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因塵

有一句話，要等到合適的時機才能告訴黃昏，等到他們再長大一些，等到他們都變得更好。

作者有話說：

后來，黃昏總是想起瑞卡斯的那句話：“我們總是喜歡拿‘順其自然來敷衍人生道路上的荊棘坎坷，卻很少承認，真正的順其自然，其實是竭盡所能之后的不強求，而非兩手一攤的不作為?！?/p>

她慶幸自己在膽怯青澀的年歲里及時認識了許潛，慶幸他一路上用這句話鼓勵自己，才使得曾經憚于追逐，怯于改變的自己終于穿過幽暗的歲月，成長為自己喜歡的模樣。

1

宋黃昏撿到一只阿拉丁神燈，黃銅制成的燈身因為年代久遠，花紋處已長出細小的銅綠。她小心地擦拭著燈身，一縷青煙從燈口冒出，身著印度風情服裝的燈神從青煙中現(xiàn)出身來。

“告訴我你的愿望?！睙羯癖硨χS昏。

“燈神燈神，我想要變成許潛心里的那個姑娘。”黃昏心潮澎湃。

“你為什么不自己努努力？”

“我又丑又笨拙，怎么配得上他……”黃昏沮喪地低下頭。

燈神搖搖頭，無奈地嘆口氣：“你換個愿望。”

“那我要變成他最好的朋友！”宋黃昏不止一次羨慕許潛的那個鐵哥們兒，每天和他一起上學放學不說，還能成天勾肩搭背，喝同一瓶水，打同一場球。

而她就連和許潛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你寧愿走這樣的捷徑，都不愿自己再努力一些？”燈神的肩膀狠狠抽搐了一下，顯然是被黃昏的愿望震驚了，僵硬地轉過身，兩只眼睛發(fā)射出兩道金光，像銳利的閃電向黃昏直射過來。更可怕的是，他露出的竟然是許潛那張眉目舒朗的臉……

“??！”

黃昏一聲尖叫，嚇得魂飛魄散，一睜眼，刺眼的陽光透過窗簾打在她的臉上。

她匆忙換下汗?jié)竦乃聹蕚淙ド蠈W，暗自慶幸剛才只是一場夢。

2

宋黃昏的書桌上放著一個透明的小玻璃瓶，里面裝著的淺綠色糖果已經微微融化，然而她還是將它供奉在最顯眼的位置，一粒也舍不得吃。

糖果是許潛送給她的，盡管時至今日，他依然不認識她。

兩周前的周末，學校組織了植樹活動。那天的天氣異常炎熱，太陽曬得人頭暈眼花。

等到活動結束已經過了午飯時間，黃昏餓得沒有力氣，落在隊伍的后面，獨自一個人乘公共巴士回家。

巴士搖搖晃晃，人雖然不多，卻悶熱難耐?？釤岬奶鞖饧由蠜]有及時補充食物，體力不支的黃昏感到頭暈耳鳴，眼前漸漸發(fā)黑。

周圍盡是陌生的面孔，黃昏很多次張張嘴想要向身邊的人求助，卻始終因為怯懦開不了口，只好咬緊牙關靠在門口的柱子上勉強支撐住身體。

眼前越來越黑，周遭也越發(fā)安靜，接下來發(fā)生了什么黃昏一點也記不清了，只是恍惚覺得有人抓著她的腿，雙手無力地懸掛著。顛簸間她費力地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正伏在某個人的肩膀上。

他把黃昏放在巴士等候區(qū)的座椅上，似乎在問她什么，可她一句也聽不清，更沒有力氣回答他，只是本能地抓著他的胳膊，仿佛抓著他就能得到安寧。

然后，他松開她的手，說了句什么就走開了。

昏昏沉沉的黃昏感到很害怕，用盡力氣睜大眼睛看著他的背影，腦海里浮現(xiàn)出各種女學生遇害的可怕畫面。她想拜托他不要走，可發(fā)出的聲音連自己都聽不清。

她無助地靠在站牌上休息，意識稍微清晰了一些時，周圍人不懷好意的議論涌進耳朵。

“一看就是減肥減壞了身體，現(xiàn)在這些年輕姑娘為了漂亮不要命的?！?/p>

“可不，你看她臉色蒼白，顯然營養(yǎng)不良……”

他們冷言冷語地議論，沒一個人站出來幫幫她。

黃昏想要辯解卻沒有力氣，只能垂著頭，希望可以快點恢復過來。

“放心吧，應該只是低血糖?！边@時候忽然有人塞了兩顆糖到黃昏的嘴里，像是故意說給周圍的人聽，聲音意外地響亮，“用力嚼碎，可以快些補充糖分?！?/p>

黃昏的腦袋被溫暖的手掌輕輕扶著，她微微抬頭。這是她第一次那么近地看著許潛，他的額頭和鼻翼掛著細密的汗珠，兩只眼睛像清澈的泉水，“叮叮咚咚”在黃昏心間流淌。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原來他沒有丟下她不管，他是去給她買甜食補充糖分了。

他把剩下的糖果塞到黃昏手里，黃昏握著瓶子，不敢做一個多余的動作。

在他面前，她覺得自己那么狼狽那么不堪，深怕他會因為她的一個動作而心生厭惡。

他像圣潔的摩西，而她是被拯救的受難者，她只能卑微地仰望他。

“沒事的話，我先走了?！币娝饾u恢復體力，他看了眼手表，似乎有什么急事，匆忙追上一輛巴士。

黃昏看著他的背影，卡在喉間的話生生吞了下去。

似乎從那時起，她就常常看著他的背影，只是看著，什么也做不了。

她慢慢了解到，身材挺拔的他是同年級的體育生，學?；@球隊的前鋒，學校體育運動隊的隊長。

那時候黃昏瘋狂迷戀著《灌籃高手》里的流川楓，許潛就像流川楓一樣，毫無征兆地闖進她的生命，滿足了她在少女時代對于男生的所有幻想。

3

黃昏乘巴士去上學，習慣性地點開許潛的微博，最新的狀態(tài)是一句摘錄：

“我們總是喜歡拿‘順其自然來敷衍人生道路上的荊棘坎坷，卻很少承認，真正的順其自然，其實是竭盡所能之后的不強求，而非兩手一攤的不作為?！?/p>

黃昏想起早上的那個夢，夢里燈神一遍遍質問她為什么不自己去努力。

她忽然為這樣不作為的自己感到羞恥，世界上沒有阿拉丁神燈，也沒有會幫人實現(xiàn)不切實際的愿望的傻燈神，想到達遠方，還是要靠自己的雙腳。

更何況，許潛應該也不會欣賞懦弱的女生吧。

想到這兒，黃昏忽然覺得茅塞頓開。

她沖向學校門口的早點鋪，買了熱氣騰騰的豆?jié){和紫薯包。從今天起，她要早上給許潛送早點，中午給他送水果，晚上給他送夜宵，她相信總有一天自己可以打動他。

時間還很早，走道里沒有人，黃昏輕輕穿過長廊，恰巧和許潛在樓道口相遇。

心臟在胸腔里突突狂跳，像是用盡了畢生所有的勇氣，黃昏紅著臉叫出了他的名字，聲音細弱，欲蓋彌彰地遮掩著少女羞赧的心事。

他聞聲止步，似是剛發(fā)現(xiàn)黃昏，疑惑而禮貌地問她：“你是？”

“一起吃早點吧！”果然根本不記得她啊。黃昏強壓住內心的失落，晃晃手中的早點袋子，擠出一絲還算明媚的微笑。

誰知他竟拍拍自己的書包，依舊客套地回復：“謝謝，不過我自己帶了?！?/p>

黃昏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穿堂風撲面而來，手中的早點袋子在風中簌簌作響，她人生中第一次勇敢地向一個人示好，就這樣被禮貌而平淡地拒絕了。

來不及難過，很快又發(fā)生了一件更讓黃昏無地自容的事情。

那天晚上，許潛罕見地發(fā)了一條長微博，黃昏率先搶了沙發(fā)點了贊，卻在打開長微博時，滿臉灼熱。

微博的大意是希望不要再有人給他送水、送早點、送零食、送禮物，所有的好意他心領了，希望大家不要再為他費心。

言語極盡克制禮貌，但是誰都能讀得出文字后的煩躁和無奈。

下面有一條熱門評論。

“真不知道有些女生怎么想的，又不是饑荒年代，以為送吃送喝就能追到男神……許潛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拜托那些無腦女生長點心吧，你們是想把他當生活白癡照顧嗎？”

評論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黃昏的臉上，下面附和的聲音很多。就連黃昏自己都懷疑自己就是白癡，怎么會以為為他做點傻事就可以打動他，怎么會覺得想要靠近一個人只需要鞍前馬后圍著他轉？她這么做不僅褻瀆了許潛，更是對自己的輕視。

她點開評論人的頭像，是校隊體操組的顧盼，多才多藝還天生麗質，幾乎是所有男生心里的紅玫瑰。

本以為她這樣的美人兒的微博里該全是些自拍，事實卻讓黃昏的心受到了猛烈的撞擊。

她一直只會埋怨自己底子差，習慣于以不優(yōu)秀為借口去搪塞所有的事情，就連遇到自己喜歡的男生，也會自卑得不敢去靠近。

從小到大，她就只會自怨自艾和找借口退縮，從來只會羨慕別人的美麗和優(yōu)秀，從未想過自己也要努力成為那樣的人。

看著顧盼微博里那滿是汗水的練習照片，那些每天打卡運動的截圖，那些密密麻麻的讀書體會，黃昏忽然覺得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注入了身體。

是啊，與其做著灰姑娘的美夢，等待著深夜十二點的南瓜車和王子的垂憐，不如自己修煉成真正的公主。

4

黃昏正糾結從哪一步開始努力改變時，體能測試的成績剛好發(fā)布出來，許潛幫體育老師到班上宣讀不合格學生的名單。

當“宋黃昏”三個字從許潛口中冒出來時，她感到莫大的羞恥。

她抬頭看他，他正面無表情地讀著名單，薄唇一張一合，讓黃昏覺得自己正被一刀刀凌遲。

“請被讀到名字的同學做好準備，下周五補測?！彼粝乱痪湓挘瓦~開長腿走向隔壁教室。

黃昏握緊拳頭，暗下決心，那就從體能測試開始吧。

晚上下了晚自習，她收拾好東西就向操場走去。跑步對于八百米用時從未少于五分鐘的她來說簡直就是惡夢，從前每到體能測試就怨聲載道，甚至動過請人代測的念頭，可是現(xiàn)在，她很想自己克服這個難關。

晚上九點后的學校很冷清，操場的位置傳來昏黃的燈光，隱約還有“咚咚”的擊打聲。

那么晚了，是誰在打球？

黃昏好奇地跑過去，遠遠地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燈光下跑動跳躍，手中的籃球像是靈活的精靈，在他修長的指尖來去自如。

籃球場緊鄰跑道，黃昏在光線暗淡的跑道上緊緊盯著球場上的那個人，那個一度讓她望而卻步的許潛。

晚風拂面，空氣里裹挾著夏日特有的暑氣。黃昏調整好呼吸，邁開腳步圍著操場一圈一圈地跑，每經過球場一次，便貪婪地多看他幾眼，看著他頎長的身影在夜色里奮力跳躍，看著他手中的籃球一次次落入籃筐再彈回地面……

聽說他曾多次代表學校參加市里的籃球聯(lián)賽，聽說他是去年的最佳球員，聽說他即將擔任學?；@球隊隊長……那么優(yōu)秀的他卻依然在努力，腳踏實地地朝著自己理想的方向前進。

黃昏不禁加快腳步。

跑到大汗淋漓時，她才勉強跑完了第八圈。奇怪的是雖然身體非常疲憊，她的心里卻依然充滿力量。

許潛仍在籃球場練習，矯健的身影讓黃昏心里一陣陣悸動。

她慢慢靠近籃球場外的鐵柵欄，背著光，她知道許潛看不到她的臉，忽然鬼使神差地鼓足勇氣沖著他喊道：“喂，許潛，總有一天你會想要認識我！”

喊完這句話后，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一種惡作劇似的驚險刺激感讓她覺得異?？鞓贰?/p>

籃球拍打地面的聲音戛然停住，她趁著許潛看清她之前，又壯著膽子喊了一遍，然后飛快地跑開。

她從未覺得自己的腳步可以這樣輕盈。

原來喜歡一個人，大聲叫著那個人的名字，是那么令人快樂的一件事啊。

5

黃昏破天荒地開始期待體能測試補測的那一天，因為她看到計時員的名字是許潛。

她依然每天堅持去跑步，雖然有時候，許潛并不會恰好出現(xiàn)在跑道旁的球場上。她一邊跑一邊等，跑完了計劃的圈數，偶爾還會再加幾圈，希望可以等到他。

體測前，許潛帶領大家做熱身運動。寥寥幾個補測的人，懶洋洋地甩甩胳膊抬抬腿，只有黃昏站在許潛身后，跟著他的口令認認真真做完了每個動作。

哨聲一響，大家就飛快地沖了出去，黃昏慌了神，怕被甩在后面，連忙加快腳步，身后卻傳來許潛擔憂的叮囑：“慢一些，這才剛開始！”

他的聲音像一劑鎮(zhèn)定劑，使得黃昏慌張的神經漸漸恢復平和，腳步和呼吸也慢慢得到調整。

第一圈快要結束時，黃昏已經趕超到第二名。經過許潛時，雙眼不自覺地向他靠攏，她竟意外地發(fā)現(xiàn)他的嘴角掛著贊許的微笑，似三月春風，輕輕拂過她的心扉。

腳步越來越輕快，呼吸越來越輕松，只要一想到許潛的微笑，她就覺得全世界的花都開了，風為她吶喊，太陽給她光明，就連腳下的土地，都似綿軟的掌心溫柔地托著她。他是眾神之神，她的世界被他打開了。

體測輕松合格，黃昏跑出了人生中的最好成績，三分五十二秒。

她抑制不住心里發(fā)出的愉快，滿臉笑容明媚璀璨，隔著老遠就沖許潛喊：“謝謝你??！”

正認真記錄時間的許潛疑惑地抬頭，她沖他笑笑，便轉身離開。

我當然要謝你啊，黃昏想，要不是你，我怎么會知道自己也能輕松跑完八百米；要不是你，我怎么知道好多事我努努力也可以做到。

她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回教室，路過體育館時，看到墻上貼著校隊招新的宣傳單，腦子一熱，撕下來就沖進體育館報名。

加入校隊，她終于找到機會真正認識許潛了。

只有標槍組還缺人，黃昏想，那么冷門的項目，隨便使點力氣應該就能應付過去。

“你會扔標槍嗎？”錄表格的女生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黃昏一時語塞，尷尬地搖搖頭。

“沒關系，有人教你?！蹦桥氖种赶虿賵龅姆较?，沖著黃昏曖昧地笑笑，“看到沒，是我們校隊的顏值擔當哦。”

聞言，黃昏的臉唰地紅了。盡管對方顯然是開了個無意的玩笑，她還是像被人窺探了心事一樣，一張臉瞬間飛紅。

不管怎樣，許潛啊，我好像又離你近了一些呢。

6

加入校隊沒想象中那么容易，第一次集訓，黃昏就在體力上被校隊那群家伙狠狠地碾壓。

清早五點半，大家就在操場集合。睡眼惺忪的黃昏匆匆趕到操場時，發(fā)現(xiàn)除了她以外，每個人都早已熱身好，精神飽滿地聚在一起談笑風生。

許潛吹著口哨領隊，節(jié)奏比黃昏自己夜跑的速度快得多，才一圈下來，她就累得跟不上，從隊伍的前列落到最后了。

呼吸越來越粗重，腿也酸得使不上力，可是看看前面的隊員，他們看上去輕松自得，干勁十足。她咬緊牙關鼓勵自己堅持下去，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煎熬。可是，卻有一種執(zhí)念縈繞在心間，讓她筋疲力盡也不愿意放棄。

她不能永遠只看著他的背影，她不能永遠做弱者，她一定要追上他才行。

跑到第五圈時，她再也使不出力氣了，誰知許潛剛好在這時吹哨，讓大家自行休息五分鐘。

“可我們根本沒必要休息啊。”為首的顧盼一臉疑惑，他們向來訓練有素，不到該休息的時候堅決不能停下。

“照顧一下新隊員。”許潛也不多說，順勢坐在黃昏身旁的跑道上擦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黃昏身上，她是唯一一個新隊員——這所重點高中里，除了體育特長生，沒有人愿意把時間浪費在所謂的校體育運動隊上。

“我……我不累……”黃昏的臉不爭氣地紅了，因為她一個人影響整支隊伍，這太難為情了。

“其實，我也累了?！鳖櫯温犃嗽S潛的話，竟然也乖乖坐了下來，調皮地沖黃昏吐吐舌頭。

黃昏第一次那么近地看到顧盼，就像當初第一次近距離看許潛一樣，除了驚艷，再無其他。

她悄悄低下頭，不敢再去看。

顧盼真人比照片還要漂亮，說話的聲音清亮不造作，比微博評論要友好善意得多。

她言笑晏晏地坐在許潛左手邊，看上去那么自然，那么登對。

黃昏覺得很失落，所有的堅持和努力此刻都成了不自量力。她覺得自己就像那個可憐的小人魚，劈開雙腿走上岸陪王子跳舞，可是王子身邊早有了真正的公主。她的眼淚和疼痛，她化作泡沫的孱弱愛情，都只是一場徒勞。

接下來的集訓，黃昏跟在隊伍后面一聲不吭地完成。她看著太陽緩緩地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許潛身上，忽然覺得她的摩西離她好遠，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堅持至走到他身邊的那一天。

7

集訓后的早餐時間在學校食堂度過。饑腸轆轆的隊員們打打鬧鬧地涌向食堂，黃昏跟在隊伍后面，獨自買了一碗粥坐在角落里。

一個作業(yè)本忽然出現(xiàn)在視線里，黃昏抬頭，許潛正滿臉期待地看著她。

“這首詩我真的讀不懂，詩歌鑒賞題完全答不出來?！痹S潛撓撓頭，好像怕黃昏嘲笑他似的，忙指著那群吵吵嚷嚷的隊員補充一句，“他們也都看不懂。”

是晏幾道的閨怨詞：“淚彈不盡臨窗滴，就硯旋研墨。漸寫到別來，此情深處，紅箋為無色?！?/p>

細膩的女兒情思，也難怪一個成天跑跑跳跳的大男生會讀不懂。

想象著許潛對著這首詞兩眼放空的呆萌模樣，黃昏莫名被戳了笑點，忍不住笑出聲。

“你在笑什么？”許潛一臉霧水。

黃昏連忙收住笑容，擺出嚴肅臉為許潛分析這首詞。

她從小就喜歡讀書，猶愛詩詞，因此解釋起來頭頭是道，把每一個字都分析得妙不可言，聽得許潛嘆為觀止。

他抬頭看著黃昏，她額頭的碎發(fā)上掛著汗珠，明明很疲憊，可讀起詩來眼睛異常明亮，像灑了滿船星輝的月亮船。

他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從容自信的女孩看上去比跑道上的她耀眼得多，讓他忍不住想要多看她一眼。

黃昏喜歡極了此刻的狀態(tài)，她難得可以心平氣和地跟許潛說話，更難得的是，可以和他說那么多話。

從那天起，黃昏又喜歡上了清晨的集訓。

很多年后，她回憶起這段時光，還是會忍不住露出溫柔的笑。

那時候，他們一起迎著朝陽奔跑，黎明中的露珠閃著瑩潤的光澤，他們的汗水滴落在地上，美好的青春歲月也跟著光芒萬丈。

許潛在體育課的時候教黃昏扔標槍。

黃昏第一次接觸這種長柄的體育器材。竹制的槍柄，頂端嵌著尖銳的鐵制槍頭，許是一次次扎進地面，槍頭在陽光下閃耀著白色的光澤。

標槍很長，要控制好方向和力度并不容易，常常剛扔出去，就頭重腳輕地著地。練習久了，胳膊難免酸疼使不上力，可黃昏深怕辜負了許潛耐心的指導，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扔出去再撿回來，累得滿頭大汗也毫無怨言。

偶爾有一次扔得不錯，標槍飛出很遠的距離，她便高興得手舞足蹈，眼睛偷偷瞥向許潛，希望他可以注意到。

練習一段時間后，黃昏扔得越來越好，可標槍組卻越發(fā)不成氣候。

組里的幾個老隊員都是身兼數職，要么以長跑為主業(yè)，要么以球類為主業(yè)，隨著訓練強度的不斷增大，她們不堪重負，紛紛要求退組，校隊的標槍組即將名存實亡。

黃昏擔心許潛為難，暗地里悄悄幫許潛游說那幾個老隊員。她每天花費大量時間練習，空閑時間里還要積極開展思想工作，各處奔走，連向來穩(wěn)定的成績漸漸下滑都顧不上。

隊員們去意已決，操場上只剩下黃昏一個人練習標槍了，她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可許潛看上去一點也不焦慮，難道就連他也放棄這個組了嗎？

黃昏的目光跟著許潛游走，她滿心焦灼，想問個明白，又羞于開口，心不在焉地把標槍扔出去，想不到竟然出事了。

從黃昏手中飛出去的標槍筆直地飛出去，恰好顧盼拎著幾瓶水從草坪上穿過，兩個人都沒注意到對方，誰也沒能及時止住動作。

黃昏是在聽到顧盼的尖叫聲后才回過神的，許潛已經快步跑上前去查看顧盼的傷勢。

標槍雖然沒有重傷顧盼，卻從她的膝蓋上擦過，刮傷了膝蓋上的皮膚，紅色的血珠不時往外冒。

許潛扶著顧盼去醫(yī)務室，黃昏跟在后面一個勁兒地道歉：“我跟你們一起去?！?/p>

“你先回去休息?！彼恼Z氣聽不出情緒，“這件事我來處理?！?/p>

黃昏只注意到許潛的臉色不太明朗，一點也沒有體會到，許潛淡淡的話語里，蘊藏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看著他們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轉彎處，鼻子酸酸的。

8

“宋黃昏，你明天不用過來集訓了?！?/p>

放學后，黃昏被一個不太認識的男生叫住。

“許潛說，標槍組取消了?！蹦猩此荒樢苫?，訕訕地解釋。

黃昏愣在原地，過了很久才回過神來。

然后，她故作平靜地快步往家走?？伤叩迷娇欤蹨I就流得越洶涌。

她想起早上被班主任叫去談話，當了很多年的優(yōu)等生，第一次因為成績大幅下滑被老師狠狠地訓斥，她站在偌大的辦公室里接受著老師怒其不爭的批評，鼻子一陣陣酸痛。

“自主招生考試一天天逼近，你還有心思浪費在校隊，你哪來的自信覺得自己可以在兩方面游刃有余？”班主任越說越生氣，聲音也不自覺地放大。

恰好許潛進來交作業(yè)，黃昏一看到他，委屈的眼淚就掉了下來，身體顫抖得厲害，就連班主任都擔心是不是自己過于嚴厲，匆匆打發(fā)她回去。

她站在欄桿前抹眼淚，許潛不知什么時候也出來了，沉默地遞給她一張紙巾。

那時的她握著紙巾暗暗發(fā)誓，無論是校隊的練習，還是自主招生考試，她都要努力做好。

可沒想到這么快就被開除……

一夜輾轉難眠，鬧鐘在五點準時響起，黃昏習慣性地從床上翻起來，從鏡子里看到自己紅腫的眼睛，才想起自己已經不屬于校隊了。

可仍是留念。

她悄悄地躲在操場的柵欄外偷看大家集訓。

奇怪的是，今天吹哨領隊的不是許潛，而是顧盼。

她的目光掃過操場的每一個角落，仍沒有找到許潛的身影。

倒是顧盼先看到了她，跑過來和她寒暄。

“其實你根本不喜歡體育，大家都看得出來。”顧盼擦著汗，冷不防地說了一句。

黃昏的神經微微緊張起來。

“你不必緊張啦，這里的女生，有幾個不是為許潛來的呢？”顧盼指著操場上那幾個不在狀態(tài)的女生，沖黃昏眨眨眼睛，“不過，你不適合校隊?！?/p>

原來早就被看穿了心事，黃昏的心跳得飛快，竟傻乎乎地問道：“你也是嗎？”

“怎么可能！我是為了他哥們兒啦！”顧盼被她問得大窘，慌忙解釋。過了很久，她才正色道，“他也退隊了。”

黃昏的大腦一陣轟鳴，他怎么會退隊？是因為自己犯錯受牽連，還是什么其他原因？

來不及詢問清楚，顧盼就被人匆匆叫走，黃昏獨自走在寂靜的校園里，內疚感侵蝕心頭。

認識許潛的這段時間里，她明顯感覺到了自己的改變，從前膽小的自己一點點戰(zhàn)勝內心的膽怯，從前消極被動的自己變得敢于追逐，從前固步自封的自己正一步步邁向新的天地。

可如果代價是連累許潛，那她寧愿一切回到起點。

黃昏趁著大課間去教務處負荊請罪，她當著滿屋子的教務老師大義凜然地展開嚴厲的自我批評，最后總結為一句話：“老師，懇請你們不要取消標槍組，不要退掉許潛?！?/p>

教務老師們滿臉問號，后排的女老師疑惑地拍拍正彎著腰填表的一個人：“不是你自己主動要求退隊的嗎？”

黃昏的視線落在那人身上，霎時滿臉潮紅。

她一進門就誠意十足地請罪，完全沒注意到原來許潛一直在這里。

黃昏窘得說不出話。

“你來得正好?！痹S潛滿臉和煦的笑容，無半點退隊的難過，拿著表格走近黃昏，“我想成立一個分享詩詞的文學社團，現(xiàn)在已經獲得批準。”

文學社？黃昏呆呆地看著許潛，他依然清澈的眸子里閃爍著強烈的期待。

“你能來幫我嗎？”

“我能來幫你嗎？”

兩人幾乎同時問出口。

黃昏看著許潛微笑的臉，心臟“突突”狂跳，不是因為緊張或者害羞，而是一種讓她心潮澎湃的預感。

她預感，她似乎被許潛記住了。

是什么時候呢？

“帶你去看樣東西。”許潛的話打斷了黃昏的思緒。

當黃昏在許潛的帶領下走到學校最大的布告欄前時，她驚呆了。

透明潔凈的櫥窗里滿是許潛拜托校隊人幫忙剛貼上的海報，文學社招賢納士的消息將通過這種“刷板”的方式傳播到全校。而最讓黃昏覺得驚喜又感動的是，海報上，宋黃昏和許潛的名字并列在一起，耀眼而醒目。

“宋黃昏，很高興認識你，一起加油吧?！痹S潛的嘴角噙著笑。

隔著玻璃窗，黃昏的手摩挲著海報上自己的名字，眼睛忍不住泛潮。

她想起很多天前，她在操場大聲喊出的那句話，忽然有種霍然新生的感動。

9

作為校隊前隊長，許潛極具號召力。在他的帶領下，文學社的聲勢逐漸壯大，學校里很多才華橫溢的人聚集在這里，大家志趣相投，相談甚歡，每一次的活動都做得有聲有色。

許潛仍是有很多詩讀不懂，讀詩于他的難度，大概不低于長跑于黃昏的難度。

他像個剛學步的孩子，歪歪扭扭地跟在黃昏后面，聽她聲情并茂地朗誦，眉飛色舞地解讀。他看著黃昏逐漸成為文學社的主心骨，看著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自信，一陣心安。

他記得夜色里有個女生令人動容的吶喊，記得操場上奮力的奔跑，記得長長的標槍一次次劃破長空，記得她的勇敢和執(zhí)念……當他收到標槍組被取消的消息時，竟有一絲欣慰，她不必再那么辛苦，這一次，換他努力認識她。

他還是會向她請教自己讀不懂的詩，他發(fā)現(xiàn)原來每一個領域都有其獨特的光彩，就像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花園。

備戰(zhàn)體育招考的號角吹響時，許潛決定重回校隊，黃昏既驚訝又歡喜。

這么多天并肩作戰(zhàn)，她知道，許潛就像她手里的一支手杖，委屈自己來扶著她前行。

現(xiàn)在，她終于也長成了可以獨當一面的戰(zhàn)士，他即將功成身退，重新回到他的王國。

她要感謝他，更要支持他。

“你明明是體育生，為什么要和我一起搞文學社團？”黃昏終于問出了心中積壓已久的疑惑，“你又是什么時候記住我的？”

她有一些期待，也有一些緊張。

傍晚時分的金色陽光修飾著許潛明朗的輪廓，他眼底的溫柔像是一池碧綠的泉水，語氣溫和而不容置疑：“等我拿到N大體育系合格證，等你憑借自己的文學天賦通過N大的自主招生，那時候我再告訴你答案?！?/p>

有一句話，要等到合適的時機才能告訴黃昏。等到他們再長大一些，等到他們都變得更好，等到風清月明天朗氣清，他一定會告訴黃昏，那個汗水被蒸發(fā)的清晨，低頭專心解詩的你真的很美。

黃昏微怔，她看著滿臉陽光的許潛，眼睛慢慢潮濕，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一言為定，許潛，為了那一天，我會更加竭盡全力。

編輯/夏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