他精益求精、嚴謹負責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分不開的。

這幾年來，龍彼德多次尋訪金庸舊蹤，并兩次來到海寧袁花鎮(zhèn)第一小學做講座，指導閱讀方法，傳播金庸小說中優(yōu)秀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坝^照海寧乃至江浙一帶的歷史人文發(fā)展，且把它融入金庸小說研究之中，這又大大拓展了我的理論視閾?！饼埍说绿钩羞@對他的金庸小說研究助力不小。

研究，沒有止境

2015年8月，龍彼德專著《二十世紀的奇跡:金庸小說》出版，里面收錄10篇研究文章，其中有兩篇依據(jù)金庸第三次修改版小說而撰寫的評論——《金庸小說中的情愛描寫》《金庸小說之美文賞析》，可見他的研究脈絡極為清晰。

多年來，龍彼德先后參加了在杭州、北京、嘉興、海寧、舟山桃花島等地召開的金庸小說研討會，每次都能提交一篇高質量的論文。這與他認真做學問的態(tài)度、深入扎實的研究方法是分不開的。例如為了寫《辯證與詩意——論金庸小說的武功藝術》，他揣摩一招一式，比比劃劃到深夜，驚動了家人，誤以為他走火入魔。為了把握金庸小說的總體精神，他去舟山桃花島三次，對桃花寨、桃花峪、桃花港、神雕英雄城等景點十分迷戀。有次開會，他不知所蹤。當人們找到他時，他正盯著一塊桃花石紋路出神，滿腦子都是《射雕英雄傳》的故事。

龍彼德的金庸小說研究在學界反響很大。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張炯說:“龍彼德的研究抓住金庸小說的俠義之思，從生命意識、民族特征、悲劇精神、喜劇特色、想象方式、敘事藝術等九個方面闡述了‘奇跡’的產(chǎn)生與延展，對于傳播金庸小說和傳統(tǒng)文化很有價值，也對‘武俠小說’這一文類提出了自己的思考與見解?！睆B門大學教授楊春時評價道:“金庸作品之海內外研究者眾多，其中以龍彼德先生最為勤奮，評論文章既多且好，深得金學三昧?！倍幗鹩刮幕芯繒L王敬三認為:“近二十年來，他出手不凡，發(fā)表了一系列很有分量的金庸小說評論?？v談橫議，新鮮紛呈；條分縷析，深入淺出；文字如行云流水，給人以美的享受?！?/p>

如今，龍彼德對文學的熱愛、對文學研究的執(zhí)著一如既往。龍彼德說:“金庸小說……將中國傳統(tǒng)的儒、釋、道精神提煉為各種理念，并進一步意象化，上升到詩意人生與理想境界，進入精神的最高層次。以金庸小說為典型范例，剖析中國類型文學的發(fā)展成因和未來趨向，是一件饒有趣味又充滿價值的事情。哪怕金庸小說沒有以前那樣‘熱’了，可這項研究是無止境的。”

龍彼德專著《二十世紀的奇跡：金庸小說》A collection of essays on Jin Yong's novels， by Long Bide

（本文照片由龍彼德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