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月光

莫許杯深琥珀濃，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鐘已應晚來風。

瑞腦香消魂夢斷，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時空對燭花紅。

—宋·李清照《浣溪沙》

深沉的夜，李清照應是剛剛醒來，忽覺窗紗微涼。此時的她著一身單衣，燭光如豆，長街十里不知此夕冷暖。她輕輕嘆息，繼而起身推開窗，抬眸望向遠方，恍惚一切還是最初的模樣。

時光驀地回轉(zhuǎn)到從前，那些回首嗅青梅的日子。深院秋千，門外籬笆，高臺水榭，年少風華，醉點朱砂，再痛飲一杯東籬酒。溪亭日暮時候，她興盡后匆匆歸來，驚起一灘鷗鷺，驚起一地浮光片影。如今紅塵千丈，恍然若空。時光繼續(xù)回轉(zhuǎn)，李清照遇見了那個翩翩少年郎，與他賭書潑茶、筆墨生香。而后一紙功名，兩處閑愁，經(jīng)過漫長的顛沛流離，故人終長絕。夜夜的痛苦夢魘是國破家亡、山河易色，是恩愛纏綿、至死不渝的繾綣懷念……啪，燈花落了，魂夢也斷了……

再也續(xù)不起舊夢，再也換不回柔情。夜來風晚，心思肆意蔓延。此夜明月西斜，風霜瓦冷，若為情，有淚如傾。此刻所有難以啟齒的眷戀化為從指間流露出的點點傷痛，千般無奈，萬般思念，嬌若梨花，婉似蒹葭。

很喜歡李清照的這闋詞，初讀時唇齒間是化不開的清愁。難眠之夜，我面前應站著一個女子，與我共斟一杯濃稠的酒，輕輕入喉，還未來得及細細思量，便與她共同跌入那段癡纏的回憶里。

夢未成，心沉醉，意先融……

我也曾有過愁緒，欲借酒消愁，現(xiàn)在想來，不過渺若微塵罷了。苦樂年華隨著筆尖慢慢流淌而去，過濾下的是繁忙而充實的流年舊影。我不似李清照般悲苦貫穿半生，亦不必作繭自縛。光陰如箭，屈指不過幾載寒暑，人生行樂亦如此。閑時攤開紙，取一抹年月潤色，聽人笑語，揮毫寫下的是別來已久的浪漫豪情。

此時案前燈光閃爍，我臨著字帖，聽著簾外細雨，靜靜寫下一頁繁華。

“辟寒金小髻鬟松”，寶髻松松，鉛華淡淡，金釵細若紅豆，美人親卷簾鉤。這一生本該是浪漫溫馨付傾世柔情，不料那人歸期有誤，從此山山水水一程復一程，長亭共短亭。天涯彼岸，只影孑然，陌路時離人回首，是掩映不住的蒼涼與無措。

在乎的都隨著光陰流轉(zhuǎn)、命途顛簸漸漸逝去了，她此生的繾綣情長，至此僅剩一場盟誓，一聲嘆息。一切恍若一出舊戲，落幕之時，曲終人散。今生縱使筆底寫盡繁華，也再無人攜手共度春秋。分崩離析的年華里，只能與筆、與文字，共赴一場白頭之約。

李清照吹滅了最后一絲燭光，天已微微發(fā)亮。她輕輕拾起眼前這卷詩文，眉目間的一點悲痛轉(zhuǎn)瞬即逝。念，猶未了。西風起，她神情凌亂，窗前飛花零落漫天，凄美而決絕。手中的詩文被吹落在地，無暇顧及。也罷，就讓這漫天飛花帶走殘存的余溫，讓這所有的深戀淺眷皆付風塵。

溫一壺酒，此間溫存；鋪一卷墨，摹盡凡塵。提筆之時，或悲或歡，一筆勾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