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競技場工作的苦力們,面無表情地拿著燒紅的烙鐵,在漁網(wǎng)武士的尸體上烙了兩次,確定他已經(jīng)死絕了,這才拿起長長的鐵鉤把尸體拖到外頭去。接著他們又將白色的大理石粉撒在血跡斑斑的地上。血被泛著銀光的白粉遮蓋住,不多一會兒,場子里就干凈得好像沒發(fā)生過激烈的血斗一樣!
趁著這段空當,場邊的觀眾們,有的正聊著剛才的惡斗,有的暫時閉目養(yǎng)神——對這種血腥的娛樂,他們早就習以為常。沒多久,第二梯次競技又鬧哄哄地展開了。九對繩網(wǎng)武士和追擊武士在競技場內(nèi)近身肉搏,十二名武士相繼死亡,六名僥幸不死的武士,鮮血淋漓,帶著滿身的傷痕,歪歪倒倒地走回拱房。
正當競技場上又在收尸、打掃的時候,一位貴婦人走到蘇拉背后,從他絲質(zhì)鑲金邊的外套上抽出一條絲線。這位大膽的貴婦,正是羅馬城第一美女——范萊雅。
“不要生氣,蘇拉大人,我冒昧地扯下絲線,是希望能分享一些您的幸福呢!”
蘇拉大概怔了三秒才回過神:“沒關(guān)系,沒關(guān)系,說起來這袍子能得到美人的青睞,也算它的造化!”一陣清亮的號角聲打斷了蘇拉的話,刺激的流血搏斗馬上就要開始,三十個色雷斯人和三十個沙姆尼特人已經(jīng)擺好架勢,廝殺一觸即發(fā)。這群年輕結(jié)實的小伙子,必須全力以赴,放手一搏,否則稍不留神就會慘死在競技場上,像只野狗似的被拖出場外。
武器與盾牌的撞擊聲不絕于耳,斷裂的羽毛、盔甲的碎片四下飛舞,太陽曬得人頭昏眼花,看臺上的貴婦們撐起陽傘,不斷用碎花手帕擦汗;而那些搏命的武士們,汗水和血水交織成一片,正在為生存而奮戰(zhàn)著!有個不支倒地的武士,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其他的武士們給活活踏死,呼喝聲、慘叫聲似乎更喚起圍觀群眾的獸性,大伙情緒高亢,拼命為自己下注的一方加油。
是的,下注!大約有八萬多人為這場搏斗的結(jié)局下了賭注,賭金少則二十里拉,最多甚至高達一百萬里拉!
這場競技已經(jīng)進行了將近一個小時,五十個或死或傷的武士無助地躺在地上,不時傳來一陣陣痛徹心扉的哀號,但是觀眾們才懶得理這些失敗者呢!場子里有七個沙姆尼特人正緊緊包圍住三個幸存的色雷斯人,伺機發(fā)動攻擊,打算將他們一網(wǎng)打盡。
對沙姆尼特人下注的觀眾,這下子可樂啦!兩方人數(shù)懸殊,沙姆尼特人勝券在握嘛!他們紛紛鼓掌大叫:“加油呀!小伙子們!快殺了那三個色雷斯野種!”
僅存的三個色雷斯武士,戒備地張望著對手的動靜,半點也不敢懈怠,其中一個金發(fā)碧眼的漢子,蓄著一臉絡(luò)腮胡,出其不意地用短劍刺死了一個沙姆尼特人。這一劍快如閃電,讓人防不勝防,立即贏得了如雷的掌聲和驚嘆。那些下注在色雷斯人身上的觀眾,原以為這場賭注輸定了,現(xiàn)在看來,還有幾分希望,“這小伙子有一套!你看他身手多矯健吶,你看看,他沒受什么傷吧!”
一想到有希望反敗為勝,這些人叫得更起勁了:“斯巴達克斯!加油!干得好!”
原來,這位智勇雙全的武士就是斯巴達克斯,他看起來大約三十多歲,高大魁梧,身手不凡,但他可不是頭腦簡單、四肢發(fā)達的大力士而已。由于博學多聞、足智多謀,他在羅馬小有名氣。他曾在羅馬軍團入侵色雷斯一役中被俘,敵軍早就聽說斯巴達克斯英勇善戰(zhàn),便將他收編為小隊長,他表現(xiàn)突出,還得過獎?wù)履?!即使如此,斯巴達克斯心里仍然惦記著故鄉(xiāng),一有機會便逃回色雷斯軍隊,幫著色雷斯兄弟們一塊兒對抗羅馬軍團。
兩年前,他在一次游擊戰(zhàn)中受傷再度被俘,要不是羅馬軍官貪圖錢財,私下將他賣到競技武士團,他早就上了斷頭臺。這兩年,他跟著競技團到處奔走,還被轉(zhuǎn)賣了幾次。奴隸的生活非但沒有自由,更沒有尊嚴。斯巴達克斯默默承受著身心折磨,內(nèi)心卻不時地思索著人類的愚昧和命運的不公平:應該有什么方法,讓每個人都像個人一樣活著吧!背負著這些心靈上的重擔,他看起來更是沉默寡言,只有那雙湛藍的眼睛,不時流露出憐憫善感的神色……但是,現(xiàn)在這對眼睛正被怒火燃燒著。他一方面聚精會神,全力為生存而戰(zhàn);另一方面,他卻一點也不想傷害這些沙姆尼特人——他們根本無冤無仇??!有時候在路上碰見了,還會打聲招呼呢!
這種痛苦、矛盾,一直都存在于每一位競技武士的心中。斯巴達克斯用力甩甩頭,不再多想,兩位同伴陸續(xù)受傷,似乎有些招架不住,他揮舞著短劍,為同伴打氣:“兄弟們!別泄氣啊,再堅持一分鐘,咱們就自由了!掩護我的后背,唉……唉……小心前面!”
就在同伴們的掩護之下,斯巴達克斯又刺死了一個沙姆尼特人,不過左邊的色雷斯同伴卻頭部中刀,“砰”一聲,倒地死亡。斯巴達克斯噙著眼淚,不顧一切地殺向敵陣,又解決了一個對手。而幾乎就在同時,他僅存的伙伴,終于不支倒地,被對手補上一劍,嗚呼哀哉了。
觀眾像是瘋了似的吼叫起來,情緒高昂到極點,這場搏斗真是太刺激了!斯巴達克斯神乎其技地殺死了三名對手,現(xiàn)在又是以一敵四的局面,孤軍奮斗,果真能反敗為勝嗎?那些在斯巴達克斯身上下注的群眾,更是一顆心險些沒蹦出胸口,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著場內(nèi)。
斯巴達克斯看著圍堵在前方的四個沙姆尼特人。硬拼力取的話,勝算太少,該怎么突圍才好?他心里轉(zhuǎn)著好幾個念頭,突然靈光一現(xiàn),轉(zhuǎn)身就跑。對手們當然拔腿就追,不料,斯巴達克斯猛地站定,轉(zhuǎn)身揮劍,一刺就刺中了迎面追撞過來的一個沙姆尼特人。第二個收不住疾奔的腳步,差點跌倒,被斯巴達克斯一拳揮倒,刺中要害,眼看著就活不成了。第三個沙姆尼特人本來就身負重傷,看見同伴連連被殺,早就喪失了斗志,斯巴達克斯只消用盾牌敲他一下,整個人就像泄了氣似的癱倒在地。最后一個沙姆尼特人索性扔了武器,瘋了似的直撲過來。斯巴達克斯將他絆倒,制住這武士拼命揮舞的雙手,就勢附在他耳邊輕輕地說:“克利斯!冷靜一點,不要害怕,我希望咱們一起活著走出競技場?!闭f罷便一腳踏在克利斯的胸膛,一腳屈膝而跪,昂然抬頭,等著現(xiàn)場觀眾的生死判決。
驚天動地的歡呼聲像打雷一般,在競技場中轟隆響,幾乎所有的觀眾都豎起大拇指,同意讓奮戰(zhàn)不懈的克利斯活命,同時,一波又一波的吼聲、歡呼聲沖上云霄:
“讓斯巴達克斯自由!”
“讓勇敢的武士自由!”
“自由!自由!還他自由!”
玫瑰花、手帕甚至金幣像雪片似的被扔進場中間,斯巴達克斯卻保持原來的姿勢,一動也不動,似乎對這英雄式的歡呼聽而不見,視若無睹,但是他眼眶里卻漸漸涌出淚水。若不是使勁地咬牙忍住,只怕就要淚如雨下了?!鞍?!自由!多么陌生又熟悉的字眼!我?guī)缀跬?,自由是什么滋味?但愿這一切別是一場夢才好?!?/p>
“不行,叛軍逃兵沒資格獲得自由!”
一些因為斯巴達克斯英勇善戰(zhàn)而最終輸?shù)舸蠊P賭金的賭徒們,正恨得牙癢癢,紛紛大唱反調(diào);但是支持恢復英雄自由的聲浪實在太高,而且愈來愈強,不少貴族向蘇拉進言:“讓斯巴達克斯自由吧!”就連范萊雅也被感動得熱淚盈眶,“蘇拉大人,您就讓他恢復自由之身嘛!”
“美麗的范萊雅,你也這么說嗎?”
蘇拉溫柔地看著他所仰慕的美人,隨意朝仆人們揮揮手,“好吧!就放了他吧!”
斯巴達克斯站直了身子,彎腰向蘇拉一鞠躬,又向周圍鼓掌不止的觀眾們行禮、致意,然后,在一片歡呼聲中穿過凱旋門,迎向自由的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