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鄭玲玲

我是風(fēng)兒你是沙

文圖/鄭玲玲

他們說，上帝在這里劃了一條曲線。

曲線很誘惑，沙漠更火熱，噴薄的溫度，濃烈如愛情，炙烤著皮膚，熨燙了心魂。你是億萬滄海桑田的沙，而我只是從你身邊匆匆掠過的，億萬分之一的傻瓜。

我想來世做一峰駱駝，把骨、肉、血全都祭獻給你。

翻山越嶺來接你

7月26日早上，《絲綢之路》雜志社的楊文遠老師突然打來電話，說有個采風(fēng)活動，8月2～6日，一共五天的行程，問我是否愿意參加。因為剛休假回來，對于又要出行不免有些猶豫。然后就聽楊老師說，是去阿拉善右旗。幾個關(guān)鍵字立時打通腦洞，巴丹吉林沙漠的浮光掠影像雷神之錘一樣給我會心一擊，腦門一熱，馬上就應(yīng)允了。

8月2日早8時，行程第一天，我就從西站一路狂奔著去趕動車。想必這番熱情連沙漠也會點燃。

三個小時后，到了張掖。一下車就有點懵，這漫天黃沙、塵埃懸浮的壓迫感是怎么回事，記憶中那碧藍悠遠的天穹呢？蒼涼遠山、皚皚雪峰以及“風(fēng)吹草低見牛羊”的青青原野呢？難道是巴丹吉林沙漠熱情的雙手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伸過祁連，翻山越嶺來迎接我們了嗎？這讓人受寵若驚，壓力頓時大了許多。

阿右旗的接待團已在出站口等候多時，于是，賓主雙方以及采風(fēng)團成員之間彬彬有禮地握手、幸會、自我介紹。由《絲綢之路》雜志社楊文遠老師帶隊的阿拉善右旗采風(fēng)團一共六人，四男兩女，都是雜志社的特約作家、藝術(shù)家。所有老師我都是初見：民樂縣文聯(lián)的王振武老師、白銀的王承棟老師、著名畫家張巨鴻老師與另一位女士牧子老師。

前來迎接我們的阿拉善右旗文聯(lián)主席石巖老師是此次采風(fēng)活動的促成者。與他同行的還有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文聯(lián)副主席鐵木爾布和及年輕的圖門。他們兩位都是蒙古族，只是在鐵木爾老師身上，我卻看到了江南儒生的影子，一副細框眼鏡，斯文儒雅，體態(tài)風(fēng)流。對比之下，圖門那黑里透紅的臉膛和東大山一般壯碩的身體，則充分展示了馬上民族給我們的一貫印象。石巖老師表示，鐵木爾老師是他趕巧“抓”來的，有這位資深民俗專家的陪同，我們絕對不虛此行。原來鐵木爾老師已經(jīng)退休，現(xiàn)居呼和浩特，剛好回右旗來探親，就被抓了“壯丁”。

石巖老師一行是從阿拉善右旗驅(qū)車來到張掖迎接我們的，雖說不過150多公里路程，放之千年以前，卻是一次從關(guān)外到關(guān)內(nèi)的跨越。我便開玩笑說，是不是你們把沙漠的風(fēng)帶到了張掖呀。石巖老師堅決否定：張掖的沙塵和我們沒關(guān)系，我們的沙子很重的，風(fēng)吹不走。

云端朝圣寧靜寺

特布希山留影

在張掖的鼓樓夜市，每人吃了一大碗“炮仗”后，啟程向阿拉善右旗進發(fā)。我們的首站是坐落在阿拉騰朝克蘇木特布希山頂?shù)母呱绞サ睢夭枷R，拜訪那里的第七世諾木齊活佛丹增。

一路向東，沿北部人祖山麓往平山湖方向行進。所見都是戈壁的廣袤和蒼涼，沙塵淹沒了東大山的身影，烏云像是九天落下的帷幕，籠罩著河西走廊谷地，隱約可見黃的土、紅的丘、灰的巖。偶有幾抹綠色，在天地間突兀地孤立，像一支支孤獨的駝隊。

然后，我們就看見了真的駱駝。每一峰都佇立成一幅靜謐的畫，在平直堅硬的背景上勾出柔軟的曲線。

遠處云霧縹緲，山那邊在下雨，卻沒有把涼風(fēng)送過來，馬路被日頭曬得冒油，我們亦然。

在一處干涸的河床上，看到內(nèi)蒙古界牌，一秒鐘跨過省界，從走廊平原進入蒙古高原。

風(fēng)景開始變化。平原逐漸被起伏的丘陵代替，彩色的巖層在道路兩邊蜿蜒扭曲，王承棟老師發(fā)現(xiàn)了一些靜伏在山巒中的殘垣斷壁，詢問是否為古長城遺址。然而，這里的巖壁風(fēng)蝕得厲害，已經(jīng)很難辨識那究竟是自然的雕琢還是人工的殘留。

車開始不斷傾斜，很明顯是在爬山了。我恰好和石巖老師同車，聽他解說，我們已經(jīng)進入阿右旗阿拉騰朝克蘇木特布希山，這里最高海拔將近3000米，山并不算高，只是山路有些陡峭。怎能不陡峭？這強烈的推背感，這微妙的懸浮感，就像在登天。道路毫不猶豫地直上直下，幾乎超過60度的斜面，讓我?guī)锥茸ゾo前座靠背抬起屁股想要幫車減輕后墜力。我們的兩輛車都沒有四驅(qū)的外掛，唯有五人十腿的動力加持，感謝老司機優(yōu)秀的駕駛技術(shù)，挺過了最艱難的路段。然后，一頭扎進了云中。

噼里啪啦，雨滴敲打玻璃，瞬間我們就變得濕漉漉的了。當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曾經(jīng)做夢要在云中漫步。而當我真的走進云中，才發(fā)現(xiàn)那其實是雨霧。石巖老師帶我們?nèi)タ闯杉己沽粝碌囊粔K磨盤，結(jié)果雨突然大得像王母娘娘在潑洗澡水，一群人呼啦啦都跑回車上了。我只瞄了一眼磨盤中間的空套，正好一個牛大碗，被研磨得光溜溜的，非常不天然。傳說，當年成吉思汗征戰(zhàn)西夏時，在這里安營扎寨，宰殺3歲公馬擺置于一塊巨大的石盤上祭祀上天。后來，人們就把這塊石盤命名為“成吉思汗的金盤”，在一旁堆壘敖包，虔誠供奉，并將這塊石盤所在的山稱為“阿拉騰特布希山”，“阿拉騰特布?！痹诿烧Z里就是“金盤”的意思。

雖然每個風(fēng)物遺跡我們都只能走馬觀花匆匆一瞥，但這場突如其來的雨卻把大家都淋興奮了，一個個歡喜不已，大贊吉人天相，朝圣苦旅天降甘霖，大概是特布希山的神靈也歡迎我們的到來吧。

大自然何等神奇。一場過路雨，不過幾分鐘的功夫，就把大山喚醒了。剛才還在烈日下一片死寂的土地，突然就活了過來，翠色眨眼間鋪天蓋地，生機盎然，羊群滿山坡。畫風(fēng)轉(zhuǎn)變得如此之快，令人心神悸動。

向上，向上，當云朵也被丟棄在腳下，我們終于來到了高山圣殿——特布希廟。下車時，又是一陣急雨。我們一行人在丹增活佛的家中落座，抹掉額頭的汗和雨，端起熱騰騰的奶茶，吃著香甜酥脆的奶干，聽活佛說，特布希山一直雨水充沛，可是今年特別干旱，已經(jīng)很久沒有下雨了。一聽這話，大伙兒就更激動了，哎呀哎呀，我們竟然給特布希山帶來了這個伏天里的第一場雨。后來，我在跟一個蒙古小伙兒聊天的時候，說到特布希山，他說，那是個神奇的地方，周圍都是荒漠，只有那里草木豐茂，氣候涼爽，很多人夏天都上山朝圣順便避暑。他問我：你是不是也覺得很神奇啊。據(jù)丹增活佛介紹，因為這里遠在深山之中，能夠躲開外界的紛爭，相對比較安全，他的上一代，即六世諾木齊活佛羅布桑丹碑多瑪才把寺院選建在這里。那是1938年，世間正亂，活佛為這座寺院賜名“塔里貢嘎達卻靈”，蒙語，意為“靈佛山中的寧靜寺”。我站在山腰張望，這里是一個地處高山之巔的寬闊谷地，居巴大殿正好建在谷底，四面被高聳的山峰包圍，東西南北的豁口是通向四方的道路，谷地中青草如茵，涼風(fēng)習(xí)習(xí)，確如世外仙境般寧靜、安逸。

遺憾的是，這座遠避山間的寧靜寺也無法真正獲得寧靜，現(xiàn)在我們所看到的所有建筑并非當年原貌，而是1985年由現(xiàn)任住持丹增活佛帶領(lǐng)當?shù)孛癖娭亟ǖ奶夭枷R。

丹增活佛寶相莊嚴，又親切和藹，微笑慈祥，當我們走時，還特意送行到路口。依依惜別間，又開始下起了雨。我們在雨絲紛飛中，又以60度直體向下傾斜的姿勢一頭扎進酷暑艷陽。

我們何其幸運，讓特布希山中的雨來迎送。山中的雨便是云，我們剛才豈不是去了云端的天堂？

花兒代表我的心

下山途中，除了好多又白又嫩的羊兒，我們還見到了一只萌物。那是一只在山崖上曬太陽的旱獺，對我們的攪擾視而不見。

石巖老師又帶我們?nèi)タ戳艘粋€很古老的“敖包”。時至今日，我才從多年的誤區(qū)里走出來，發(fā)現(xiàn)敖包并非想當然的蒙古包，而是蒙古族延續(xù)千年的一種信仰標志?！栋桨鄷分傅氖恰凹腊桨睍r，年輕人乘機約會的意思。敖包在蒙古高原上隨處可見，已形成一種獨特文化，敖包大多用石頭壘疊而成，上面插有樹枝。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此言誠不欺我。

從特布希山上下來后，我們參觀了沿途的幾個嘎查（村），村落修建得整齊、漂亮，尤其寬廣，每戶院落的面積都在五六百平方米以上，令寸土寸金的都市人艷羨。奇妙的是，每個嘎查都遇見了鐵木爾老師的同學(xué)和通訊員，而且不是嘎查達（“達”意為長官）就是蘇木達。我?guī)屠蠋熀退耐瑢W(xué)照相。他說，這里是他生長的地方，有他的同學(xué)一點也不稀奇。鐵木爾老師的漢語說得很好，可他跟同學(xué)都說蒙語，我半句也聽不懂。好在鐵木爾不光有蒙族同學(xué)，還有漢族同學(xué)，結(jié)果，漢族同學(xué)的一口民勤話也聽得我暈頭轉(zhuǎn)向。阿拉善右旗的漢族80%以上來自甘肅民勤，那是上個世紀30年代的遷徙。不論當初是什么原因使他們背井離鄉(xiāng)來到這茫茫大漠之中，如今他們已經(jīng)在這里安家落戶，繁衍生息。

石巖老師說，不用分民勤人還是蒙古人，他們都是民勤裔蒙古人。

夜幕降臨之時，我們終于來到巴丹吉林鎮(zhèn)，這里是阿拉善右旗旗府所在地，就在巴丹吉林沙漠腳下。我們將在這里住一晚，第二天進沙漠。

巴丹吉林沙漠地標

沙?？耧j真豪情

8月3日早上10點，我們迎著紅彤彤的朝陽，踏入了巴丹吉林沙漠。

巴丹吉林沙漠，中國第二，世界第三。這里有沙丘中的珠穆朗瑪峰，沙漠中的故宮；有100多個海子，數(shù)不清的神泉；是“世界鳴沙王國”，“世界級沙漠公園”。用石巖老師的話說，是沙漠中的戰(zhàn)斗機。

豪華越野車，專業(yè)司機，帶我們開始了沙漠沖浪之旅。石巖老師再一次詢問，誰需要暈車藥？我摸了摸填滿早點的肚子，很自信，我不會舍得把它們吐出來。

然后，石巖老師對我們的司機小伙兒說：“如果客人們感覺不過癮，你可以開得更狂野一點?！?/p>

平生沒有沖過浪，不知道是什么感覺，但我坐過過山車，差點沒嚇掉魂，那還是12歲以下8歲以上兒童可以乘坐的，我想頂級云霄飛車也不過如此了。一進入沙漠，車便開始在沙丘間翻越，沙丘起伏連綿，猶如波濤翻滾，我們也隨著起伏顛簸，就像是被拋入大海中的一葉小舟，還遭遇了風(fēng)暴，被滔天巨浪翻來倒去，忽而直上云霄，忽而下墜深淵，不斷在天堂與地獄之間轉(zhuǎn)換，我的手因為抓握太用力，都抽筋了，如果再狂野一點恐怕連昨天晚上的那頓都要交代給沙漠了。原本最擔心的是兩位女士，結(jié)果第一個交代的是“別看我瘦都是肌肉”的楊團長。沖下車“哇”地一聲吐在沙地上，用沙子掩埋好“貢品”，他說：“這才算不枉此行啊?！?/p>

沙漠之舟

沖浪三勇士

狂舞黃沙

巴丹吉林沙漠寬廣壯美，地貌多樣，生態(tài)豐富，湖泊密布，尤其以沙丘的高聳聞名。相對高度在400米以上的沙丘，就不應(yīng)該再稱為“丘”，而應(yīng)該叫“山”了。試想一下，我們就在這些動輒數(shù)百米高的“沙山”中上上下下，左顛右晃，各種體位姿勢與車共震。胃有多深？從胃囊到口腔的距離有多長？當你從百米之上直線墜落的時候，一不小心連五臟六腑都會從嗓子眼里漏出去，何況那點已經(jīng)給胃酸腐蝕得稀糊糊的早飯呢。

所以，每次俯沖的時候，我們絕不尖叫。咬緊牙關(guān)，閉緊嘴巴，就怕把啥給漏出去了。我們的越野車司機阿圖是個蒙古族少年，一直和圖門用蒙語交談，偶爾回頭跟我們說：“扎拉圖，也叫刺猬海子?！蔽覀兙蜕祛^去看，啊，真的，瓦藍瓦藍的海子，泊在沙中央，湖中還有個小島，長滿了蘆葦，像個刺猬。再回頭，說：“那是巴潤伊克爾。”接著解釋：“就是雙海子，兩個海子在一起的意思?！蔽覀兛矗?，果然是兩個海子，藍得尤為深沉。雙海子挨得很近，像一對相依相偎的兄弟，其中一灣長長的，像琴撥片。這時，張巨鴻老師忍不住夸贊了小師傅的駕駛技術(shù)好，話音剛落，車打滑了，從坡上倒滑了下去。嘖嘖，果然年輕人呀。不到百米的沙丘沖刺了四趟，給輪胎放了氣，才終于翻過去。

雖說沙漠沖浪充滿感官刺激，暈并嘔吐著，但無以倫比的視覺享受和瞪著大眼睛看著你的駱駝們彌補了一切。加上吊橋效應(yīng)，腎上腺素飆升的作用，人與人之間充滿愛與關(guān)懷，酣暢淋漓的驚險過后，一般都會產(chǎn)生惺惺相惜的親近感。在巴丹湖畔我們還親身感受了一下鳴沙的威力，當重機馬達一般的轟鳴聲在四周回蕩時，牧子老師堅決否認那是我們屁股下傳出的聲音。若非身下的震顫那般清晰，我也不敢相信，不過砂礫間的一點摩擦，竟然會引起沙丘共鳴。蹭得累了，索性骨碌碌滾下坡，結(jié)果粘了一臉沙胡子，直接變“漢子”。

大漠深處有人家

大漠深處有人家

翻過無數(shù)重沙山，已經(jīng)基本習(xí)慣了顛簸。正午時分，我們來到巴丹吉林沙漠的腹地——蘇敏吉林。

阿圖把車停在一道沙丘邊，讓我們爬上去，也不說去看啥。我?guī)缀跏窍バ卸系?，沒辦法，風(fēng)太大，別說站起來，就連跪著也被吹得東倒西歪。

然后，我們就看到了“仙女”，靜靜地躺在一片綠洲中，裙裾拖曳，婀娜多姿，頭頂還有一輪圓月。阿圖說，你們看，像不像個女人？他說，看，在女人的胸口上，就是蘇敏吉林廟，也叫巴丹吉林廟，沙漠中最古老的寺院，也是我們今天中午休息吃飯的地方。

盡忠職守的阿圖并沒有直接下山，他堅持履行沙漠向?qū)У穆氊煟謳е覀兝@過小海子，去音德日圖神泉和沙漠最高峰拍照留影。如果不是幾個小時瘋狂的沙漠沖浪，胃里的東西被消耗得一干二凈了，其實我對于下個海子、沙峰的活動還是很有興趣的。

在音德日圖湖的中央，有一個小小的像磨盤一樣的巖石島，據(jù)說上面有108個泉眼，所以被譽為“神泉”。還有傳說神泉聽到僧人吟誦經(jīng)文，就會高興地有汩汩泉水往外冒，這可真“神”不是么？音德日圖湖是咸水湖，湖邊都是凝結(jié)的白色鹽堿，但湖心島上的泉眼中冒出的水卻是能夠直接飲用的淡水，這是巴丹吉林沙漠中諸多秘境之一?？胺Q世界沙漠珠峰的“必魯圖敖格欽峰”距離音德日圖湖不遠，幾個沖浪就到了。我們在山下仰望了一番，海拔1617米，相對高度435米，不高嘛。我本來還躍躍欲試想爬一下，當聽阿圖說步行到必魯圖峰頂至少要三個小時，就立馬把計劃延后到未來的某一天。無妨，山下青海子（呼和吉林）邊有供給游人住宿的蒙古包，隨時都可以來挑戰(zhàn)。

我們八個人四人一組分乘兩輛沙漠越野，離開巴丹湖不久就分道揚鑣了，在沒有任何信號的沙漠中，將近三個多小時彼此失聯(lián)，終于，又在仙女湖畔會合了。我像個新陳代謝過剩的甲亢患者一樣餓瘋了，顧不上洗臉，抓起桌上的烤羊排就往嘴里塞。耳邊聽著鐵木爾老師介紹，在這里落腳的這戶人家，已經(jīng)祖祖輩輩在這里生活了幾百年。仙女湖又叫蘇敏吉林湖，“蘇敏吉林”是蒙語，意為有廟的海子，所以漢人把這里叫“廟海子”。這里曾經(jīng)是沙漠中的經(jīng)濟文化中心，有過近百年的繁華昌盛，而今卻只剩下一座孤獨的寺廟和幾戶古老的人家。

蘇敏吉林廟被譽為“沙漠故宮”，是我國唯一坐落于沙漠腹地的寺院。始建于1577年，典型藏傳佛教寺院建筑風(fēng)格，富有強烈的民族色彩，分上、下兩層，總面積279.7平方米。它的一磚一瓦一木一石，都是用駱駝從沙漠外面運進來的。廟宇莊嚴肅穆，幽靜雅致，三面臨湖，一面臨沙，多年來未曾被湖水侵蝕，也未被沙漠掩埋，神奇地靜立于沙漠深處。

礙于女性的不方便，我沒有進寺廟去參觀。而是繞著仙女湖轉(zhuǎn)了一圈。仙女湖也是咸水湖，湖邊淤積著白色的鹽堿，金色的沙山倒映在幽藍的湖水中，蘆葦叢里不時飛出一對對鳥兒，在水面上輕盈地劃過，忽而落入湖畔那片綠氈毯一樣的草灘中。

鐵木爾老師告訴我，這里曾發(fā)現(xiàn)了不少新石器時期的陶器碎片。或許，還有更早期人類的痕跡？沙漠之中，埋葬著多少秘寶等待我們發(fā)現(xiàn)。他問我：“有興趣去尋找嗎？”我想了想，說：“我?guī)ё哌@滿身的沙子就足夠了。”

誰能想到，在這沙漠深處的深處，我們還發(fā)現(xiàn)了一位“最美鄉(xiāng)村醫(yī)生”。然后，帶著對這位62歲老人的崇敬和新學(xué)會的一個詞語——“趴灘”，意猶未盡地踏上了歸途。

趴灘，就是當在沙漠中走到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時，天黑了，無奈之下只能孤獨地睡在沙地上，因為沙漠的夜晚很冷，人幾乎是蜷縮成團狀趴在地上。當然，一般都有忠實的駱駝為伴，與你共同趴灘。多么形象的寫照，多么智慧的語言。

新“沙漠之舟”

福至心靈皆藝術(shù)

為了趕在涼快的時候去曼德拉山看巖畫，我們7點就出發(fā)了。在車上吃了早點，王承棟老師還頗為遺憾地說，應(yīng)該再早一點，就可以在山頂上看日出了。

王老師真是個勤快人啊。

曼德拉山位于巴丹吉林沙漠東部，幾乎是一片不毛之地?！奥吕笔敲烧Z，意為興旺、騰飛，這里原本名不見經(jīng)傳，但在山頂?shù)膸r畫被發(fā)現(xiàn)后，就聞名世界了。曼德拉山巖畫堪稱世界第二，亞洲第一，被譽為“美術(shù)世界的活化石”，近年來此考察的國內(nèi)外專家絡(luò)繹不絕。

山不高，還修了棧道，攀爬難度系數(shù)幾乎為零。不過牧子老師今天穿的是長裙，有點不太方便。王承棟老師對此表示不理解。他有所不知，這就是女性的偉大之處，就算穿著拖地長裙，照樣能爬山。爬山又如何，照樣可以穿長裙踩高跟鞋。

據(jù)說曼德拉山的巖畫有4000多幅，我沒有去數(shù)，大型的巖畫已經(jīng)用鐵柵欄圍起來，小型的零星分布在各處，也有頗為動人的，尤其是一只小盤羊的角，畫得均勻圓滿，跟蚊香一樣，大大的一團頂在頭上，十分具有觀賞性，甚至還有夸張的卡通感。

曼德拉山巖畫：盤羊

亙古來信

當然，專家們不會像我這樣簡單地去看這些巖畫。但鐵木爾老師說，不管專家怎么考證，他認為曼德拉山上的巖畫其實是遠古時代牧民的一種消遣，放牧?xí)r無聊了，就在光滑的石面上刻下自己看到的或想到的畫面。從巖畫的直觀視覺分辨，先民們的想象力與藝術(shù)感染力可謂千差萬別，當然，還因為時代的不同，內(nèi)容與表現(xiàn)手法也有所差別。

這一天可說是藝術(shù)之旅，從曼德拉山巖畫到長調(diào)培訓(xùn)基地，從沙嘎游戲文化再到喀爾喀民族舞，我一直努力從內(nèi)心深處挖掘?qū)Ω黝愃囆g(shù)的感覺。所以，誰說話都認真聽，啥景觀都仔細看，凡是動用體力的活動都積極參與，總之，要感受，要有心得?？床欢畮r畫其中的文化符號或者其他，沒關(guān)系，知道它很重要就行；聽不懂蒙古長調(diào)的歌詞，沒關(guān)系，能被曲調(diào)感動就好；看不懂民族舞蹈的肢體語言，沒關(guān)系，能被舞者的熱情感染就好。

藝術(shù)也是一種信仰，會在某一時刻，撥動心靈的琴弦，讓你熱淚盈眶，無以言表。

不由感慨，這是一片豐腴得令人驚嘆的土地，美景俯拾皆是，文藝百花齊放，非遺不勝枚舉。在阿拉善右旗的四天，每個人都收獲頗豐。在曼德拉山，牧子老師收獲了一位干女兒，張巨鴻老師和王承棟老師各自收獲了緣分的石頭一枚。尤為過分的是，這群人竟然集體“打劫”了阿右旗博物館，把展柜里的書搜刮一空，還意猶未盡，連酒店里供客人觀覽的圖冊也討了一套。當然，我順便也一起拿了。

大概感于我們這行人的嗜書如命，白愛琴女士把她的第一本詩集送給了我們，鐵木爾老師也把他所著的《內(nèi)蒙古民間傳說故事》給我們每人都送了一套。太感動了。自從我在仙女湖畔的草原書屋里看到這套書后，就念念不忘，在鐵木爾老師、石巖老師跟前叨叨復(fù)叨叨，甚至加入博物館打劫隊向那里唯一的一套藏書伸出魔爪……和鐵木爾老師合影的時候，我因為太興奮直接笑抽。

再看，每個人來時兩手空空，走時大包小包，這實在……我扶額掩面，慚愧，慚愧。

曼德拉山上姿態(tài)各異的山石

伴君千里終須別

8月6日是歸期。阿右旗文聯(lián)的三位老師一起送我們?nèi)堃础?/p>

車沿著古長城一路西行。

在山丹的原野上，一段長城的殘垣邊，一座現(xiàn)代公交車站亭中，石巖老師取出銀杯，斟滿美酒，為我們踐行。

美酒辛辣苦澀，和著津甜的冰糖，一路滾燙地落入心田。我們朗誦著前一天中斷了的詩歌繼續(xù)進行，當石巖老師誦讀之時，我看到許多雙眼睛被風(fēng)打濕，圖門用蒙語朗誦了一首《英雄之歌》，極富感染力。也許，大家聽不懂蒙語，但激蕩在胸懷的慷慨是一樣的，尤其是在情意相通的人之間，語言已經(jīng)毫無意義，唯有歌，唯有酒，唯有伸出雙臂，擁抱。

讀書，行走，交朋友。

最理想的人生，不過如此。阿拉善右旗之行，幾乎實踐了所有我所追尋的人生意義。

遺憾的是，太過短暫。

在巴丹吉林沙漠中，當我們一遍一遍地沖上蒼穹，又一次一次地扎入大地，我的心是那么焦渴、急迫。

我知道，我只是一個過客，無論在沙漠中留下多少痕跡，一夜之后，都會泯滅干凈。

可我是那么想要與之交融，深深地進入，與被進入。

然而，我終究只是一個過客，就像億萬次狂風(fēng)中的一絲波動，在億萬年的吹拂中，甚至換不來一顆沙粒的一聲喘息。

可是，我依然想要成為你的一縷風(fēng)，撫摸你美好的曲線，傾聽你纏綿的呻吟，企圖帶走一粒沙子。

（作者系作家、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