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澤兵

我常收到學生陳東瑞發(fā)給我的電子郵件，有很多是他英文版的博士論文以及科研成果。盡管我曾表示過我已經(jīng)無法讀懂這些內容了，但他依然在每次有所突破和收獲時把成果發(fā)來和我共享，在他的意識里，依然把作為農村中學化學教師的我當作他的導師。最近打開他題為《成長拾趣》的文章，這短短的幾千字里，記錄他中學成長的經(jīng)歷，在與文字的對話中，我回到了那段師長共同成長的幸福時光。

東瑞是中考“落榜生”，沒能考上縣重點中學，只能留在原來就讀初中的這所農村學校繼續(xù)讀完高中，于是我們才有了一場師生緣分。在我們這里，農村高中意味著上大學的希望渺茫，像我當時所在的這所學校，曾有多個年份沒有一個學生能考上本科。所以大家都努力奔向縣重點中學，農村高中學生人數(shù)極少，一個年級往往就幾十個學生。然而，就在這樣一個不被看好的環(huán)境中，東瑞卻留下了刻骨銘心的成長體驗。

初三開始接觸到化學，東瑞感到很有趣，內心對知識的強烈渴求讓他很想把化學學好?；瘜W是一門以實驗為基礎的自然科學，當時東瑞的化學老師雖然教學經(jīng)驗很豐富，但以純應試為目的的授課方式，讓他逐漸失去了學習化學的興趣，慢慢地對化學感到無聊乃至排斥，中考時分數(shù)也就不理想了。

2004年，東瑞升上了高一，而這一年我恰好教高一化學。適逢廣東省實行新課程標準第一年，全新的教材體系，注重培養(yǎng)學生的探究能力、注重學習過程的體驗、培養(yǎng)學生的學習興趣和科學的學習方法等教育理念，相對于應試教育來說是一次力度較大的教育改革。而當年的我，大學時雖然讀化學教育專業(yè)，但由于所在的農村學校師資結構不均衡，我工作6年倒有5年擔任生物教學工作。這一年，是我轉回化學教學的第二年，學科知識體系還比較陌生，又趕上了教育改革，其中壓力之大可想而知。作為一名青年教師，我缺乏老教師豐富的教學經(jīng)驗，但職業(yè)激情遠在老教師之上。在當時很多老師看來，一所高中部僅一百多人的農村學校，教得好與不好都沒有關系。那時農村學校沒有升學的指標，就算沒有人能考上大學，也有十足的理由，因為學生的基礎擺在那里，即使投入大量精力也是事倍功半。然而我把上好每一節(jié)課當作自己最大的價值追求，上課前，為了做好每一次化學實驗，我從清洗儀器到配制藥品再到成功試做都要親力親為，那時總感受到自己在不斷更新，不斷前行。

一個不斷進步和成長的教師，帶給學生最大的禮物，就是相遇于課堂時的驚喜。東瑞在文章中這樣回憶：“喜歡化學的原因，就是在我最好奇的階段，遇到了一位懂我，懂那份對科學探究的渴求，懂得如何去挖掘我對科研的熱情的啟蒙者！化學老師很年輕，但激情洋溢，課堂投入非常深，每節(jié)課都如是，仿佛有著無限的精力和熱情。他講課更多是跟我們一起討論，沒有老師的架子，更像是一名跟我們平等地展開交流的同學。不能說他知識非常豐厚扎實，但是在他身上似乎看到了我對科學的那種熱情和奮勁。那時候，我在感嘆原來在學校里還有這么出色的老師，對化學學科幾乎熄滅的熱情也再一次重燃起來，而且越來越旺?！蔽也恢雷约寒斈晔欠裼心敲闯錾?，也許東瑞在回憶中不自覺地對那一段經(jīng)歷做了理想化和美化，畢竟人的回憶總難免會有所變形，何況還是十年之前的事情。然而，回顧這些年的教育經(jīng)歷，有一點我以為是無愧于心的，那就是在課堂教學中，我始終致力于讓學生保持一種快樂、專注的學習體驗。在我看來，這也是一個教師課堂成功的關鍵所在。

進入高二以后，學生就面臨著文理分科了。農村高中學校生源本來就少，而且學生一般只選文科，回避邏輯思維嚴密的理科，有一些年份，化學學科甚至開不了班，因為根本就沒有學生選報，但在這一年，陳東瑞、林漢立、陳才江三位學生選報了化學。那時候高中名校的大班額現(xiàn)象已非常突出，動輒七八十人的課堂非常普遍，只有三位學生的教學經(jīng)歷，對外說起來不免有些尷尬，但對于我們師生來說，卻是“因禍得?！?。我們無需為課堂紀律操心，更重要的是，我有機會改變那種教師“一言堂”的授課方式，而把重點放在培養(yǎng)學生的探究能力和動手能力上。我們師生四人常常直接進入到實驗室，一起完成各種實驗，他們都變成了我的助手，我在一旁觀察、指導，一邊和他們討論，真正成為學生學業(yè)的促進者。我甚至把一些安全的藥品讓學生帶回家，開展家庭實驗。我們也曾圍在電腦前，一起用動畫模型研究微觀的分子晶體，計算晶胞中原子個數(shù)。東瑞在《成長拾趣》中說到：“老師對我的影響是非常深刻的，因為他真的為我的科研之路打下了非常好的能力和素質基礎！”其實，在很大程度上，他也受益于那個獨特的小班額課堂。

我和三位學生共同成長，源于我當初的信念：哪怕課堂只有一位學生，我也要認真地把課上好。而這種信念，帶給我的最大饋贈，就是我對整個化學學科體系從陌生到理解，并為我的職業(yè)生涯提供了有效的教學參照體系。有所執(zhí)著，方能成就出色，我隱約看見了一條穿越困境的突圍之路。有所執(zhí)著，有所付出，究竟值與不值，還得用長遠的目光來看待。從教師專業(yè)成長的角度來看，一個教師的成長，是要很多年努力付出才能有所收獲的；從學生的發(fā)展來說，知識是他們成長的營養(yǎng)，而作為知識傳播者的老師是他們一生中的“重要他人”。

升入高三以后，迎接我們的是大量的習題與各種考試。高三的學習中，雖然應試的味道濃厚，但在前兩年知識體系已經(jīng)成形，每一張卷子變成我們測量知識掌握情況與檢測思維深廣程度的尺子，試卷做得興趣盎然。收卷時，我會直接挑出錯誤的地方，讓學生回去繼續(xù)思考，而在下一次評講時，大家很多問題都懂了。課堂上依然維持一種快樂學習的體驗，我們一起分享解題的思路，枯燥的試題評講變成有趣的試題賞析。那些日子，我每天和學生一起做題、做實驗，陶醉于學科知識系統(tǒng)化的享受當中。東瑞寫到：“我和他變得越來越有默契，他總能針對我考試成績來制定適合我的學習計劃，考試是為了反饋我們對知識點掌握情況，反饋教學效果。我們不斷進行總結反思，不斷突破各個難點，不斷挑戰(zhàn)能力極限，整個學習過程非常輕松愉快，沒有規(guī)矩要求，卻擁有極高的興趣和激情。那時候，我擁有千里馬遇上伯樂的那種快感，就在那一刻，我真的堅信，我就是一匹千里馬！”現(xiàn)在回憶起來，那是我從教生涯中最為單純和快樂的時光，那時候內心是多么的純凈與正直，那時候教書真正就是為了自己高興，為了人生的信仰。

高三這一年，我們一起踮起腳尖追逐人生夢想，內心的堅定，見證了學生的人格進步和心靈成長。

教室旁邊有棵朝夕相伴的古老的鳳凰樹，主干曲曲折折向四周延伸出幾百平方米的面積。時間已是初夏，它卻依然不急著抽芽，歲月給了它一種厚重感，如一幅黑白墨畫，枝干錯落參差，姿態(tài)各異，但也彰顯著和諧之美。就在高考來臨之時，那蒼勁有力的枝椏卻披上了滿樹的火紅，遠看像披上紅霞，而站在樹下仰望，頓時讓人驚嘆生命正如同這一樹花開！生命里的恣意綻放緣于厚積薄發(fā)！

鳳凰花開的季節(jié)，我們相伴去高考。我們幾位帶隊老師陪同學生前往十公里外的考場，在這里陪伴學生度過他們最為難忘的幾天?？粗ο喟榈膶W生站在人生的競技場上，我感到內心特別柔軟，心中盛著即將到來的分別所滋生的不舍，更有希望他們飛得更高的期待。

高考放榜后，三位學生的化學成績都非常出色，特別是陳東瑞的化學科成績雄居全縣單科第二名。在許多人看來，這只是一次應試上的偶然勝利。而我卻認為，高考不是教育的目的，高考僅是見證了一次人生的厚積薄發(fā)。因為就算高考取得高分，但沒有千里馬般的強壯骨骼，沒有向遠方奔跑的堅定信念，沒有馬蹄飛疾的強勁動力，最終的分數(shù)只會成為塵埃，將隨同時間一起消失。

憑著對化學的熱愛，陳東瑞與林漢立均選擇師范院?；瘜W教育專業(yè)，如今林漢立已經(jīng)成為本?；瘜W教師，和我既是師生，又是同事關系了。而陳東瑞，則帶著千里馬的信念，從本科讀到碩士，后又考取了博士。東瑞在華南師范大學攻讀碩士期間，我曾數(shù)次和他在華師大學城校區(qū)相遇。我們尋來單車，一起騎行于大學城外環(huán)路，流連于各大學的校門?，F(xiàn)在，陳東瑞已由國家公派至新加坡國立大學攻讀化學博士學位，研究開發(fā)新能源。

看著東瑞在個人興趣和事業(yè)上相契相合，一路前行，讀著東瑞的《成長拾趣》，我感嘆，成為學生心目中的伯樂，對于老師而言真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我相信，在以后的教育實踐中，只要擁有一顆伯樂的心，我的視野中就會出現(xiàn)各種千里馬。這些千里馬的奔跑姿態(tài)各不相同，奔跑的路向也各有差異，我唯有盡心盡力地去激發(fā)他們奔跑的勇氣和力量。

（作者單位：廣東揭西縣南僑中學）

責任編輯 黃佳銳