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是由人的名字組成的

人間仿佛一個

大名冊

但一個個名字天天

動來動去，一會兒在出生證上

一會兒在戶口本上

一會兒在身份證、學(xué)生證

工作證、結(jié)婚證、失業(yè)證

獨生子女證、低保證、退休證上

一會兒在電話本、情書、作業(yè)本、病志、報銷單上

一會兒在網(wǎng)絡(luò)上、E-mail里

一會兒在候選名單、光榮榜、包裹單上

一會兒在通緝令上

一會兒在匿名信里

一會兒在火化通知書里

是誰在把這個大名冊

時刻不停地翻來翻去呢

云南大旱

云南有唐果

艾泥和老六

有彝族、白族、哈尼族、布依族

和普米族

我沒去過云南

去年聽說大旱

為上面那些人

而擔(dān)憂過

但從電視新聞中看

天地再旱

這些人干活時還能噼噼啪啪掉汗珠子

疼人時還有眼淚

罵人時還能

使勁啐唾沫

我便放心了

只要這些水分在

云南怎么可以說是

大旱呢

燈

人身上

有許多燈

你假裝看不見

有人殺人

你不救

燈，滅了一盞

有人罵人

你來圍觀

燈，滅了一盞

有人喊冤

你不救，當(dāng)笑話聽

燈，滅了一盞

輪到你被殺、被罵

大聲喊冤，別人看不見

因為你身上，燈全滅了

心愿圖

東邊有山

山上有廟

廟中有佛

佛常顯靈

年復(fù)一年

人們上山

磕頭禮拜

上香許愿

我乃俗人

也未能免

隨眾上山

乃至峰頂

再看山下

我的位子

小如塵埃

因此我求佛

給我一個

大一點的吧

我好在那顆

大一點的塵埃里

養(yǎng)活爸媽和孩子

出了賓館

一件衣服

往南走了

一件衣服

往北走了

剛才

這兩件衣服

糾纏著，扔在

同一個浴室外面

現(xiàn)在

一件筆挺、莊重

一件雅致、嚴肅

看上去，像人一樣，走開了

這個世界真大

這個世界真大

我待了15年

才把我妻子找到

又待了10年

才把女兒找到

現(xiàn)在，我累了

人群滾涌，來去不停

我卻不知道，下面

我該繼續(xù)找點什么

公交車上

今天一個老太太

頭上頂著雪花

上了車

三伏天，一個老太太

在市府路

頭上頂著雪花

上了車

她，已經(jīng)多次

從市府路上

到開發(fā)區(qū)終點下

再走回鄉(xiāng)下

為了到城里

替雙腳被摔斷的

建筑工兒子

討回5400元薪酬

她71歲

一年四季

臉上，帶著干旱的裂紋

頭上，頂著一大捧雪花

狗

一沒事兒時

我就帶著狗

去看老友

殘的

老的

病的

退的

下崗的

剛釋放出來的

我的狗

從不在乎

他們的家境與處境

我的狗

我敬佩你

你比許多人

都強

清明節(jié)

隔了一年365天

打開家譜

沒見祖宗

只見一只

大個蟑螂

大大方方

端坐如儀

一對啞鈴

這個健身中心的

一對啞鈴

天天有人

舉起它

又放下

舉起它

又放下

來這個本市最高檔次

健身俱樂部的人

都是大富大貴之人

但無論億萬富翁

還是省委常委

無論誰舉起了它

還是會

再把它放下

心胸廣大

今天認識

官僚五個

地痞一雙

君子兩對

俗人半筐

為了培養(yǎng)

城府與涵養(yǎng)

我把他們

全部放入

肚囊之中

若是揭開

這張大大的肚皮

你就會看見

一群腦袋

正浸泡在

屎尿中央

蚊香印象記

我媽買了

一盤又一盤蚊香來燒

熏蚊子

我爸不用買

因為我爸已經(jīng)死了

從火化場出來

滿滿一大盒子骨灰

夏夜，我媽燒蚊香

我總是聽見

輕微的聲音

仿佛我爸

點著了自己

一截一截的骨灰

吧嗒、吧嗒

掉落下來

他人都不在了

辛辛苦苦

忙著熏的

又是什么

沈陽：人這樣多

此刻，此地

人山人海

人聲鼎沸

人來人往

人群聚集

男人女人

老人小孩

本地人外來人

商人工人

學(xué)生警察

乞丐高官

犯人勞模

密密匝匝

無有我立錐之地

什么樣的人

這里都有

還有一些

是孕婦

這樣看來

連久遠未來

沈陽的人

也正在趕來

我爬過了這座山，不發(fā)一言

山南

槍斃犯人

噼噼啪啪

山北

娶親

噼噼啪啪

山南以為山北

也在槍斃死刑犯

山北

以為山南

又在送姑娘出嫁啊

我不發(fā)一言，我說了

他們也不會信

還會打我嘴巴

作者簡介：劉川，1975年生，已出版詩集《西天的云彩》（多人合集）、《拯救火車》、《大街上》、《打狗棒》。曾獲得首屆徐志摩詩歌獎、2004-2005年度人民文學(xué)獎、中國“天馬”散文詩獎、2012年中國散文詩年度大獎、第八屆遼寧文學(xué)獎?，F(xiàn)居沈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