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汝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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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謝汝平

直到上了回家的長途汽車，夏小宇的心才算定了下來。明天就是除夕了，他所認(rèn)識的幾個同在江南打工的老鄉(xiāng)都早已到了家，而他，一直在等吳老板發(fā)工資。現(xiàn)在，包里揣著兩年多打工所得的七萬元錢，夏小宇感覺有點像做夢一樣不真實。

夏小宇只想多賺些錢，這沒有錯。

想當(dāng)年，初三考高中之后，他連成績都沒去看，就出來打工了。他知道自己考不上，即使考上高中，估計也不會再去讀書。想象苦讀三年高中，然后再去考大學(xué)，這該是世上最苦的差事了。想到讀書他就頭疼，雖然說作為一個初中生，對高中大學(xué)也曾心生向往。但夏小宇知道，這與他無關(guān)，他的生活道路早就規(guī)劃好了，那就是忙時種田，閑時打工，娶妻生子，和村里的那些男人們一樣。

于是，他就跟著本家二叔來到了江南的工地上，先從小工做起，每天干的都是拎灰搬磚之類的又臟又累的活。對他來說，那是一段最難熬的時光，本來從學(xué)校剛出來，雖說是農(nóng)村孩子，以前也干過不少農(nóng)活，但如此高強度的活還是第一次干。那時工地上實行的是包工制，干得多才能拿錢多，小工的工資是跟著大工走的，二叔為了關(guān)照他，特地讓他跟了自己，而二叔是個經(jīng)驗豐富的大工，干活是又快又好，這樣對小工的要求也特別高。起初，夏小宇每天都累得要死，二叔又喜歡加班，晚上最少要干到九點鐘才能歇工，夏小宇很多時候連洗漱都免了，反正在工地上都是又臟又累，人人都這樣，沒有誰會笑話誰，夏小宇每晚頭一挨枕頭就睡著了，連夢都不做。就這樣，還是感覺剛剛睡著，天還沒亮，二叔就又喊他起床干活了。凌晨五點，二叔就站在高高的腳手架上，夏小宇只得跟著忙碌起來。

饒是如此累，夏小宇也從未打過退堂鼓，他知道，這是自己必須要過的一關(guān)，只有經(jīng)歷了這個階段，他才能勝任工地上的工作，才有可能有機會成為一名大工，才能實現(xiàn)多掙錢的夢想。雖然有時還會想起在學(xué)校的時光，那時覺得上學(xué)的苦，跟現(xiàn)在比起來簡直算是天堂，但想到自己糟糕的成績，想到父母失望的神情，想到老師犀利的眼神，他還會不寒而栗，還會長嘆一口氣，不得不接受命運的安排，老老實實做一個建筑小工，這樣心中反而安穩(wěn)些。

在夏小宇咬著牙堅持三個多月之后，機會終于來了，有兩個四川籍的大工離開工地，而那個時候正是趕工期的關(guān)鍵時刻，于是二叔跟工頭提議，讓夏小宇試著做大工。工頭還是很給二叔面子的，于是夏小宇就成了一名大工，他頭腦靈活，又勤快肯干，再加上有不懂的就問，二叔也樂于指導(dǎo)，所以很快他就干得有模有樣，成為一個合格的建筑大工。

大概在來到工地半年左右，二叔私下里和他算了一筆賬，按照開初與工頭的約定，他可以拿到三千多塊錢。聽到有這么多錢，夏小宇開心不已，說實話，他還沒見過這么多的錢，而這筆錢完全是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按照工地上的慣例，工資都是一年到底或者工程結(jié)束時結(jié)清，平時如果需要用錢，可以找工頭支取，雖說這筆錢還沒拿到手，但在年底的時候一次性結(jié)清，再按照自己下半年都干的大工，工資高出一截，估計到時候能拿到八千塊錢。有了這八千塊，可以揚眉吐氣地回家，給多病的父親多買些營養(yǎng)品，給辛苦節(jié)儉的母親買幾件漂亮衣服，每想到此，夏小宇就干勁十足，不管砌墻還是抹灰都非常賣力。

可是不久，一個突發(fā)事件讓夏小宇的夢想成了泡影，讓他所掙的錢只停留在紙上，成為一個冰冷模糊的數(shù)字。那個工頭跑了。其實工頭人不錯，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兇，每天看到夏小宇他們都帶著微笑，并不會因為他剛來不久就歧視他，也不會因為不是老鄉(xiāng)而欺負(fù)他們，而且他自己很多時候也干活。時隔多年，說起這件事，夏小宇并沒有多少怨恨，反而從心底同情工頭，認(rèn)為工頭更倒霉，雖說自己的錢沒有拿到，那也只能怪自己的命不好。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有一個山東籍姓陳的大工從九樓腳手架上摔下來，當(dāng)時雖然還有一口氣在，但送到醫(yī)院搶救了三天，終因傷重不治而逝。說起這個陳師傅，大家都知道，他每天晚上都會出去瞎混，成了附近按摩店里的?？汀Ｄ菚r的按摩店，特別是在郊區(qū)偏僻地方的，都是打著按摩的招牌，干著偷偷賣淫的勾當(dāng)。當(dāng)?shù)毓矙C關(guān)抓了很多次，也抓了一些賣淫女和嫖客，進行拘留和罰款，但卻是屢禁不止，消失了沒幾天就又會冒出來。陳師傅常去按摩店，因而被工友們起了個外號叫陳老二，起先夏小宇不懂什么意思，以為他排行老二，后來偷偷聽人說，他掙的錢都送進了按摩店，都是花在讓自己的老二舒服上，才稱為陳老二，實際他在家中排行老三。就這個陳老二，工頭也不太喜歡他，因為他三天兩頭借錢，總有很多借口，不是孩子上學(xué)，就是老婆病了，或者是丈母娘過生日，實際上他的錢都被他揮霍掉了。

出事的前一天晚上，陳老二一直到半夜才回到工地。據(jù)他自己吹噓，按摩店新來一個年輕漂亮的妹子，讓他一下子著了迷，玩到半夜還不想回來，一邊說著，一邊嘴里發(fā)出"嘖嘖"的贊嘆聲，真的是意猶未盡。當(dāng)時大伙都睡了，夏小宇朦朧中聽到陳老二說話，根本沒往心里去，翻了一個身就又睡著了。

第二天干的是外墻抹灰的活，陳老二站在高高的腳手架上，雙腿直打晃，跟他一起干活的老鄉(xiāng)勸他，累了就歇歇吧。陳老二笑著說，不行，不干活哪能有錢出去快活呢。話剛說完，他就一個踉蹌，跟著就摔了下去，他的老鄉(xiāng)趕緊伸手去拉，可是根本來不及。

工地上出了這么大的安全事故，肯定得停工。夏小宇和大伙一起去醫(yī)院探望陳老二，守在病房外大家面色沉重，偶爾湊在一起小聲嘀咕。雖說陳老二出事是因為他自己不檢點造成，但大家畢竟是工友，在一起朝夕相處，大家心頭生出同命相憐的陣陣涼意。工頭得知消息后，第一時間趕到醫(yī)院，又是交錢又是打電話找人，而錢在醫(yī)院里花的特別快，工頭又馬不停蹄地想辦法搞錢去了。

等到陳老二的家人接到通知趕來，已經(jīng)是出事的第三天，來的是陳老二的妻兒兄弟還有他的老父親。陳老二的老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著，讓人覺得很心酸，一個婦道人家，突然傷了家里的頂梁柱，以后的生活可怎么過？盡管平時陳老二沒帶多少錢回家，但畢竟供應(yīng)著家里大的開銷，例如孩子上學(xué)、田里的種子化肥農(nóng)藥，以及平常的人情往來。可如今看他人事不省，情況根本不容樂觀，想到以后的生活，女人哭得死去活來。

大家伙沒有人說出陳老二跌下去的真實原因，只是說他不小心。陳老二的兩個哥哥卻吵鬧起來，他們也都經(jīng)常在外打工，也有幾分見識，于是找工頭，說工地疏于安全管理，才導(dǎo)致了這樣重大事故的發(fā)生。工頭無心辯駁也無法辯駁，一邊到處籌錢給陳老二看病，一邊感嘆自己命運不好，遇到了這樣的倒霉事。眼看陳老二搶救過來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他的心頭也跟著滴血。當(dāng)然，工頭也有幾個朋友過來幫忙，有個人說，搶救不了倒好，一下子賠個多少錢，以后沒有麻煩，要是陳老二一輩子躺在床上，那花錢還不是無底洞啊。工頭的師兄是其它工地的工頭，他的工地也要大得多，他把工頭拉到一邊，悄悄耳語幾句，于是，在陳家兄弟再次找工頭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們?nèi)疾灰娏恕?/p>

接下來醫(yī)生宣布陳老二不治身亡，陳家一家老小找不到工頭，便去找負(fù)責(zé)工程的建筑公司，工頭是從他們手里承包的活。找不到工頭，陳家人和建筑公司都報了警，接下來首先要談的就是賠償問題，經(jīng)過拉鋸般的談判，最后雙方終于達成了賠償協(xié)議，事情得到了解決。在這個過程中，最受煎熬的是夏小宇和他的工友們。看到陳老二身亡他們心里也不好受，但也得考慮自己的工錢，可是工頭跑了，建筑公司負(fù)責(zé)了陳老二的賠償金，卻不愿意負(fù)擔(dān)工人們的工錢，他們說找到工頭后再結(jié)算工資，因為各人做了多少工，賬都在工頭手里，大家口說無憑，公司也不好認(rèn)賬。眾人都很生氣，卻又沒有什么好辦法，這么干熬著時間更是耗不起。最后公司借給他們每人五百元錢路費，讓他們先回家，等到工頭抓到后再通知過來結(jié)賬。

夏小宇和二叔沒有回家，而在附近又找了一個工地干活，一邊經(jīng)常過來打探情況。其他工友也大都沒回去，重新找了活計，有的去了別的工地，有的去了鄉(xiāng)鎮(zhèn)工廠，還有一個被這件事嚇破了膽，再也不敢去工地，在小鎮(zhèn)上做起了賣水果的小買賣。時光過得很快，一年之后，當(dāng)年的工地早已完工，工頭沒有找到，連原來的建筑公司也早已不知去向，夏小宇和工友們的工資自然也無處著落。

好在夏小宇心態(tài)不錯，雖說沒有掙到錢，白白流了那么多汗水，但畢竟學(xué)到了技術(shù)，而且和丟了命的陳老二相比，已經(jīng)算是相當(dāng)幸運了。鄉(xiāng)下人命賤，雖然對拿不到錢很氣憤，恨工頭跑路了，但大家也是明事理的人，知道工頭也是沒辦法，他承包工地賺不了多少錢，即使砸鍋賣鐵，也根本不夠賠償陳老二的。陳家雖然口頭上痛罵工頭，其實還有幾分慶幸，工頭要是不跑，建筑公司不會來負(fù)責(zé)此事，賠償金也拿不了那么多。

接下來幾年，夏小宇就一直在工地上干活，雖然經(jīng)常換工地，但由于技術(shù)越來越好，工資也越來越高。帶夏小宇出來的二叔，大前年生了一場病，在家躺了一個多月，病好后，就只能在家鄉(xiāng)附近做些事，再也不敢出遠(yuǎn)門。這次算來，夏小宇兩年多沒回家了，其中連春節(jié)都沒有回去過。自從二叔生病后，夏小宇都是跟著這位吳老板干活。吳老板本來也是蘇北人，后來在江南搞建筑發(fā)了財，就在江南安了家，把老婆孩子都接了過來，成了名副其實的蘇南人。吳老板待夏小宇不薄，本來他看夏小宇身子單薄，想照顧他做些清閑點的活，誰知夏小宇不同意，他還是愿意干最苦最累的活，那樣來錢快。再加上他干活認(rèn)真細(xì)致，有的工人干活毛毛糙糙，經(jīng)常返工，而夏小宇干的活從來沒有返工過，于是吳老板給夏小宇開了最高的工資，當(dāng)然，這是瞞著別人的。吳老板對夏小宇不錯，夏小宇也信任吳老板，所以兩年多工資一直沒有結(jié)算，尤其是每到年底，都是老板們?nèi)卞X的時候，夏小宇就更不好意思提出要錢了，反正吳老板也說了，只要夏小宇需要錢，告訴他一聲就行。

本來今年夏小宇仍然沒準(zhǔn)備回去過年，來回要花路費，而且還耽誤做工。春節(jié)時工地停工，夏小宇就幫著吳老板看管工地上的機器設(shè)備和建筑材料，吳老板也都照開工資的。要知道，看管工地這樣的活，只有老板的自己人才能放心，所以夏小宇很滿意，從內(nèi)心深處感到滿意?？删驮谂R到春節(jié)時，夏小宇接到父親的電話，父親先罵了他一通，說他把家都給忘了，真是忘恩負(fù)義。當(dāng)然，罵聲里帶著疼愛，夏小宇是聽得出來的。接著父親告訴夏小宇，有人給他介紹了一個對象，說好正月初三到家里相看，所以必須趕回去。既然相親了，就得想到接下來結(jié)婚的事，家里年后需要修房子，要夏小宇把這幾年攢的錢帶回去。

在外打工五六年，夏小宇也到了找對象的年齡。在城里，和他一般大的人都在談戀愛，特別在傍晚收工之后，看著街道上成雙成對的戀人，他們?nèi)ス浣只蛘呷タ措娪埃钕男∮詈芰w慕。夏小宇也想談戀愛，可在工地上這么多年，根本接觸不到年輕女子，更不要說是談戀愛了。夏小宇有個同學(xué)在一家服裝廠打工，讓夏小宇離開工地進廠，因為廠里的女孩子多，找個對象很容易的。夏小宇也有點動心，可一打聽廠里的工資要比工地上少一半，便斷了這個念頭，目前來說，還是掙錢來得更實際些。吳老板的老婆見夏小宇人不錯，想給他介紹一個對象，好像是她遠(yuǎn)房侄女，可那女的一聽說夏小宇是在工地干活，無論如何也不同意，任吳老板老婆說得天花亂墜，女孩子愣是連見個面都沒有答應(yīng)。這件事對夏小宇打擊很大，當(dāng)年的同學(xué)，聽說好多都結(jié)婚了，還有的已經(jīng)抱上了孩子，而自己卻連認(rèn)識個女孩子的機緣都沒有。想當(dāng)初，上學(xué)的時候，夏小宇也有喜歡的女同學(xué)，她叫徐麗麗，人長得靈巧好看，當(dāng)然成績也不錯。那時班級里很多男生都暗戀著徐麗麗，夏小宇知道憑自己的條件，根本入不了徐麗麗的法眼，于是只能在心中偷偷喜歡和關(guān)注，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時隔多年，夏小宇再也沒有見過徐麗麗，也沒有聽說她的一點消息，其實即使見了又能怎樣，憑自己一個建筑工地上的打工仔，對于美女同學(xué)，還是忘了的好。

上了車的夏小宇還很興奮，當(dāng)然了，既拿到了工錢，又可以回家見父母和妹妹了，還可以回去相親，這可是三喜臨門啊。對于那七萬元錢，吳老板給他的是現(xiàn)金，夏小宇本來想存進銀行卡里帶回去，那樣也比較安全。但是大概到了年底，銀行里的人特別多，不管是柜臺還是自動柜員機前都排起了長長的隊，夏小宇跑了兩家銀行都是這樣。他又怕耽誤了上車回家，這年底買車票真不容易，夏小宇去到車站好幾天也沒買到，最后牙一咬，加了一百五十元錢從黃牛那里買的高價票，如果錯過發(fā)車時間，那就真的回不去了。

沒辦法，夏小宇只得帶著現(xiàn)金回去。對于攜帶現(xiàn)金，他聽很多人談過經(jīng)驗，什么放在帽子里、襪子里、內(nèi)褲里、破舊的包里等等，不用常盯著看，顯得越隨意越忽視越好，這樣可以麻痹小偷，反而會更安全。于是夏小宇找出自己剛來江南時用的那個包，這是一個廉價的仿皮的包，跟著夏小宇幾年，邊早已磨花了，角也磨破了，但夏小宇一直也沒舍得扔掉，雖說后來又買了一個新包，但舊包用來裝一些在工地上穿的衣服，反而更適宜。夏小宇把錢用黑色塑料袋套好，然后放到舊衣服下面，外表看就是一個破舊的包，還顯得臟兮兮的，別說小偷看不上，扔在路邊都不一定有人撿。

夏小宇提著給父親買的補品，和給母親和妹妹買的棉衣，還有這個破舊的包上了車。車上很擁擠，都是急著回去過年的人，大家顯得很興奮，閑聊的人都操著一口家鄉(xiāng)話，夏小宇好長時間沒聽到這么多人講親切的家鄉(xiāng)方言了，此時眼睛一熱，竟有種回到家的感動。夏小宇買的黃牛票，竟然是加座，小小的塑料凳放在過道里，坐著很不舒服，可夏小宇也無所謂了，只要能回到家，將就一點吧。只是隨身帶的幾個包不太好放，他把衣服和補品放在自己的腿邊，以防被別人不小心踩到，那個放錢的舊包就放在腿上，用手攥著包帶，如果完全放手，然后瞧都不瞧，他終究還是不敢的。

汽車終于出發(fā)了，正常情況下，下午三點鐘可以到家鄉(xiāng)縣城，然后搭乘下鄉(xiāng)的公交車，天黑時也就可以趕到家了?？墒怯捎诘搅四甑?，路上車輛特別多，這一路走的不太順利，堵車堵了好幾次，最長一次就堵了將近兩個小時。坐在車上無聊，加上先前剛上車時太過興奮，在車上顛簸了不一會，夏小宇就覺得倦意襲來，他知道睡覺是萬萬不行的，隨身攜帶那么多的錢呢？但是倦意非常頑固，你越想和它抗?fàn)幏炊У酶鼌柡?。夏小宇拿出手機來玩，想打打岔，免得睡著了，可玩手機也是無聊，夏小宇仍然困得不行。他偷眼看看周邊的人，大家也都在睡，那睡姿千姿百態(tài)，有的趴著睡，有的仰著睡，還有男女頭挨頭一起睡的。有的睡著了還面帶微笑，大概在夢中已回到了家，有的流出很長的口水，滴滴啦啦的，讓夏小宇覺得很惡心。

看別人都在睡，夏小宇也漸漸放松了警惕，低下頭打著盹，雙手還是牢牢地抓著包帶。可能真是太困了，夏小宇一會就睡著了，頭還歪到旁邊座位一個男子的身上。那是個衣著考究的青年男子，身上的羽絨服一看就是名牌，最少也要一千多元，年齡大概三十歲左右，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看舉止穿著就像個成功人士，而這樣的人，在夏小宇們口中，一律都稱之為老板。青年老板把歪到自己身上的夏小宇往一旁推了推，夏小宇醒了過來，看到他眼中露出厭煩的神情，心中也是覺得不好意思，趕緊坐好了繼續(xù)睡，可不一會頭又歪了過去。那個男子沒辦法，往里面擠一擠，盡量讓開夏小宇。

在這擁擠而顛簸的長途汽車上，夏小宇做了一個夢。他先是夢到自己成了《天下無賊》里的傻根，大喊著天下都是好人，沒有賊。然后夢到自己回到家，和一個女子相親，而那個女子正是徐麗麗，令夏小宇激動不已。徐麗麗似乎比以前更好看了，他對著夏小宇微笑，夏小宇把破包打開，拿出里面的七萬元錢遞給徐麗麗，喜得徐麗麗一把抱住了夏小宇。

就在這時，車子停了下來，原來有人下車了。夏小宇揉了揉眼睛，看車窗外天已經(jīng)黑了，但通過路邊的路牌，依稀認(rèn)得這是一個家鄉(xiāng)鄰縣的小鎮(zhèn)。算起來，離家大概也就還有不到一百里路了，看樣子今晚到了縣城還是能趕得上晚班車去鄉(xiāng)下，還是來得及趕到家的。

車?yán)^續(xù)行駛，夏小宇才發(fā)現(xiàn)旁邊座位上那個衣著考究的男子不見了，原來是他下了車，不由得心中一陣竊喜。這下可以坐到他的座位上，也能舒服些了，在塑料凳上蜷了半天，不好動彈，腿都麻了。夏小宇挪到旁邊座位上，整理行李時突然發(fā)覺，自己手中一直抓著的裝錢舊包不見了，手中只有兩根斷了的包帶，很明顯，是被人割斷的。夏小宇頭嗡嗡作響，趕緊四下里又找了一遍，還是沒有，不由得大聲喊叫，"誰偷了我的包"。

聽到他的喊叫，眾人都從夢里醒來，聽說他的包不見了，司機停下車，對夏小宇說，肯定是剛下車那人偷走了，到現(xiàn)在為止，只有他一個人下車。聽司機如此說，很多人也在檢查自己的行李，發(fā)現(xiàn)沒丟東西都松了一口氣。眾人紛紛出主意，讓夏小宇趕緊下車去追，說不定人還未走遠(yuǎn)。此時夏小宇已從慌亂中鎮(zhèn)靜了一些，趕緊拿好其它行李，然后下了車。

到了地面上，夏小宇定了定神，四處看去，恍惚間看到遠(yuǎn)處有個急急行走的身影，就像是坐在他旁邊的衣著考究的男子。虧得自己還把他當(dāng)作老板，卻原來是個小偷，而這個狠心的小偷，偷了自己的七萬元血汗錢，真他媽該死。此時，夏小宇殺死那人的心都有，趕緊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遠(yuǎn)遠(yuǎn)地，見到那人在路頭拐了個彎，夏小宇一路小跑著趕到路口，卻見那人上了一輛摩托車，風(fēng)馳電掣般去遠(yuǎn)了，把夏小宇扔在陌生的街道上。怎么辦？夏小宇想到了報警，可此時即使報警，等到警察來了，那個人也早已不見了蹤影，還是先追上去再說吧。于是，沿著摩托車遠(yuǎn)去的方向，夏小宇急急地走著，走了不一會，夏小宇就全身冒汗，既是心里著急，也是的確走得太快了，可是，摩托車早已不見了蹤影，夏小宇感到了一陣絕望。

夏小宇想扔掉手里的東西跑著去追，可理智告訴他，想靠步行追上摩托車幾乎是不可能的，手里的東西也是花錢買來的，扔了太可惜。再說，目前只能一路向前，看看摩托車有可能去了哪，碰碰運氣再說。離開鎮(zhèn)子遠(yuǎn)了，夏小宇仍然沒看到摩托車的影子，其實，天已經(jīng)黑了，剛才夏小宇也僅僅是瞥了一眼，連什么樣的摩托車都沒看清。而在鄉(xiāng)村里，有著數(shù)不清的摩托車和電動車，此時那個摩托車即使從他眼前駛過，他也不一定認(rèn)得出來。除非，車上仍然坐著那個衣著考究的男子，做了半天的旅伴，夏小宇偷偷看他好幾次，就是化成灰也能認(rèn)得?？墒?，在偌大的鄉(xiāng)村，去找一個不知地址姓名的人，也真的只能碰運氣了。

天越來越黑，并且天氣也變了，不但刮起了風(fēng)，似乎有下雪的跡象。剛才走得急，夏小宇全身是汗，現(xiàn)在冷靜下來，身上的汗涼了，讓他感到全身冰冷。到底怎么辦？繼續(xù)追下去么？能夠找到的可能真的很低，可是就這么放棄，夏小宇實在心有不甘，這可是兩年多的血汗錢，是父母親的希望，丟了這筆錢，夏小宇絕望了，甚至想到了死。夏小宇覺得自己真的沒用，手里拿著那么多的錢，怎么能睡著呢？即使睡著，也應(yīng)該警惕，別人割了包帶，拿了你的包下車，竟然還不知道，真的是該死。想到死，夏小宇又想到了父母在盼著自己回家，要不就先回去吧，大不了就當(dāng)老板跑路了，就跟當(dāng)年一樣，又不是沒遇到過。想是這樣想，可是，夏小宇實在咽不下這口氣。他摸摸身上，想起來錢都放在那個舊包里了，身上只有幾塊錢零錢，現(xiàn)在回家，還有百十里路呢，除非走回去，不然一張車票都買不起。

在悔恨懊惱之余，夏小宇看到路邊竟然有一個小區(qū)，現(xiàn)在家鄉(xiāng)這邊也開始發(fā)展了，鎮(zhèn)上也都有了小區(qū)，只是從亮著燈的窗戶來看，這個小區(qū)的入住率不高，看上去最多五分之一。絕望的夏小宇突然產(chǎn)生一個邪惡的念頭，既然錢被人偷了，既然回不了家，不如找一家沒人的先住一晚。如果有可能，也去偷點錢，別人能偷自己的，自己為何不能偷別人的？不管怎么說，只有帶錢回家，才能給父母一個交待。

由于小區(qū)住人不多，門衛(wèi)室竟然沒有人，夏小宇轉(zhuǎn)了一圈，看中了靠最里邊一樓的一戶人家，即使被人發(fā)現(xiàn)，旁邊也沒有圍墻，可以輕易地脫身。他在這家門前看了看，卻是新裝的防盜門，夏小宇沒把握打開，轉(zhuǎn)到了窗子前，竟然沒裝防盜窗。夏小宇搖了幾下，用手使勁一扳再一拉，窗子就打開了，有了這么大的聲響，夏小宇趕緊躲到外面的墻角，查看有沒有人出來。見半天沒有動靜，確認(rèn)這家沒有人，于是大著膽子翻窗進去，到底是在工地上干了多年，身手矯健得很。

夏小宇沒敢開燈，就在幾個房間里轉(zhuǎn)了轉(zhuǎn)，還轉(zhuǎn)到了廚房，冰箱里有不少吃的，正好他此時饑腸轆轆，于是也不客氣，拿過火腿腸和面包就吃起來。墊飽了肚子，夏小宇在客廳和臥室里翻了幾個抽屜，竟然沒找到一分錢，于是回到沙發(fā)上坐下。想著這一天來發(fā)生的事情，想到自己竟然淪落為一個讓人瞧不起的小偷，不由得悲從中來，可是他又不敢大聲哭，只能小聲地壓抑著抽泣，久久不能平息。

哭累了的夏小宇就在沙發(fā)上睡著了，睡著了的夏小宇又做了一個夢。夢到和徐麗麗相親，他開心地打開包，準(zhǔn)備把七萬元錢拿給徐麗麗，可是他一下子愣住了，包里只有幾件舊衣服，沒有一分錢，他才想起錢已經(jīng)被人偷走了?？粗禧慃悘呐d奮到失望的表情，然后冷漠地離開，夏小宇想追過去，卻邁不開腳步，再看自己的腳上戴著腳鐐，手上還戴著手銬。這才想起自己做了小偷，雖然沒偷到錢，卻也是名副其實的小偷，從一個受害者變成一個犯罪分子，讓夏小宇再一次大汗淋漓，從夢中一下子醒來。自己怎么能這樣呢？夏小宇不停地自責(zé)著，冷靜地想了想，覺得還是離開，即使在外面凍死餓死也要做一個清清白白的人。剛才偷吃了人家冰箱里的食物，身上僅有的零錢作為補償吧，不夠也只能先這樣了，等以后有機會看能不能再補償些。

現(xiàn)在大概是夜里兩點，正是最冷的時候，可夏小宇一刻也不想呆了，他掏出全部零錢，放在客廳茶幾上，提起自己的行李準(zhǔn)備離開。可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摩托車駛來的聲音，到了門口停了，還有人下車聲。"糟糕，這家人回來了，怎么半夜兩點才回來？"夏小宇來不及多想，趕緊拿起行李，躲進了身后的房間，只有等主人睡著再走了。

有人拿鑰匙開了門，停好了摩托車，夏小宇聽到兩個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一男一女，大概是兩口子。夏小宇希望他們趕緊上床入睡，然后自己偷偷溜走，好中止這個危險而可恥的行為?？墒?，主人打開了燈，女人發(fā)現(xiàn)了茶幾上的零錢，不禁奇怪，“這兒怎么會有錢呢？”她嘀咕了一聲，夏小宇的心跟著“撲通撲通”地跳著，只是默默祈禱他們趕緊睡覺，都兩點了，就不要折騰了。

然后夏小宇聽到兩個人拿什么東西的聲音，還有對話。女人說，“你今年賺了不少錢，這才像個樣子嘛！怎么上次打電話回來還說沒掙錢呢？”男人得意地說，“想給你一個驚喜嘛，怎么樣？今天還了兩萬的欠賬，這里還有五萬，一共是七萬元?！?/p>

“七萬元”，聽到這個數(shù)字，夏小宇心中一疼，不由得又在暗罵那個該死的小偷，要不是自己早就到家和父母團聚了，怎么會在這里。

這時，又聽到女人說，“這么破舊的包從哪里來的，沒記得咱們家有這個包啊?！敝宦牭侥腥苏f，“從垃圾堆里找的，舊包裝錢安全嘛！”

怎么跟自己一樣的想法？夏小宇想，可是自己沒有別人幸運，人家的錢是安全到家了，而自己的卻不知去向。

這個時候，又聽到女人說，“你撿個舊包裝錢就算了，怎么還撿了幾件舊衣服，怎么，準(zhǔn)備改行撿破爛??？”

男子還未回答，夏小宇突然覺得好奇，偷偷把門拉開了一條縫，向外望去。這一望不禁大喜過望，原來男主人正是坐在他旁邊那個衣著考究的老板，也就是那個偷了他錢的小偷。沒想到這是他的家，于是，他再也忍不住，打開門走了出來。

沒想到家中藏有人，男人和女人都嚇了一跳，等到看清夏小宇時，男人低下了頭，估計心中在盤算什么，而女人拿起手機，準(zhǔn)備打電話報警。男人一見，趕緊攔住了女人，問夏小宇，“你怎么找到這的？”夏小宇似乎沒聽見他的問話，沖過去一把掐住男人，“你這個該死的小偷，快還我的錢，快還我的錢，不然我就報警了?！?/p>

女人此時大概已經(jīng)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知道這事無論如何都是躲不過去的。于是說，“你別激動，錢都在這，你拿去吧！”

夏小宇說，“這里只有五萬，你們再拿出兩萬來，我的一共是七萬元，不然我就報警，我想七萬元最少能判個五年七年的?！毕男∮钫媸呛尥噶搜矍暗男⊥?，真想把他送進監(jiān)獄，但他更想拿回自己的錢。

那個男人“嘿嘿”一笑，說，“只有五萬了，要，你就拿走，不然你報警，私闖民宅也是犯罪，你大概也要坐兩年牢?！?/p>

聽了男人的話，夏小宇愣了一下，感覺好像有點道理，可是平白無故損失了兩萬元，又非常不甘心。

那個女人臉色煞白，略一沉吟，對夏小宇說，“實在對不起，我們的確只剩下五萬了，要不，我們給你打個欠條，反正你能找到我們家，以后再還你。不然，就是讓他坐了牢，這個錢暫時也還不了，真不是我們賴賬。”

聽男人和女人這樣說，夏小宇在想，的確是不能報警的，警察來了自己也說不清楚，而能夠找回五萬元，已經(jīng)是非常幸運了，就當(dāng)少掙兩萬吧。現(xiàn)在就走，還是來得及趕回去過年的。于是，夏小宇看了一眼五萬元錢，放進自己的舊包里，拉好拉鏈，由于包帶已經(jīng)被剪斷，就這么夾在腋下，啥也沒說，就走出了這家家門。剛走出來，就聽后面“哐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門，大概男人和女人也都在慶幸不已吧！

夏小宇步行走到縣城，天剛蒙蒙亮，然后坐車回到了家，終于趕上了全家一起過除夕。夏小宇告訴父母只掙了五萬元錢，父母聽了很高興，覺得這也不少了。

過了年，待到了正月初三，夏小宇相親。女方自然不是夏小宇日思夜想的徐麗麗，是一個長相挺好的女子，也在外面打工。人其實還說得過去，精明強干，大方有禮，但夏小宇沒有同意。

陪同女子一同來的是她姐姐，這個人夏小宇見過，竟是那個小偷的女人，真是人生無處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