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月

那天吃過晚飯，陶敏敏跟許明陽商量，“我們?nèi)グ屠鍗u的機票是不是應該訂了？”許明陽心不在焉地說：“過些天再說吧?！碧彰裘粽f：“我聽人說，提前訂機票會有折扣?！痹S明陽瞅瞅她，說：“你還真打算去啊？”

正在收拾餐桌的陶敏敏轉(zhuǎn)過頭，眉毛一立，說：“什么叫我還真打算去?。坎皇悄阏f結(jié)婚十周年要去巴厘島的嗎？”

“哦，我就隨口那么一說，你還當真了?！?/p>

陶敏敏聽了，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你這個人，說話還有沒有算數(shù)的時候？”

“你看你，多大個事啊，又發(fā)脾氣！”許明陽不急不慢地回應道。

的確不是個大事兒?？墒牵氐脚P室里本想靜一靜的陶敏敏，心里卻越來越堵。她想起，當年結(jié)婚前，許明陽說要帶她去云南度蜜月，但結(jié)完婚，他說房貸壓力太大，還是緩緩吧；她想起有一次他們一起逛商場，路過首飾專柜，他“良心發(fā)現(xiàn)”主動說，“媳婦這些年委屈你了，等明年情人節(jié)，我用年終獎給你買個大鉆戒”，可是情人節(jié)她連支玫瑰都沒收到；她想起那年她得急病住了院，醫(yī)生囑咐她以后盡量少碰涼水，他握著她的手說，“以后家里的活兒我全包了”，可是回到家之后，他連一只碗都沒有洗過……

所有這些，都是小事，可是，生活不就是由這些不起眼兒的小事組成的嗎？陶敏敏突然覺得心寒了。這個男人，長了一張會說動聽話的嘴，可是卻只說不做。而她竟然沒有記性，再次被他開了一回空頭支票。

兒子許諾悄悄地蹭進屋來，倚在她旁邊，輕聲說：媽媽，爸爸欺負你了？

陶敏敏摟過兒子，說：寶貝，你爸是個說話不算數(shù)的人。記住，你可千萬別像他那樣！

許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失望歸失望，日子還得照常過下去。只是，“巴厘島之行”成了她心頭的一根刺。常常許明陽無意間說句什么，陶敏敏便下意識地回敬一句“鬼才信你的話”。許明陽呵呵一笑，也不生氣。兩人看似相安無事，但許明陽在陶敏敏心目中的形象，終究還是被重新定義了的。

周末的晚上，許諾看動畫片入了迷，陶敏敏催他去睡覺。他不聽。許明陽勸她，周末就讓孩子多看一會兒吧。陶敏敏白了他一眼，“你倒是會做老好人！”轉(zhuǎn)過臉，她對許諾說：“媽媽和你有過約定，不管什么原因，十點前一定要睡覺，你不記得了嗎？”許諾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電視，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爸爸說話不算數(shù)，你不是也原諒他了嗎？”

陶敏敏詞窮了，那一刻，她覺得自己被這父子倆打敗了。

那天，許諾入睡后，陶敏敏回到客廳，坐在許明陽身旁。她似乎好久沒有心平氣和地與他說過話了，但這一刻，她懇切地對他說：“還記得孩子剛出生我們給他取名字的時候嗎？我們翻字典，想了那么多名字，但最后我們決定叫他許諾。因為我們希望他能做個一諾千金的男子漢。”許明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陶敏敏接著說：也許，你覺得一家人之間那些瑣碎的小事談不上承諾和誠信，但其實，做不到的事情，你完全可以不說，既然說了，就該去做，而不是隨意地信口開河。諾不輕許，許則為之。大人們平時怎么做，孩子其實都看在眼里。

……

日子依舊波瀾不驚。一番促膝談心后，好像什么都沒變，但好像，有什么在悄然變化著。

一天，陶敏敏正在上班，許明陽發(fā)來微信：跟單位請年假吧，我們下個禮拜二出發(fā)去巴厘島。這些天我一直在關(guān)注特價機票，還真的被我搶到了。陶敏敏的心情，突然就陰轉(zhuǎn)晴了。

那天，一家三口去吃牛排，提前預熱巴厘島之行。從飯店出來，許諾嚷著要吃冰淇淋，陶敏敏不準，好說歹勸，直到陶敏敏答應“回家可以多看半個小時動畫片”，許諾才不情愿地點了點頭。

做完家務已經(jīng)快十點鐘，陶敏敏催促許諾準備睡覺。許諾不從，大嚷：是你說的可以多看半小時！陶敏敏吼他：你聽話！趕緊睡覺！

許明陽插嘴道：讓他看吧。陶敏敏氣哼哼地轉(zhuǎn)過頭：你又做老好人！

許明陽笑著搖搖頭，把她拉到一旁，悄聲說：“這次我可不是做老好人”，他邊說邊從書柜里找出一本育兒書，翻開來遞給她，“你看看這個”。

是那篇著名的“曾子殺豬”的故事：曾子的妻子到市場上去，她的兒子要跟著一起去，一邊走，一邊哭。媽媽對他說：“你回去，等我回來以后，殺豬給你吃?！逼拮訌氖袌龌貋砹?，曾子要捉豬來殺，他的妻子攔住他說：“那不過是跟小孩子說著玩的?！痹诱f：“決不可以跟小孩子說著玩。小孩本來不懂事，要照父母的樣子學，聽父母的教導。現(xiàn)在你騙他，就是教孩子騙人。做媽媽的騙孩子，孩子不相信媽媽的話，那是不可能把孩子教好的。”曾子于是把豬給殺了。

陶敏敏忍不住笑了，調(diào)侃他說：“可以啊，許明陽，進步很快！”許明陽有點不好意思，說：“是你教育的好，說話要算數(shù)?！?/p>

那一刻，陶敏敏發(fā)現(xiàn)，原來，誠信兩個字其實滲透在生活的每一件小事里。每一個人都很容易忽視那些看起來微小的生活細節(jié)。但若想讓孩子成為一諾千金的男子漢，還真是要從一點一滴給他做出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