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如雪

知道你到來的消息，剛出正月，天下著小雪。我正在攤開的稿紙上寫作，忽然感覺嘴巴淡若含水。這種感覺漫及全身，攪得身體的每個細胞都跟著不舒服。左右搜尋，摸了一塊叫酸溜溜的水果糖含入口中，馬上神清氣爽。明眼的奶奶一下子看出了端倪，生生拉我到醫(yī)院檢查，于是就知道有了你。

雖然也思量過有你的日子會怎樣，但是這個消息還是讓我感到突然。我惶恐地照鏡子，看看臉上是不是多了斑點，惶恐地丈量腰圍，看是不是影響了我的身材。不要怪我，因為你是一個不速之客，讓我分外地措手不及，我真的是不太歡迎你。

接下來的事情更是讓我對你抱怨了，我沒有食欲，沒有精神，整天昏昏沉沉，構(gòu)思好的幾個故事也在我的混沌狀態(tài)下無疾而終。這真的很讓我氣惱。

我期期艾艾地怨，并且動過不要你的壞主意。

但是，最終我還是認可了你，任你在我的身體里生長。僅僅是生長而已。

大約五個月的時候，一天，我忽然感覺腹部有東西在躍動。一下，兩下，三下，停一會兒，又一下，兩下，三下……

我驚奇地問奶奶，才知道是你在動。

你的動，終于牽動了我做母親的神經(jīng)。

你每動一下，我的心就跟著跳一下，我的心每跳一下，我就笑一下，笑著笑著，忽然有種幸福的感覺——我肚子里孕育著一個小生命呢。不久，就會有個小寶寶甜甜地叫我媽媽，我走到哪兒都會有人黏黏地牽掛了。我開始幻想你的樣子，開始置辦你的衣物，甚至開始和爸爸謀劃你的未來。

但是，還是有一個疑惑在我們的心里徘徊，你是男寶寶還是女寶寶呢。在我的心里，是喜歡女寶寶的，女兒好呀，文文靜靜，穿上裙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就是一個小公主。爸爸卻喜歡男寶寶，他的理由很充分，男孩子堅強，勇敢，將來可以走天涯。

在一個雪天的夜里，你終于和我們見面了，不過是在我的巨大痛苦的代價下。因為實在是太疲勞，我只聽見你嘹亮的哭聲之后就睡過去了。我再次醒來時已經(jīng)是第二天早上，太陽暖暖地照進來，病房里暖意融融。我在另一張小床上看見了你。你還在睡覺，小臉粉紅，奶奶給你捆了蠟燭包，你睡得很不舒服，一會兒皺著鼻子，一會兒晃晃脖子?？吹梦液苄奶郏饬四愕氖`。這次你顯然是舒服多了，不再皺眉，噤鼻子，小手也哆哆嗦嗦地從被子里伸出來，我小心翼翼地把你的小手放回，并且嬌羞地小聲說：“乖，媽媽來了?！?/p>

我分明看見你微抿的嘴唇動了一下。我固執(zhí)地認為，這是你聽見了我的呼喚，用微笑來回應(yīng)我的。只是你太小了，沒有力量，所以只是微微動了下嘴唇。

我欣慰地笑了。

雖然你不是我期許的女寶寶，但是，這已經(jīng)足夠了。第一眼就讓我打心眼里喜歡你。

真的是喜歡呀。身體剛剛能支撐，我就固執(zhí)地抱著你不放。我要爸爸把你放在我的枕側(cè)，我摟著你瘦小的身子，像捧著一束珍愛的花。

不睡覺的時候，我就端詳你，想從那眉眼中看出你是像爸爸多些還是像我多一些。令我大失所望的是，經(jīng)過我的細致觀察和分辨，也沒明確地得出答案。

不過，你真是乖，吃了睡，睡了吃，不哭不鬧，把別的媽媽羨慕的。因為你的貼心，我的精神恢復(fù)得特別快，第三天，就帶著你回到了家。

和我前面預(yù)想的一樣，你的到來徹底打亂了我的生活。我再找不到大塊的時間寫作，看書，甚至找不到時間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看會兒電視。你的哭聲不是通知我餓了，就是通知我便了?？墒牵且环N聲音呢，我的聽力還沒練就出能準確地分辨它們的能力，于是，常常鬧了陰差陽錯的笑話，你對于我的糟糕表現(xiàn)相當(dāng)不滿，用更強烈的哭聲控訴。

我開始觀察你，盡量分辨你傳出的訊號，幾天后我終于聽懂你簡短且急促的哭聲是餓了，長長綿綿的哭聲是便了。

聽懂了你的話，你就不再哭。吃奶的時候，用大眼睛盯著我看，看得我對你更是多了幾分愛戀。

六個月的時候，你學(xué)會了爬。其實不應(yīng)該算是爬吧，是倒車。憑借腳和肚皮的力量向后移動身體。不過，你是不會為沒向前移動而陰郁的，終于不用躺在一個地方了讓你很興奮，你樂此不疲地在炕上倒來倒去，肚皮被蹭得通紅，小腳趾上還磨出一塊小小的繭子。

久未過來的親戚來訪，撞見你在堅韌地“倒車”，很是驚異，大大稱奇一番，我才知，孩子正常的生長七個月才能爬，你算是早的。

我歡愉地接受著客人對你的褒獎，心底蕩起了滿滿的驕傲，原來，孩子被夸獎是這般美好。

這件事不久，你學(xué)會了笑，是自主的笑。還長了一顆牙齒。一笑，小白牙就露出來。你依舊睡在我的枕側(cè)，我依舊每天一睜眼就看見你。你分外的精神，我每天一睜眼，就對上你咧著嘴沖我笑。這個笑呀，有百愁消的效果，對上它，馬上忘掉為你的操勞，只覺得周身溢滿幸福。

看你的笑成了我每天早上的習(xí)慣，要是哪天我醒得早些，你還在側(cè)著頭睡著，沒迎上你笑的問候，心里會空。

你會笑，會動，睡的時間就相應(yīng)少了。你只會玩，我卻不放心你一個人玩耍，于是我必須火速地料理家事，之后騰出大多數(shù)時間陪你折騰。這真是一項長久的活計，這段時期，我不是你的媽媽，是你的玩伴。你無時無刻離不開我，我無時無刻不帶著你。

現(xiàn)在想來，這是我們母子共處的最和諧、最美好、最溫馨、最長久的時光了。

你說話也不晚，大約十三個月，該說的話都會說了。但是，你剛說話時，我還是很有情緒的，你說的第一個詞是爸爸，然后是爺爺，奶奶，把媽媽留在了最后，讓我很受傷。不過你真是個可人的孩子呢，知道媽媽的委屈，第一句完整的話就送給了媽媽，那句話是——媽媽真漂亮。之后的每天早上，你對媽媽的問候，除了那個暖人的甜笑，又多了這句。我知道媽媽不漂亮，但是對著你的問候，媽媽竟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媽媽了。

是你，小小的你，把自信帶給了媽媽。

這時候，你已經(jīng)開始了行走。世界對你來說，是奇異的。你用自己的小眼睛，小步子，一點點探尋，我跟在你的后面，和你一起重新觀察這個世界，你說，小燕子已經(jīng)有了翅膀為什么還長腳呢，你說小狗怎么像你一樣也有兩個鼻孔，你說飄落的樹葉是樹媽媽掉的眼淚……透過你的眼睛，我終于發(fā)現(xiàn)，事情原來可以這樣看。

夜晚，是你最安靜的時刻，你像一只小豬，酣酣入睡。而我，耳畔沒有了你的喧囂，身邊沒有了你的糾纏，忽然很不習(xí)慣，一種恍然若失的惆悵漫步周身，我湊到你的身前，一次次有把你叫醒的沖動。只是，理智阻止了我，睡眠是你的休息和成長。我不能如此的自私。于是便傻傻地回味白天與你在一起的點滴，直到朗月騰起，眾星閃耀，直到一種幸福感，自心底生成，直達身體百骸，才戀戀入夢。

夢里，又見你。我的小寶貝，你已經(jīng)侵入了我的骨髓，讓我無時無刻離不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