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憲

★ 一 ★

兩個月前又見到一位同行，他本是一家頗有名望的雜志社老總，如今再創(chuàng)業(yè)，風生水起。我問他用人之道，他說很重要的一條心得是：盡量不用媒體人，尤其是那些老部下。

他的這種說法讓我很是意外。

聽他一一道來：“當年紙媒紅火的時候，那些以‘名記身份行走傳媒江湖的人，既眼高手低，又好吃懶做，真真徒有虛名，名不副實。整天樂于聽人恭維，忙于開發(fā)布會拿紅包，急于炫耀自己社會關(guān)系之廣，卻連篇軟文也寫不好。”

我不由得表示贊同，聽他接著說：“這樣的名記，是被他所在的媒體賦予的名聲，并且也被慣壞了，我要真把他招過來，既不好用，也用不起。”

這位仁兄的偏見實在是頗有道理：有的人實際上已經(jīng)個人破產(chǎn)，只是在靠所供職的還沒倒閉的機構(gòu)活著。

冷靜想一下，我們是否已經(jīng)讓自己處于這種境地？

★ 二 ★

想起當年電視臺如日中天、炙手可熱的時候，我領(lǐng)教過的一個臺里員工。

那位負責燈光的人被稱為“燈爺”，對別人永遠是頤指氣使的口吻，對自己永遠覺得含著天大的委屈。找他做最簡單的事情都得賠著笑臉，而他做分內(nèi)的事情都覺得是別人在給他添麻煩。更可怕的是，我們都對這樣的大爺習以為常。他老人家稍微嘴臉好看點兒，手腳勤快點兒，便覺得是恩賜。

直到后來見識了一位香港“燈爺”——

永遠不用你操心、催促，在規(guī)定的時間內(nèi)到位，黑著臉不許別人碰他的器材，手腳麻利地快速解決一切事情，工作成效之高、之專業(yè)，幾乎都讓你意識不到他的存在。

再看我們這位爺，遇到潛在的金主，想給自己撈點野活掙點外快，就倨傲又殷勤地給人家遞名片：我是中央臺的。

那時的我年輕氣盛，看到這一幕，鄙夷地想：把你名片上“中央電視臺”那幾個字劃掉，你什么也不是。

★ 三 ★

這些年，中國房地產(chǎn)行業(yè)空前繁榮。建筑師這個職業(yè)，應(yīng)該是機會大大的，掙錢多多的，心里美美的吧。

一位建筑界的老師卻對我說，高歌猛進的房地產(chǎn)行業(yè)，還有那些地標式的公共建筑，不僅對城市、對環(huán)境造成破壞，對公眾審美形成摧殘，還把一代建筑師給毀了。

我吃驚地問為什么。他的要點是：

1.因為活兒太多，素質(zhì)不高的設(shè)計師也可以有干不完的單子應(yīng)接不暇；

2.因為錢太好掙，許多建筑師沒有了自我提高的主動與自覺；

3.因為工程太趕，缺乏原創(chuàng)、智慧含量和時間成本越少的設(shè)計成為首選，行業(yè)的水準線便越來越低。

一位做建筑圖書的出版業(yè)同行，準備引進一套歐洲建筑叢書，全套有二三百本，囊括了當代建筑的各位大師，全面呈現(xiàn)其作品和建筑理念。

我想當然地認為這套書會很好賣，因為它本來口碑就好，建筑裝飾類圖書又永遠在書店里占據(jù)相當比重，中國的建筑設(shè)計行業(yè)人多，錢多，需求又大。

她說給我的發(fā)行量卻低得驚人。這套書只引進了十幾種，原來宏偉的出版計劃看來會中途夭折。

她的觀點也是：大家的學習動力沒有了，因為錢太容易掙。一個建筑師不用看這些書，照樣有掙不完的錢。

一個行業(yè)的繁榮，對個人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 四 ★

我們?nèi)ツ旰炏乱惶子⑽臅陌鏅?quán)，寫人類偉大的歷史文化遺跡。因為它和建筑有很大關(guān)系，所以我想邀請建筑界的專家——外語又好、又懂建筑的人來翻譯。

找到一位人脈廣的老師求助，他說：“你可能在建筑界找不到人。沒人愿意接你的活兒。你看，能夠勝任翻譯的人，得是具備一定能力和資歷的人。一本書的翻譯至少要幾個月的時間，稿費最多幾萬塊錢，可人家用幾個晚上時間畫建筑圖紙，就能掙幾萬塊。”

我說：“這不正好嗎？用幾天時間畫圖，把幾萬塊錢掙出來，那不就沒有后顧之憂，更能踏踏實實、專心致志搞翻譯了嗎？”

“你這個邏輯太自作多情了，也把你的書看得太重要了。人家想的是，花幾個月時間來翻譯你這本書的話，就意味著耽誤了畫多少圖、失去了掙多少錢的機會。并且這種活兒都還排著隊等他來接呢，誰還稀罕為你翻譯，誰算不明白這筆賬呢？”

一個人都溫飽無憂了，何必還為掙錢，把自己搞得連翻譯一本書這么有樂趣的事都不做呢？我兀自不甘心地咕噥。

有了小房子還要改善性住宅，有了大房子還要弄別墅。永遠掙不完的錢，永遠畫不完的圖。大家的時間，都用來趕這些行活了。

好吧，我之蜜糖，彼之砒霜。

★ 五 ★

改革開放三十多年，破產(chǎn)的公司、機構(gòu)不計其數(shù)，但中國幾百家出版社，好像自始至終沒有一家倒閉的。

行業(yè)的繁榮或依賴政策形成的穩(wěn)定，會給一些魚龍混雜、蜂擁而入的從業(yè)人員造成錯覺，相信自己可以高枕無憂不思進取，甚至以為自己“亦有貢獻”。可在危機來臨之前，一個人的能力儲備、職業(yè)素養(yǎng)、知識更新、自我成長，會自覺地被激發(fā)、強調(diào)出來么？

寫到這里，我突然有一種擔心：這些永不倒閉的出版社，已經(jīng)把一些編輯養(yǎng)殘，自我破產(chǎn)了。

我們有沒有勇氣和清醒，獨立于外部環(huán)境和行業(yè)冷暖之外，明白自己要做些什么？

（摘自“讀庫微信公眾號” 圖/亦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