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同欣 白鑫
摘 要: 遼宋時期皇室崇尚繪畫,促進了繪畫的發(fā)展,使中國繪畫發(fā)展達到了一個高峰。本文通過對遼宋時期的相關文獻進行梳理,為遼宋時期皇室及畫院的畫家參與并繪制的壁畫和彩畫提供了佐證,對于建筑彩畫的繪制方式有了重新認識。
關鍵詞: 遼宋時期 壁畫 建筑彩畫
遼宋時期是中國繪畫發(fā)展的一個高峰,這一時期相比前代有更多作為統(tǒng)治階級的政治人物參與到繪畫中,這其中包括了統(tǒng)治最高層的皇帝。宋朝的皇帝大多數(shù)都有較高的素養(yǎng),又雅好繪畫,促使院體畫的繁榮①,其中包括優(yōu)秀的院體畫家趙佶,“徽宗性嗜畫,作花鳥山石人物入妙品,做墨花墨石間有入神品”②;遼代的皇帝對中原文化仰慕,接受了高度的漢化教育,對繪畫不但喜好,而且自身也是丹青妙手,這也是遼代繪畫得以興盛發(fā)展的一個重要原因。其中包括:讓國皇帝、東丹王耶律倍又名李贊華(899―936),《宣和畫譜》記載北宋御府藏李贊華畫十五幅,他“善畫本國人物,如《射獵》、《獵雪騎》、《千鹿圖》,皆入宋秘府”;遼圣宗也是曉音律,好繪畫③;遼興宗則是一位擅長動物畫的畫家,據(jù)《續(xù)資治通鑒長編》載“宗真善畫鹿,嘗以所畫鵝來獻,上(宋仁宗)作飛白書答之”;遼道宗皇帝“上性自然。生知不學。瞻形繪像。調律修樂”④;另外還包括兩位女畫家懿德皇后和秦晉國妃。據(jù)記載澶淵之盟后的和平時期北宋與遼朝之間以書畫互相交流,有時以皇帝的作品相贈,成為一段佳話。《圖畫見聞志》卷六記載:“其主(興宗)以五幅縑畫《千角鹿圖》為獻,旁題年月日御畫。上命張圖于太清樓下,召近臣以觀……藏于天章閣。據(jù)張鵬推測臺北故宮博物院藏的《丹楓呦鹿圖》、《秋林群鹿圖》就是其中兩張⑤。并且以御容像(皇帝的畫像)相交流,以篤兄弟之情,雖然有爭議,但足可展示兩國間的良好關系。
皇室的好惡影響了時代的審美和發(fā)展,使畫家的地位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在宋朝產生了畫學⑥,“諸生試藝……為進身之階”⑦,翰林圖畫院得到了良好發(fā)展,為取悅皇帝和愉悅自我,繪畫在文人士大夫中間較之唐代更流行,有李公麟、蘇軾、文同、米芾、米友仁等杰出的畫家和書法家出現(xiàn),成為當時的一種風尚;雖然在遼史上沒有關于畫院的記載,在史料中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遼朝也有與畫院相近的設置,陳清泉認為“(遼代)南面官的繪畫機構包含職業(yè)畫家和工匠兩個部分”⑧。同時也產生了大批的有官職并見于記載的專職畫家。畫院畫家有一定的地位和物質待遇,可以穿四品(緋色)和五品(紫色)的官服,徽宗時還可以配懸魚,領取俸祿,還可以觀摩宮廷收藏的名畫⑨。
北宋前期,有相當一部分畫院畫家參與了繪制壁畫的工作,見于記載的有⑩:
太祖時期:王靄,畫昭報寺定力院《宋太祖御容圖》、《梁祖像》。開寶寺文殊殿下《天王圖》。
趙光輔,畫開國龍興寺有浴室院內《地獄變相圖》。
趙元長,畫東太一宮《貴神圖》、《王齊翰應運圖》、《羅漢圖》。
太宗時期:高文進,大相國寺后門東西兩壁《五臺峨眉文殊普賢變相》、后門西壁神、大殿后北方天王,太一宮、壽寧院壁畫,開寶塔下《功德圖》。
高文進、王道真合畫,作品不祥。
高益,在大相國寺行廊畫有《阿育王變相》、《熾盛光佛降九曜鬼百戲》。
高懷節(jié)與文同(不見于畫院畫家記載)合畫,作品不祥。
真宗時期:龍章,畫玉清昭應宮。
荀信,畫會靈觀凝祥池御座殿《青龍吐霧圖》。
仁宗時期:易元吉,畫孝嚴殿。
神宗時期:崔白,在大相國寺東壁畫有《熾盛光》、《十一曜》、《坐神像》、西壁佛像,所畫“圓光透徹、筆勢欲動”。
徽宗時期(1101—1125年):朱宗翼,畫慕夫人宅堂影壁《神州圖》。
北宋時期參與道釋畫創(chuàng)作的并見于記載的畫師多有良好的社會地位,如燕文貴,曾任兩縣的主簿;石恪,曾在相國寺壁畫,后授以畫院之職,不受而還蜀;武宗元(?—1050)出身于書香門第,官至虞部員外郎?!跋榉鯛I玉清昭應宮,召募天下名流圖殿廡壁……宗元為之冠,故名譽益重”{11}。也有一些民間畫師見于記載。從以上記載不難看出,參與在建筑中進行繪畫的畫院畫家在逐漸減少。至仁宗、神宗時期畫院畫家各一人參與了道釋畫的繪制;到了徽宗時期,見于記載的畫院畫家達二十六人,畫壁畫的畫家只有一個人,而且是“畫慕夫人宅堂影壁《神州圖》”,不屬于道釋畫的范圍。至徽宗后,就再無畫院畫家繪制壁畫的記錄,可見,畫院畫家已逐漸淡出了壁畫領域。
宋代畫家地位的提升和皇室的審美傾向導致了卷軸畫的空前發(fā)展,使文人畫達到了極高的水平。宋代帝王對道教崇奉、扶植,在宋真宗和徽宗時期形成了兩次崇道的高峰,上文提到真宗建玉清昭應宮,招募兩千人進行篩選;徽宗建長生宮、玉清神霄宮、上清寶篆宮等,道教所崇尚的思想為“質樸之美”,就藝術風格而言,正在由唐代的華麗雍容向宋代的典雅質樸改變,文人士大夫的審美情趣和思想觀念起到了重要作用,文人畫的審美——文人士大夫所提倡的以水墨為主,理、雅、素的思想與道釋畫的繪畫手段背道而馳,加上統(tǒng)治階級對于勞動的排斥,使得道釋畫的繪制由畫院畫家逐漸轉向民間畫工。
相比于宋代,遼代有文獻記載的畫院待詔不多,其中包括:活躍于圣宗朝的畫院待詔陳升,曾在開泰七年(1081年)奉詔畫《南征得勝圖》于上京五鑾殿;擅畫花鳥的畫院待詔劉邊;擅畫道釋人物的畫院待詔田承制,王寂的《遼東行部志》記載他在金明昌元年(1190年)曾在懿州寶嚴寺見過一鋪壁畫,上有熾盛佛壇,四壁畫二十八宿,皆遼待詔田承制筆,并認為田所畫壁畫非近世畫工所能及。還有著名的人馬畫家胡瓌(同瑰)、胡虔父子,雖然并不知其是否為宮廷畫家,但胡瓌的作品得到普遍的認可和贊揚,《宣和畫譜》卷八錄入他們一百余件作品;還有善塑佛像的國公劉鑾等。
綜上所述,在遼與北宋時期有相當一部分宮廷畫家參與了寺廟的繪畫,這使得壁畫有了較高的藝術水平。雖然壁畫大部分已不存在,但常作為粉本流傳下來,由此可見當時的繪畫水平。
建于遼重熙十八年(1049年)的慶州白塔是遼興宗年間大型工程官式營造組織制度的典型反映,塔是由章圣皇太后敕建,在皇室的直接安排下,組織各級文武官員、佛寺僧官在內的領導機構,并調集了多種工種在內的技術力量雄厚的施工隊伍施工完成的。遼代慶州白塔的圓首建塔碑碑文記載:“孔目司并諸色工匠人等……畫待照(詔)張文甫……”{12}提供了畫家參與壁畫并建筑彩畫創(chuàng)作的佐證,也驗證了對于奉國寺的建筑彩畫是畫家進行繪制的推測。遼時期是以畫家為主導力量進行彩畫的繪制,具有強烈的繪畫特征,奉國寺的建筑彩畫具有繪畫風格也就不足為奇。奉國寺的彩畫主要運用紅、白、青、綠、黃、黑、金色為主,多運用線條,用墨線起稿和醒線,線多自由生動,色彩的填充多隨意并不似《營造法式》中的精致。其飛天先畫成而后置入梁架這與后期彩畫繪制的程序不符,這是奉國寺四十二軀飛天如此生動、有很高藝術價值的原因,也是以畫家為主導的彩畫繪制的結果。同時也出現(xiàn)了大量精致的纏枝花卉和幾何紋飾,說明彩畫在由繪畫逐漸向圖案轉變。
遼宋兩國的皇室有著不同的信仰傾向,遼崇佛而宋重道。終遼一代,在遼境內建寺廟、佛塔無數(shù),華嚴宗和密宗得到了極大的發(fā)展。宋則對道教進行崇奉和扶植,興建了大量道觀,在真宗、徽宗兩代形成了兩個高峰。這也影響到建筑彩畫題材的選擇,在《營造法式》中,“飛天”和“飛仙”雖然稱謂上不同和形象上的趨同,同時書中也出現(xiàn)了道教特有的題材,如:真人、女真、金童、玉女等,還有佛教中的頻迦、共命鳥和傳統(tǒng)的祥瑞圖像,在這部書中佛、道和祥瑞完全結合。對于怎樣組合這些彩畫圖樣,李誡并沒有作明確的表述和說明,基于對圖樣的稱呼,《營造法式》一書更傾向于道教。遼代的崇佛必然使彩畫以佛教題材為主,遼代出現(xiàn)了大量蓮花紋顯然是受到了佛教的影響。
《營造法式》的成書同時對建筑彩畫從繪畫向圖案化轉變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吳梅在博士論文中詳細分析了彩畫作的工匠特性{13},李誡以“參閱舊章,稽參眾智”為編書基礎,“稽參眾智”是指李誡向各行業(yè)的工匠調查,收集每個行業(yè)中世代相傳的口訣經驗,并將其整理,總結出各行業(yè)的技術制度和管理制度。對于彩畫、雕刻等藝術性較強的工種,主要通過對當時流行的式樣、風格加以歸納和整理,并指出其特征和變化規(guī)律,這些經驗多來自工匠,成為一部“教科書”,對后世的工匠起到了重要的指導作用。
在《營造法式》頒布之后,宋徽宗“建龍威宮成,命待詔圖畫宮中墻壁(包括拱眼壁等木植),皆極一時之選”{14}。這又是一個以畫家為主導的進行建筑彩畫繪制的例證,可見,北宋時期常常是畫家與工匠交替進行彩畫繪制的。在《營造法式》頒布后,法式作為一種規(guī)范和主流開始影響之后的彩畫做法,不僅僅是官式彩畫,民間彩畫也受到影響,建筑彩畫開始從無序走向有序,繪制從自由走向程式,繪制彩畫的人員自此從畫家逐漸過渡成為工匠。
無論從時間上還是風格上遼代的建筑彩畫都更接近于繪畫,從實物上看,即使是遼后期,這種風格依然延續(xù)著,如宣化遼墓的建筑彩畫和壁畫保持了技法和風格的一致性。宋代至《營造法式》頒布后,彩畫以《營造法式》為參照,逐漸向圖案式、程式化的方向過渡。
注釋:
①白巍.宋遼金西夏繪畫史.海風出版社,2004:3.
②[元]湯垕.古今畫鑒(十四).
③遼史.本紀·圣宗紀.
④道宗皇帝哀冊.陳述.全遼文:193.
⑤張鵬.遼墓壁畫研究——以慶東陵、庫倫遼墓和宣化遼墓壁畫為中心.中央美術學院博士論文,2004.
⑥“畫學,是建于徽宗景寧三年(1104),創(chuàng)建之初,附在“書學”之中,統(tǒng)稱書畫學,是太學中的一個學科。不久,畫學就從書畫學中分立出來。畫學分佛道、人物、山水、鳥獸、花竹、屋木等六科”,白巍《宋遼金西夏繪畫史》,第56頁,海風出版社,2004.
⑦同2.
⑧陳清泉.遼代漢人壁畫墓研究——以宣化張氏家族壁畫墓群為中心.中山大學博士論文,2003:115.
⑨白巍.宋遼金西夏繪畫史.海風出版社,2004:3.
⑩楚啟恩.中國壁畫史.北京工藝美術出版社,2000:154-156.
{11}宣和畫譜(卷四).
{12}德新,張漢君,韓仁信.內蒙古巴林右旗慶州白塔發(fā)現(xiàn)遼代佛教文物.文物,1994(12).
{13}吳梅.《營造法式》彩畫作研究和北宋建筑彩畫考察.東南大學博士論文,2004:27.
{14}[宋]鄧椿.畫繼(卷十).論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