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克儉

前年初冬，袁修鈞教授贈我以新著《晚耕小集》，且囑予評論。我未敢品評，惶惶至今，沒有動筆。遷延兩年之久，有負所托，以致悚愧難安，故作此文以謝。

袁教授謙遜平和，有君子之風，但偶爾也難免書生意氣。其詩詞作品，周正通暢，溫文爾雅，然有時也難免慷慨激昂。其詩，其詞，確乎一如其人。他的作品給我的印象就是和順中正，不偏不倚。然而，他的七言絕句卻在這種和順中正的背后，有著別樣的儒雅與童真，因而具有別樣的審美情趣。

一

這種別樣的審美情趣，首先表現(xiàn)在他的“儒心”上。這種儒心，也就是中華傳統(tǒng)文化中的儒家情懷。

詩人的儒家情懷，反映在他的作品中就在他的憂民憂國憂天下的“大我”境界。譬如他的《訪于山戚繼光祠》：“精忠報國鑄雄關，屢屢平倭捷報傳。醉石銘功長警醒，須防賊寇死灰燃。”詩的起二句一般，并不能引起讀者注意。然而，后兩句卻能教人為之一振，眼前一亮。確乎具有歷史教訓意義和現(xiàn)實教育意義。今天的日本，其狼子野心不死?！绊毞蕾\寇死灰燃”，猶如警世洪鐘，振聾發(fā)聵。詩人之憂世情懷，可見一斑。再譬如他的《鴨綠江干眺望》：“當年烽火掠江空，敵愾同仇戰(zhàn)惡兇。世上豺狼除未盡，射雕依舊賴強弓?！痹娙擞苫貞洰斈昕姑涝跗诘镍喚G江畔“烽火”危情，到我志愿軍跨過鴨綠江保家衛(wèi)國“戰(zhàn)惡兇”的壯舉，寫出了迫于出兵、不畏強敵的氣概。轉結二句深掘主題，發(fā)居安思危、強國強兵之弘論，在國際形勢愈發(fā)兇險的今天，國人真的不要陶醉于經(jīng)濟發(fā)展的大好形勢之中，而應團結一心、共筑長城。

袁教授的這種儒家情懷，不僅表現(xiàn)在他的一些歷史事件題材的詩作上，還表現(xiàn)在他的那些歷史人物以及歷史遺跡的題材上。他常想人所未想，從細微處發(fā)掘現(xiàn)實意義，引發(fā)思考，引人深思。這是一種赤膽忠心的愛國，甚至不乏愛到極致之處的刮骨療毒。這，恰恰不是那些空洞無物的贊頌者和牢騷滿腹的謾罵者所能比的。

譬如，他有一首《訪孔府孔廟孔林感懷》，就很好地表現(xiàn)了詩人深刻的愛國情感。詩是這樣寫的：“任他批打鬧紛紛，依舊豐碑舉世尊。查考那幫喧亂者，原非孝子與賢孫?！痹娙艘琅f是從歷史事件寫起，寫到了“文化大革命”初期的亂世大破壞。作者由此思考，發(fā)現(xiàn)“那幫喧亂者，原非孝子與賢孫”的現(xiàn)象。的確如此，歷史上很多事實就已證明了這一點，為什么今天有人還要犯這樣的低級錯誤呢？“那幫喧亂者”難道不是亂臣賊子么？我們在總結歷史經(jīng)驗教訓時，是應該好好地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再不要為人所用、重蹈覆轍。像這類詩作還有很多，諸如：“英烈當年飛血雨，染紅今日好江山”（《謁雨花臺》）；“一代天軍懲腐惡，為何終未搗皇窠”（《參觀太平天國歷史博物館-其一》）；“彈雨槍林留跡處，映眸一片杜鵑紅”（《訪黃洋界》）等等，等等，莫不折射出詩人的儒家情懷。這種儒家情懷，是赤誠的，是深刻的，是恒久的。

二

這種別樣的審美情趣，其次表現(xiàn)在他的“雅心”上。這種雅心，其實就是詩人的閑適、閑雅之心。反映在他的作品中，就是詩人對山水的向往與熱愛。

古往今來的詩人們留下了瀚如煙海的山水詩篇，袁修鈞教授同樣創(chuàng)作了不少山水詩作。這些山水詩作，除了繼承了傳統(tǒng)山水詩的審美趣味之外，還有所探索。像他的《井岡山飛龍瀑》一詩，就很有特色。“何時可見水瘋狂，前路懸崖立下方。仿佛九天銀漢落，飛流怒吼玉龍翔。”詩人以觀感起筆，設問發(fā)端，想象奇特，而且以口語入詩，何其新鮮，足可抓住讀者眼球，使得你有種不得不讀下去的強烈愿望?！昂螘r可見水瘋狂”，這水是種怎樣的水？又是種怎樣的“瘋狂”呢？“前路懸崖立下方”，噢，站在懸崖之上，面向萬丈深淵……它是要騰起？還是要跌落？或者更要怎樣呢？第三句直接脫胎于李白的“疑是銀河落九天”，雖然創(chuàng)意不夠，但仍可給我們以沖擊與震撼。結句“飛流怒吼玉龍翔”，詩作至此點題，而且想象得自然貼切，不可移用。從直接跌下的“飛流”形狀，以及撞擊崖壁的訇然作響，使得詩人聯(lián)想到從天而降、怒吼不絕的玉龍，何其美哉！何其壯哉！詩作通俗而不落俗，可謂雅俗共賞，難能可貴。

我們再看詩人的另一首七絕《廬山五老峰》。這首詩不僅描寫、贊頌了廬山五老峰的景象與精神，似乎還另有寄托，另有謳歌。讀完之后，我們發(fā)現(xiàn)巍峨于眼前的不盡是五老峰，似乎這五老峰已幻化成詩人形象，使得我們不得不欽佩詩人的不服老、不畏老，而且還要老有所為、老有大為，真可謂“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閑話少說，還是來讀讀他的這首詩：“歷盡滄桑不折腰，齊心傲立唱風騷。雖稱五老心難老，欲與蒼天試比高。”一群可親可敬的長者形象浮現(xiàn)眼前。有時袁教授的山水詩給我們以蒼茫遼闊的美感，譬如他的“秋高登閣望晴川，浩渺煙波過萬山”（《晴川閣懷禹王》）；有時給我們以滄桑凝重的感覺，譬如他的“當年壯士捐軀地，已是融融滿目春”（《廿四橋》）；有時給我們以積極進取的力感，譬如他的“擎天一柱氣吞虹，我欲攀登上九重”（《雁蕩天柱峰》）……美不勝收，不一而足。

三

這種別樣的審美情趣，還表現(xiàn)在他的“童心”上。這種童心，反映在詩人的作品中，就是那種詩詞中難得的諧趣。

袁教授的七言絕句是如何地詼諧風趣呢？我們還是來看看他的《雪天北國行》：“雪海冰原北國行，千山萬水玉龍騰。天公可謂真慷慨，撒向人間盡是銀?！痹姷囊欢洌瑯O盡描述北國的“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景象。首句點題，同時描寫冰雪之廣漠；次句承接首句之“雪海冰原”，以“千山萬水玉龍騰”之動態(tài)補之，給人以壯闊飛動的大美之感。起二句，一實一虛，一靜一動，畫面感很強，給人以無窮的想象空間。尾二句，筆鋒一轉，趣味頓生，教人忍俊不禁。然而，細細尋味，諧趣之中，猶有謔趣、婉諷之法，不露痕跡?！疤旃芍^真慷慨，撒向人間盡是銀”。初讀使人莞爾，再讀使人無奈，三讀使人無語。當然，他七絕中的諧趣，多數(shù)屬于給人以輕松之感的趣味，這可能與詩人的童心不泯有關。譬如：“誰道名山不勝狂，一張大口對鄱陽”（《廬山含鄱口》）；“倘使途中遭猛虎，誰來幫我滅災殃”（《過景陽岡武松祠》）；“打破一家獨壟斷，自然生氣滿乾坤”（《黃陂雙鳳亭》）。

我們再來看他的另一首七絕所含蘊的“童心”折射出詩人的物為我友、我為物鄰的精神境界?！坝昔~王國鳥天堂，萬類相鄰本老鄉(xiāng)。大小皆為平等物，地球村里共風光”（《游寧夏沙湖其四》）。這首詩充分體現(xiàn)了詩人的平等、仁愛之心，展現(xiàn)了詩人的博大胸懷。“魚”之“王國”，“鳥”之“天堂”，“大小”之“物”“萬類相鄰”，在此時的詩人眼中都是我們人類的“老鄉(xiāng)”。當然，“地球村”中的“萬類”，本來都應互為“老鄉(xiāng)”而和平共處的。這首詩的諧趣，就在于承句中的“老鄉(xiāng)”一詞的出現(xiàn)。這不僅僅是詩人的擬人手法運用的奇妙之處，更重要的是詩人視萬物為同類的博大胸襟?？鬃釉弧叭收邜廴恕?，然而詩人的愛心，已經(jīng)由此及彼、由人及物了。可見詩人是一個大仁之人、大愛之人。袁修鈞教授的七言絕句所表現(xiàn)的童心，以及由此而流露出的諧趣，就是這樣的具有不同一般的深度、高度與廣度，頗具張力，使得我們在樂享其趣之余，還能受到其精神的感染與熏陶。

四

這種別樣的審美情趣，最后表現(xiàn)在他的“真心”上。這種真心，反映在詩人的應酬詩的作品中，就是那種對友人的真情與感念。

應該說，古代應酬詩的精品之作不少。然而，現(xiàn)今的應酬詩佳作不多，這是不容回避的現(xiàn)實差距問題。要把應酬詩寫好，客觀上講不容易。問題的關鍵之處，我想，應在真情實感的攄發(fā)，而不是虛情假意的敷衍。袁教授的應酬詩在這本詩文集中占有相當份量，盡管不能說這類詩作都是上好作品，但也還是很有一些應酬詩佳作的。首先看《賀袁超斌先生杏林晚唱付梓》：“冬去春回育杏林，悠揚晚唱寄真情。江流曲折三千里，不息奔騰總有聲?！蔽抑哉f這首詩堪稱應酬詩佳作，是有我的道理的。這首詩，起句寫人物長年累月的懸壺濟世，承句寫人物晚年生活寄情于詩，轉句借“江流曲折”以喻人物之多艱多舛，結句總寫人物之奮發(fā)作為。言其佳作，就在于轉結二句的婉曲手法的運用。前二句實寫，實中有虛；后二句虛寫，虛中有實。在短小篇幅的七言絕句中，人物之命運，是不好從實處落筆的，且前二句已屬寫實。因此，詩人只好虛處著手，借助比喻，馳騁情懷，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當然，詩人與人物間的真情實感，是創(chuàng)作成功的關鍵。

我們再看他的另一首詩《賀白戰(zhàn)存先生詩詞選付梓》：“敢教桑榆日月新，韻花簇簇播芳馨。風華未減情依舊，彰顯人生第二春?！边@首詩清新明快，積極向上。讀后，詩人立馬想到葉劍英的“老夫喜作黃昏頌，滿目青山夕照明”的詩句。整首詩的語言風格、物象組合、意境造設均頗能和諧一致。全篇以頌為主，但頌不為過。白戰(zhàn)存先生退休后，以詩詞事業(yè)為重，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詩詞作品，為東坡赤壁詩社的發(fā)展作出了突出貢獻。而且，他還給自己制定了每兩年出書一部的計劃，并踐行之。正如詩人所言“風華未減情依舊，彰顯人生第二春”。詩人的應酬詩，為我們提供了很好的成功范例，給予了我們以難得的創(chuàng)作啟示。

（作者系武穴市實驗學校高級教師，中華詩詞學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