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眠
我不記得是哪天突然注意到你的了,只記得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斑駁的樹影落在教室的落地窗上,時光像放映一部老電影一樣,安靜而慈祥。
課間,我坐在位置上發(fā)呆,一不小心眼神就落到了你的身上。你坐在我的斜上方,溫順的學生頭被你塞到耳后,夏裝校服外露出兩節(jié)如白藕一樣的手臂。你捧著一本課外書,正全神貫注地看,整個人一動不動,像一個陶瓷做的娃娃。你那時的樣子像極了張恨水《似水流年》里的女主角白行素,也好像電影《匆匆那年》里高中時候的方茴。
我現(xiàn)在還記得,你那天看的課外書是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
你可真是個安靜的嗜書蟲,大多數(shù)課間,你都坐在座位上看課外書,幾天換一本,什么《小王子》啊《百年孤獨》啊《追風箏的人》啊……很多我認為晦澀難懂的外國名著在你眼里卻像情節(jié)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的暢銷小說般吸引人。
我一直以為你只偏愛外國文學,沒想到你對詩詞也很有了解。記得那天上語文課,老師從宗教文化扯到僧人,于是語文老師問:“‘還卿一缽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是誰寫的詩句?”話音剛落,我們倆就異口同聲地回答:“蘇曼殊?!蔽耶敃r一愣,蘇曼殊雖說是著名的情僧詩人,但在學生當中“人氣”不高,知道他的人不多,知道他詩詞的人更少。我下意識地看向你,你也恰好扭過頭來看我,兩人四目相對,隨即會心一笑,我頓時有種遇到知己的感覺。
下課后我厚著臉皮蹭到你座位邊上,跟你搭訕。你對我似乎愛理不理,話也不多說幾句。我有點兒尷尬,就隨口問你看過的最喜歡的名著是哪本。你仰起頭來看看我,清澈的眼眸里晃動著些許驚訝,我被你看得有些手足無措,心想難道沒有人問過你類似的問題嗎。好在當時你只是看了我?guī)酌刖挖s緊低頭在抽屜里找書了,不然一直這樣僵著的話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不一會兒,你就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書,小心翼翼地舉到我眼前,淡藍色的封面上有幾個加粗的鉛字特別醒目。
《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樹的著名小說。
我盯著書的封面愣了半秒,我已經(jīng)做好了聽到小四、韓寒或者林徽因、張愛玲之類才女作品的準備,沒想到你喜歡的是一本在我看來有些無趣的外國愛情小說。
你不知道,后來我把我家書柜最上層的《挪威的森林》刨出來硬著頭皮看了一遍,看得我頭昏腦漲。我還特地上百度搜索了村上春樹的個人資料和生平事跡。我那時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瘋狂地了解村上春樹、了解《挪威的森林》是因為我想和你有共同的話題,想和你多說幾句話。他們把我這種情況稱為暗戀,我不否認也不肯定,其實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暗戀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一場悄然開始的春暖花開。我記得《挪威的森林》里渡邊和綠子有這樣一段對話:
“最最喜歡你,綠子?!?/p>
“什么程度?”
“像喜歡春天的熊一樣。”
“春天的熊?”綠子再次揚起臉,“什么春天的熊?”
“春天的原野里,你一個人正走著,對面走來一只可愛的小熊,渾身的毛活像天鵝絨,眼睛圓鼓鼓的。它這么對你說道:‘你好,小姐,和我一塊打滾玩好么?接著,你就和小熊抱在一起,順著長滿三葉草的山坡咕嚕咕嚕滾下去,整整玩了一大天。你說棒不棒?”
“太棒了?!?/p>
“我就這么喜歡你?!?/p>
親愛的女孩兒,我想我也是這么喜歡你。
我把網(wǎng)上關于《挪威的森林》的書評都熟記于心,可當我走到你的座位旁時,看著你,支吾了半天卻不知道怎樣開口,畢竟我一個男生突然找一個女生就為了討論一本名著,這樣子也是挺奇怪的。
“我……我……我能借你那本《挪威的森林》嗎?”
“可以?。 ?/p>
你對我笑了笑,隨即低下頭在抽屜里找書給我。我低頭正對上你溫順的頭發(fā),它們像潺潺的流水一樣溫柔地漫過你的頭,在你耳畔小聲地呢喃。發(fā)上散發(fā)著淡淡洗發(fā)水的香氣,有著青春特有的味道。
你找到書后遞給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緊張個什么勁兒,連句謝謝都忘記說,接過書就趕緊逃回自己的位置上。后桌一哥們好奇地探上來半個腦袋,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問我:“你找她借書?。俊蔽尹c了點頭,拿起手中的書伸到他面前。你不知道當時他的表情有多奇怪,兩條濃濃的眉毛擰在一起,活像蠟筆小新。他看看你,又看看我,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搞得我們倆都是外星生物似的。
后來我才知道,原來在大家眼里你是個內(nèi)向、不太好相處的怪人?;蛟S也是因為這樣,同班大半個學期了,我都沒發(fā)現(xiàn)班里有你這號女生。
沉默,孤傲,與周圍格格不入。這是大多數(shù)人對你的看法,他們覺得你就是個生活在大洋深處的海底生物。
特別,聰慧,博覽群書,寧靜致遠。這是我對你的看法,我覺得你像極了十里荷塘中央那朵潔凈的白蓮花。
高三學校要給各班來個“大調(diào)整”。以你的成績絕對進軍重點班,而我的英語爛得一塌糊涂,高三我根本沒法與你并肩同行。
我記得你給我那本《挪威的森林》時,你還在書里夾了一張書簽,書簽所在那頁有一句話我特別喜歡——
“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許我們從來不曾去過,但它一直在那里,總會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你長年掛在QQ上的個性簽名是一句很特別的話:我是生在挪威的一座孤寂的森林。
親愛的女孩兒啊,如果你孤獨寂寥,感覺自己就像一座黑夜里的森林,那么請允許我自私地擔任起森林的守夜人。遙遠的守護和不打擾,是我現(xiàn)在唯一能為你做的事,也是我給自己這場悄然開始的暗戀最好的交代。
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你說對吧,親愛的女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