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倩

那些白血病患兒長大以后，過著怎樣的生活？帶著這個疑問，我見到了她。

初抵西安，人生地不熟，這個土生土長的西安女孩，帶著我熟練穿梭于回民街的洶涌人潮。

“告訴你一個秘密，回民街真正的美食都在巷子深處。”她說。

吃過賈三湯包，在偏僻窄巷，我們進入一家小酥肉館，米飯上倒少許油，佐以酥肉，回味無窮。她指了指斜角的一家店，“下次有時間，帶你去吃他們家的大盤雞，可地道了?！?/p>

她個子高，接近一米八，身穿粗布棉麻衫，一對耳環(huán)隨風飄搖，民族風情十足。

前不久，她在印度獨自旅行，她告訴我，那里有許多小市集，東西價格便宜，她身上的復古斜包便是在印度淘來的。

不過，有一件事，每每想起，她都心有余悸。

那天，她在印度一家青旅洗澡，偶然間抬頭，透過縫隙，與一雙眼睛四目交會?；艁y中，她趕緊裹上浴巾，沖出浴室，只見一個模樣猥瑣的中年印度男人，沒命似的奔逃。

傍晚，西安九月的陽光正燦爛，她問我：“你知道怎么逃火車票嗎？”

我說：“沒經(jīng)驗，被查到不會很麻煩嗎？”

她爽朗地笑了：“哈哈！一點也不麻煩，只要補票。我之前一路從西安坐火車逃票去了蘭州，秘訣是，你要背出火車路線，時刻留意上一個?？空?。如果倒霉被抓住，列車員問你哪一站上來的，記得回答是上一站，同時，還要記得下一站是哪兒，告訴對方你要在那里下車。這樣，哪怕逃票被抓，你也只需要付很少的錢。”

下一段旅途，她計劃獨自去肯尼亞和伊朗。

如果不是她再次提醒，我完全忘記，她只有十七歲。

她帶我去一家咖啡館，透過玻璃窗，鐘樓近在眼前。

“我和同學考試前一直來這里復習功課，我們喜歡去三樓，因為能抽煙，你不介意我抽一根吧？”她熟練地點煙，“我想和你說說我的故事，但是不愿意透露姓名，除了最親近的家人，幾乎沒人知道這些?！?/p>

八歲那年，她被查出白血病。

“起初住院的時候，我開心極了，不用去學校，不用寫作業(yè)，不用練琴?？墒?，很快我又想念學校，為了治療，骨穿、腰穿、化療、光頭、暫時性失明、不間斷的病危通知書，我寧可去讀書?！?/p>

“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病，爸爸媽媽瞞了我三年。那時候年齡小，他們說只是小病，血小板減少。我畢竟不是傻子，懷疑過很多回，最后都還是相信了爸媽?！?/p>

有一天，她無意中看到病歷，于是，將吃的藥、做的化療、打的針，在百度搜索，最后得出結論：白血病。

“其實我一直有心理準備，一點點震驚，如此而已?！?/p>

十歲那年，病房新來一個女孩，和她一樣大，也是白血病。也許是同病相憐，她們成為朋友，無話不談，關系親密。很突然地，一個多月后，女孩和家人收拾東西回家了。

“爸爸媽媽告訴我，她家是農(nóng)村的，條件不好，中醫(yī)花錢少，所以回老家看中醫(yī)了。當時我真的相信了，只是很難過，再也沒有人陪我玩了。后來長大了，聽到爸爸媽媽的對話，大概是，農(nóng)村家庭重男輕女，這樣回家，人最后肯定沒了?！?/p>

“八歲到十二歲的年紀，剛好是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懂的時候，那四年在醫(yī)院的經(jīng)歷，真的是苦日子啊！我一度拒絕治療，想要死，那時候覺得老天爺太不公平，憑什么發(fā)生在我身上，憑什么這些苦都是我受著？”

我問她，現(xiàn)在呢？

她吐了一口煙，說：“沒有那么憤恨命運了，還挺感激白血病救了我。這四年，讓我知道了知足，更珍惜生命，要好好活著，為自己活，也讓我知道了爸爸媽媽是那么愛我，醫(yī)生拿著病危通知書，當著我的面，直接勸他們放棄，但是他們從來沒有放棄過我?！?/p>

如今，她就讀于西安一所國際高中。

沒有高考壓力，她正在為出國留學做準備?！暗貌『螅謰屪钪匾曃业慕】?，所以安排我讀國際學校，接下來送我出國。他們希望我不要在國內(nèi)，國外空氣好，適合調(diào)養(yǎng)身體。我身邊的同學，大部分家里有錢，這些人沒有夢想，一畢業(yè)自然有出路，繼承家族企業(yè)?！?/p>

她之所以和周圍同學不同，她認為，最主要的原因是白血病。

“我也懶得去想那么多，反正命都是撿來的，想做就做唄?！?/p>

從十五歲開始，她獨自旅行，第一站，江浙滬廈門，隨后，她去了東北、青海、寧夏、西藏、新疆、尼泊爾，住過救助站，睡過藏族人的沙發(fā)。第一次搭車，她告訴卡車司機她只有十五歲，老實巴交的大叔立刻掉頭，陪她去警察局，給父母打電話，臨走又塞給她一千塊錢，囑咐她趕緊回家?！爱敃r我很感動，也覺得好笑，心里很有成就感，我那么小，已經(jīng)走遍了中國?！?/p>

“雖然爸爸媽媽總是教育我，女孩子不能那么野，但我知道，他們心里很為我驕傲。慢慢長大，有責任心了，我開始意識到，這樣做有點自私，萬一我出了事，爸媽會非常難過，所以我很矛盾，我沒法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卻也沒法不去考慮他們的感受。不能和父母站在同一戰(zhàn)線很痛苦，有時候想著，為了他們開心，不然順著他們算了，但又覺得對不起自己。我只能努力尋找一個平衡點，至少每次出門都安全回來?！?/p>

“至于旅行的意義，我只是喜歡瞎逛，放松心情，長見識，交朋友，其他的，所謂的找自己，發(fā)現(xiàn)生命真諦，都是假的。”

她的夢想是成為電影導演，她正在申請美國一所大學的電影專業(yè)。

“我不急，還年輕，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我是一塊橡皮泥，沒有定性，未來可以是任何模樣，我覺得我擁有整個世界。大風大浪都過來了，五十歲的時候，我會和孩子說我奇幻漂流的一生。有一天，當我沒有故事沒有愛恨情仇，也就一無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